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沈漪心底着急的惧火越烧越旺。
可他的身影一出现,就好似隔空幻化出了一个如绿镜的平湖,湖面宽阔无边,水波平稳,包容了全部的急躁。
沈漪眸光回收,思绪仍旧在谢知玉和自己之间跳跃。
谢知玉从天之骄子到父母双亡、落山为寇,自己也从夫妻和美到如今孤身一人、无家可去。他们的命运就和大晟的国运一样,彻底颠覆了从前彼此的认知。
尽管谢知玉竭力想保持和从前一般无二的性子,可沈漪还是察觉,他和从前有了一些不同。
譬如从前的他就不会如此淡定地回应她的揶揄,反而会有些气恼她的不配合,像是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时,发了脾气的孩子。
可眼下他彻底褪去了从前的专横,反而拿轻快掩饰了自己的慌张,从容地应对沈漪发出的攻击。
大概因为他曾经呼风唤雨,从无挫折,如今变故横生,经此灭顶之灾,他劫后余生,彻底成为了坚毅的大树。
“我帮你上药。”他忽然接过沈漪的湿巾,拉住了沈漪,在她拒绝前先出声:“等你同我去了营中后方,那里药物稀缺,且你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忙,到时可顾不上自己。”
此话的意思便是要沈漪先养好伤,他要带沈漪一同回营。
果然还是谢知玉,即使会配合沈漪的揶揄,最终仍旧是专制而独断地安排起了沈漪的去向。
只是沈漪既然千里迢迢地来了,自然是要发挥自己的作用的。
战火蔓延至今,举国上下无人可避,她既然安上了姜明秋的名号,就要充分舒展枝丫,尽可能地为更多人撑起一片绿茵。
得知沈漪几人来此地的原因后,谢知玉向苏煜朝等人叉手道谢,一路披星戴月,在盛夏之中穿梭过大漠的情意,他必定万分珍惜。
“可惜了燕王不同心同德,害得我们白高兴一场。”司马行感慨万千,用眼神敲打着沈漪。
他至今仍以为沈漪便是姜明秋,说起燕王的坏话时,故意叫沈漪听到,细细观察着沈漪是否神色,企图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惭愧。
“其实燕王也有燕王的考量,他手下兵力丰厚,是当今明君之选中,最名正言顺的人。”沈漪客观地分析。
“此次离心是他……”沈漪顿了一下。
姜伶爱护姜明秋,如今对谢知玉过河拆桥,是因为他急于收顺江山,让姜明秋民间生活安稳些。说到底是他出于对姜明秋处境的考虑,影响了他的判断。
“我们此次来到边关,不论如何,都需尽全力收复大巴关,重新铸起边防的最后一道城墙。我们虽然没有燕王的力量,可匈奴不知道呀,若要成事,也不是不可。”沈漪对谢知玉进言,这也是她亲自来此的最大原因。
若是苏煜朝等人来此通信,必定劝说谢知玉就此撤兵,不必替燕王卖命填坑。可沈漪却想借此机会,一举夺城,既解决了边患,也能让谢知玉在百姓中树立民心。
此言一出,顿时激起司马行又一腔怒火。
这次不止一向暴躁的司马行,就连苏煜朝,也有些不理解。
几人对此念头颇有出入,一时间谈得火热,久久无法达成一致。直到安置完毕,夜深又沉,司马行仍旧没有同意沈漪的提议,只怪她是个女子,战场意识浅薄,以外行指导内行。
眼看着话越谈越乱,谢知玉才让几人先去休息。
这头他才转身在房中点燃了安神香,回头时,就发现沈漪已经倚靠着床边柱睡了过去,没有躺下去,反而是头靠着柱子,像是说着话一下就睡着了。
望着睡过去沉静内敛的人,谢知玉澎湃的心也静止了下来。
她的心装得了天下道义,装得了这么多人,却装不下一个他。
谢知玉垂下眼睫,越是近在咫尺的她,却越发让人明白她的遥不可及。
此刻的他患得患失,就好像最敏感的藤蔓,在一片黑暗中伸出触须试探时,没有遇到意料之中的竹竿,就会瞬间缩回黑暗中,不再敢试探。
今日她没有回应他的那句调笑,救足够让谢知玉后退了。
只是难以抑制的亲近念头,在四周沉寂时,又如死灰般复燃。
胸腔里那颗心脏噗噗跳动,像在怂恿着他最糟糕的情绪
用最固执的占有,证明他的心意。
他面色渐冷,此刻有些厌恶自己是个男子。
