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始皇帝迷信神鬼之说,这些年求仙问药,派徐巿带了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找蓬莱仙山,又封禅泰山祭告天地,对鬼神之事深信不疑。要想让他绕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张珩微微皱眉。


    “用天地谶语,玉石刻字,他必定心生忌惮。到时候别说绕道了,原地驻扎斋戒三天都有可能。”


    张珩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警惕,最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许搞事。”


    “我就是打个比方——”


    “打比方也不行。”张珩松开他的手腕,严肃地盯着他,“始皇帝后天就路过,路过就好了。过了阳武县,关卡就松了,张耳叔叔他们就能回去,刘季也能继续送他的文书,你少给自己找事,也少给我找事。”


    怎么胆子这么大呢!


    陈平乖乖点头,“我这么良善的人,绝对不会搞事的。”


    张珩这才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夜空。风又起,把她肩上披着的外袍吹得滑落了一角,陈平伸手替她拢好。


    “陈平。”


    “嗯?”


    “你说始皇帝迷信神鬼,”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微妙,“那他有没有想过,这世上真有鬼神的话,他杀了那么多人,那些冤魂会不会来找他?”


    陈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娘子,六国的刺客要是有你这觉悟,就不用天天琢磨怎么刺杀始皇帝了。他们直接找术士作法,把六国冤魂都招来,省时省力。”


    张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平看着她的笑脸,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没有抗拒,顺势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头顶是满天的星斗。


    ……


    次日清晨,陈平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右臂又被张珩压住了,这回倒是没麻,张珩整个人蜷在他身侧,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一条腿还搭在他小腿上,睡得毫无防备。


    陈平盯着帐顶看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半寸,张珩立刻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把他拽了回去。


    “……娘子,天亮了。”


    “嗯。”


    张珩睁开一只眼,又闭上,过了两息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半边脸上还压着枕头印子。


    她迷迷瞪瞪地坐在榻上,陈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她发现了。


    “看什么?”


    “看你好看。”


    张珩把被子糊在他脸上。


    两人梳洗更衣,推开房门,院子里的景象比昨天更热闹了几分。


    灶房的烟囱冒着青烟,张耳的妻子王氏正端着一摞粗陶碗往院中央的石桌走,陈馀的妻子李氏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石桌上已经摆了菜食。


    “张姑娘、陈郎君起来了?”王氏抬头看见他们,笑着招呼,“快来吃早饭,趁热。”


    李氏把粥盆搁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乡野粗食,比不得府上精细,两位别嫌弃。”


    张珩走过去看了一眼,菜不少,还色香味俱全,她抬起头,真心实意地说:“两位婶婶太谦虚了,这饭菜做得很讲究。”


    王氏被她夸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说“哪里哪里”。


    陈平在石桌旁坐下,就听见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后院方向传来。张敖跑在最前面,八岁的男孩子腿脚利索,就这么冲过来,陈馀的女儿跟在后面,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跑得慢了半拍,气喘吁吁地在张敖身边。。


    “姑姑!”


    张敖仰着脸喊张珩,嗓门又亮又脆。


    张珩低下头,看着张敖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伸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跑这么急做什么?后面有大虫追你?”


    张敖被她捏得龇牙咧嘴,含含糊糊地说:“没有大虫,有好吃的!”


    陈馀家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一边,揪着自己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张珩注意到她的目光,松开张敖的脸,朝小姑娘招了招手。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蹭过去两步。


    张珩弯下腰,也捏了捏她的脸,比捏张敖的时候轻了点,“你叫什么名字?”


    “……阿芸。”


    “陈芸,好名字。”张珩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多吃点,长得高。”


    阿芸捧着碗,眼睛亮晶晶地看了张珩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姑姑”,然后埋头吃了起来。张敖在旁边急了,把碗举得老高,“姑姑!我也要!”


    王氏瞪了他一眼,“你自己没手吗?”


    “姑姑夹的香!”


