她又倒了回来,将蘸水笔放在黄雪玲桌上,“不好意思啊,我习惯性手里拿个笔。”


    “没事儿,拿个笔而已,还回来就是了。”


    黄雪玲笑着摆摆手,“说起来,我在医院上班的嫂子也这样呢,一忙就忘了把笔还回来,直接就拿走了。”


    “是吗?那还真挺巧的。”


    看对方理由都给自己找好了,江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起来,她摆摆手道:“这回我可是真走了。”


    上班第一天,习惯顺笔人设也立上了,可以意满离啦!


    *


    背着包,江夏一下楼就看到在等待的陆逸行。


    见江夏下来,他身形有些僵硬,但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恭喜。”


    陆逸行主动开口道了声喜,“我以为还需要等几天呢,没想到你今天就被调来了市局。”


    “我也没想到啊,谭队连个喘息的空都没给我,下午来了就拉我去画头像了。”


    话虽这么说,可从这个紧迫度来看,也能感受到刑侦中队的工作强度到底有多大,江夏稍稍抱怨一句,也不再多说,而是招呼着陆逸行走出了大厅。


    刚刚一出大厅,她就换上了副八卦的模样。


    “哎,今天什么情况?我看廖科长走路有点不对劲啊?”


    陆逸行微微沉默,感觉有些一言难尽。


    “其实我昨天说领导为了争你打起来只是玩笑话。”


    说完,他停顿片刻,有些无奈道:“不过今天成真了。”


    嗳?!


    怪不得正厅的办事员看她那个眼神呢。


    虽然她是事故引发的主角,但江夏秉承哪怕是自己的瓜,也要吃个全乎的态度,继续问道:


    “他们怎么打起来的?”


    “廖科长比较无…技高一筹。”


    陆逸行伸手移了下江夏旁边的自行车,“他找了高支,请高支去找林副局长,当时谭队和赵队正在段支面前争呢,电话来了才发现家被偷了,两人气的联手拉着廖科长去楼后面练摔跤去了。”


    奥,原来是这样打的啊?


    江夏略有些失望。


    她还以为能看到血流成河呢。


    咳,毕竟是公职人员,又不是街头帮派,真打起来那事儿可就大了,练练摔跤好歹也有个遮羞布不是。


    “所以结果怎么样?”


    闻言,陆逸行长长的叹了口气:“谭队输了,没摔过廖科长。”


    “不过廖科长没摔过赵队。”


    啊这……


    江夏默默的闭上了嘴巴。


    赵队今年才三十二,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都四十多的廖科长输了也不丢脸。


    这一局下来,廖科长算是里子面子都拿到了,赵队虽然没把人抢到队里,但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她,虽下手晚了些,可以后照样能让她画像,所以到底是谁丢了里子,又丢了面子呢?


    好难猜啊~


    不过龙虎斗可能还没结束?


    江夏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陆逸行。


    去印刷厂送个画像,拿点油墨而已,哪用得着两个人啊。


    不过有个人跟着也是好事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


    江夏踩下车蹬,一个用力,自行车就如离弦之箭般向远处跑去。


    *


    印刷厂。


    “真是不可思议,我还以为来的会是个老师傅呢,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啊?”


    大门口,叶科长很是诧异的围着江夏看了好几圈。


    这个年纪在他们厂里还是个学徒,每天拿着笔画图做练习呢,她倒好,直接比快退休的老师傅画的都要好了!


    难道是有家传,打小练的童子功?


    怎么就没听说过呢?


    心中疑惑,叶科长却没表露出来,他道:“我们厂刘师傅正等着你呢,走,我带你们过去。”


    说着,刘科长就主动带路。


    江夏和陆逸行跟着,左右打量着印刷厂。


    印刷厂是本市最大的国营印刷工厂,近些年对印刷品的需求量越来越高,厂内效益也好,所以厂房盖的极其气派,一水儿的水泥平房,还隔两米装块超大的玻璃窗。


    透过玻璃,江夏能看到里面的机器正哐当哐当的运转着,以及大块的包装纸盒,色彩鲜艳的烟盒,书和报纸等生产线。


    叶科长带着人走过大型厂房,来到了一处有些老旧的砖瓦房前。


    他推开门:


    “刘师傅,你要请的版师我给你带来了。”


    这么快就到了?