    张珩笑着给他也夹了一筷子,张敖心满意足地捧着碗开吃,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王氏笑着叹了口气:“阿敖这孩子,跟着我们受苦了,平日里不是关在屋子里不许出声,就是半夜赶路,难得有这么热闹的地方。”


    这话就说得半真半假了,他们如果真的一直跑路,早就跑出魏国地界,这明显是一直盘踞在这,手下不少人,不然都不可能瞒得住。


    张耳连个名字都没改,明显活得很是嚣张,只是始皇帝路过,会有将军带兵先排查,他们才要换地方躲。


    不能暴露自己的势力范围。


    李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家阿芸以前胆子小,见生人就往后躲,今儿倒是跟姑娘亲近得很。”


    张珩低头看了看正在专心啃蒸饼的阿芸,抬手把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重新扎了扎,“孩子跟谁亲,是缘分。”


    这时刘季从客房里晃了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头发随便扎了,衣襟也敞着,整个人透着散漫劲儿。他走到石桌前,目光扫了一圈满桌的饭菜,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挤了个位置坐下,伸手去够蒸饼。


    王氏眼疾手快,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洗手去!”


    刘季缩回手,讪讪地去井边打了桶水,哗啦啦洗了把脸,又漱了口,这才重新坐回来。他拿起蒸饼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嫂子,你这手艺绝了!比沛县馆子里蒸得都好!”


    王氏被他夸得笑了,“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我说的是实话!”刘季又咬了一口蒸饼,含含糊糊地说,“当年,大哥带我混的时候,我最惦记的就是嫂子的手艺。”


    “当年你也没少吃。”王氏笑着摇头,给他碗里添了菜。


    第14章 天下贵人(四) 开门!里头的人都出来……


    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等众人放下碗筷,张耳和陈馀去后院喂马,王氏和李氏收拾碗筷去灶房刷洗,张敖和阿芸在前院追着一只蚂蚱跑来跑去。


    陈平靠在一把竹椅上,灶房的炊烟还没散尽,孩子们的笑声忽远忽近,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打量院里的动静。


    张负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手里拎着两只扑腾着翅膀的母鸡,精神矍铄,嗓门依旧洪亮,人还没走到石桌前,声音已经传遍了整个院子。


    “闺女!贤婿!爹来了!”


    张珩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爹手里那两只鸡,眉头就是一跳。


    张负把母鸡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鸡毛,一屁股在陈平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灌了半碗水,抹了把嘴,缓了口气。


    “贤婿,昨天我回去的时候,想着你成亲之后还没跟你兄长说一声,就拐了个弯去了你大哥那趟。你这回在庄子上要多待几天,总得知会家里一声,免得他们惦记。”


    陈平的大哥在阳武县城外的村子里住,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陈平从前没少去蹭饭,张负那几天也去过好几趟。


    毕竟他面上好说话,人还是很精明的,陈平身上有谣言,他得仔细打听出情况,知道了两家恩怨,确定了只是同乡嫉妒才放下心来。毕竟女婿可以扶持,但得确定人品。


    商人的算盘打得是最响的,张负在这个世道无权无势,还能富甲一方,当然不是靠善良。


    “岳父费心了。”陈平忙道,“我大哥怎么说?”


    “你大哥说你成亲了,他也高兴,正趁这几日你不在家,帮你修那间破屋子呢。我听了就让张福去买了青砖新瓦,拉了一车过去,帮你大哥一起修。”


    陈平没想到还有这回事,这老丈人虽然满肚子鬼主意,但待他好这件事上,确实没得挑,他神色郑重道了句,“岳父,这怎么好意思,又是帮忙知会我哥,又是帮忙修屋子的……”


    张负大手一挥,“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你那间破屋,修好了以后也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过你放心,你大哥说了,你既然成了家,以后就跟媳妇住城里,那屋子修好了就给你过年过节回来住两天,平时你大哥帮你看着。”


    陈平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打算再回那间破屋住了,但大哥帮他修屋子是心意,他接着便是。


    张负对灶房里的王氏和李氏喊了一嗓子,“两位嫂子!那两只鸡是给你们补身子的!可得吃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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