    刘师傅有些惊讶,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围裙,站起身正准备迎接。


    他看着一女一男两个年轻人先后走了进来,不由得疑惑道:“叶科长,你说的人呢?”


    叶科长也有些无奈,他指着江夏道:“这位江同志就是。”


    刘师傅站在原地,满脸想信又不想信的样子,半天不说话。


    得。


    人是经验性动物,一般很难相信年轻人有很大的本事,这点连江夏自己都不例外,她去医院看病也觉着白发秃头的医生水平更高呢。


    不过医生水平怎么样不太好看出来,她自己向同行证明倒容易,江夏没废话,只左右看看,看到不远处有纸笔,拿起来就画了条线,边递给刘师傅边道:“真是我,不信刘师傅您看看?”


    刘师傅半信半疑的接过了纸。


    那是一根弯弯扭扭的线,但一看就是个侧脸,线条从额头开始,到眉骨开始内凹,到鼻梁中心,再往外扩,勾出鼻形,鼻底和人中,嘴唇以及下巴。


    这功底,绝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刘师傅立刻不再怀疑,他拿着纸,眯起眼睛仔细看这线条。


    “嘶,这看起来还是个中年男性,江同志,你这是怎么画出来的?”


    江夏解答道,“刘师傅你肯定知道,男性面部轮廓更加坚硬,不过三十岁往后,男性皮肤就会开始松弛,所以我将线条画的更软了些,又稍微调整了下五官的间距,那看起来就像个中年男性了。”


    前面那句话刘师傅还能理解,可一个软字,着实将他给难倒了,他品着这句话,不停的摇头,“原来如此,可这也太难了!”


    这种‘软’,绝不能破坏原来的轮廓,所以落在纸上,可能只有一两毫米的变化,若没有天赋和大量训练,根本不可能画出来,刘师傅看看江夏,再看看手中的画,忍不住咂舌。


    这么年轻,就能有这么深厚的画技,老天待她也实在是太好了!


    “你这画技,当警察真的是屈才了。”


    又看了眼江夏身上的绿军装,刘师傅忍不住道:“要是来我们厂,怎么也能评个高级职工,一个月能拿一百多块钱工资呢。”


    不是,夸赞也就算了,怎么还劝起人转职了?


    陆逸行瞬间觉得不妙,这工资比她现在的收入高了三倍不止,他紧张的看向江夏,生怕她就这么答应了。


    “人各有志,我更喜欢做警察破案,也算是守一方安宁了。”


    江夏直接拒绝,她笑了笑,从包中拿出笔记本,取出夹在里面的雕版画像,递给刘师傅道:


    “这是疑犯的画像,还请刘师傅您帮忙印刷一下,要十六开大,连字一起都印上,总共需要三千张,最好明天中午就拿到。”


    “还有,这次和上次一起印刷的费用还得请您核算一下,我们好给报销。”


    闻言,陆逸行松了口气。


    “行吧。”


    不愿意来,刘师傅虽有遗憾,却也能理解,他接过画像,眼往下一扫,瞬间抽了口冷气。


    “劫杀案嫌犯……嘶,这可真够狠的。”


    “价格好说,主要也就是废我,再废点版料,贵不到哪里去。”


    将画像收起来,刘师傅边往里走边道:“不过我也就是个刻木版的,以前厂子还用得到我,现在一用那什么胶版和无粉腐蚀铜版,完全不用上手刻了,现在我也就零星的搞点邮票,能有个活做,把这些个老机器再拿出来用用,也是好事儿。


    他从架子上挑出块合适版料,估量了下图纸的难度和印刷时间,道:“明天下午三点差不多就能印完,你们记得早点过来取。”


    陆逸行答应道:“好的刘师傅。”


    “说起来,我还没想到过雕版出图比胶版还快呢。”


    刘师傅眯着眼,仔细看着雕图:“你这画像这么简单,偏偏又那么像,应该是融了点西方技法?”


    “对,西方的素描,主要是人体基础和光影二分。”


    江夏也没瞒着,“这和咱们传统雕版不一样,您要是想研究,最好找找骨骼和肌肉形态的相关资料看看,这是基础,会了这个才好画光影。”


    刘师傅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这画的全是骨相啊!”


    两人又聊了不少西方技法和传统雕版的特点,这听的不耐烦的叶科长找了个理由就溜了。


    陆逸行倒还能站在原地,只是也被专业术语说的眼神放空,神游天外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