好像无时无刻都想通过最低俗的占有,宣誓对女子的爱。
女子睡熟下毫无防备,再没有了抵抗,也没有了眼底的冷意,有的只是温和的起伏,在平静的脸上带着一层乖巧。
她变了这么多,可唯一不变的还是她的好心。
谢知玉凑近了一点,俯下身子与她面对面,可以闻到她带着玉兰清香的气息,温热得勾人。
白嫩的脸上还有些灼伤的红肿,似开得娇艳的春花。许是熟睡间想起了什么,沈漪轻哼了一声,随即偏转了头,谢知玉提起一颗心,在沈漪的头悬空前,伸手拦住了她。
那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腕间。
睡梦中的无知和懵懂,半睡半醒的轻哼,都似琵琶拨片在弦上欲拨未拨,撩动他最敏感的神经。
女子的唇瓣无意识地贴在他掌心,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把他皮肤灼烧发烫,血管下绯红成片,可他却纹丝不动,如同被定身的巨石一般,维持着女子贴颈而睡的倚靠之状。
对沈漪长久以来不由自主的靠近,让他无比留恋此刻模样,不舍得抽离,索性自己坐在她旁边,让她倚靠着自己肩膀。
明明床榻就在身后,却要她靠着自己。
后背早已经被这致命的靠近勾得寒热交替,汗流浃背。
桌上放着一盆观赏昙花,此花入夜而放,娇白胜雪,独在夜里热烈。
谢知玉双眸越发漆黑,转移了全部的心神,似要把昙花开放的模样刻在脑子里。
他手心捏出了几道月牙,压着声音唤了一句:“漪漪。”
无人应答。
轻柔的熟睡声安心地枕在他颈侧,靠着他的肩膀。
软绵绵的身躯,和热乎乎的气息。
满足得叫人再无别的念头。
她的心里既然装着天下人,他就装着她。
一番平复过后,谢知玉静悄悄不语,只是侧过脸,在熟睡的女子头顶蹭了蹭,将她拦腰抱起,放平在榻上。
“睡吧,我陪着你。”他轻吻女子额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翻涌而来,浑身开始猛然战栗。
作者有话说:
以后再修改,我以后再也不连载了,要存稿全部才能上传。写了这几本,发现自己就是很喜欢写着写着就天马行空,最后变成绞尽脑汁改情节,真的非常痛苦!下本还是开玉镜台(就是章末推荐那本呀)吧,不过可能情节还要修改,有心软的宝子收藏一下吗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迟来的歉意
清晨晓风破梦, 暑热未至,脸上的一阵黏腻的湿滑钻进了沈漪神智,她嘀咕了一声,从梦里醒来。
双手下意识地胡乱一抓, 还未睁开眼时, 手腕就被谢知玉一把拦住, 动弹不得。
她眼睛眯开一条缝, 从睡梦中醒来, 听闻谢知玉解释道:“你脸上晒伤得严重, 昨日上的药效果不好, 我寻了神仙玉草, 你敷半日就能好了。“
那草状如绿色冰锥,两侧生有锯齿,谢知玉将锯齿和外皮削去,又放入捣药臼里盅烂成片, 臼里透明生白的草药散发着一股
“昨日未有定论, 你今日有何想法?”沈漪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她不习惯谢知玉给她敷药,却又拗不过他,只好在他凑近时, 垂下睫羽, 尽可能轻的呼吸,避开他火热的视线。
“漪漪, 你两次选择了我, 我必定不负你。”谢知玉苦笑道。他知道自己和沈漪已然错过, 眼下不过是他再一次拿时势来胁迫她的结果。
就算没有沈漪此行,他也决意抗击匈奴。沈漪说起燕王不再提供后援,准备釜底抽薪, 出卖于他,也不过是给了他提醒,要他出兵更慎重。
该做的事情,仍要做。
“匈奴地处西北,气候寒冷,粮草供应不如我们及时,此战拖到入秋,他们还拿不下,也就认了。”谢知玉分析道。
沈漪着急,忽而抬眸撞入他视线之下,解释道:“如今离入秋还有三个月,我们哪里能支撑这么久?”
即使燕然山城收复在此,农时已乱,根本无暇播种,广袤的河西走廊,举目望去,尽是无措的颓败。
后勤不能供应粮草,前线战斗就是天方夜谭。
谢知玉摇摇头:“我们守城不急,攻城才急。”
话虽如此,可大军来城,正是要驱除鞑虏,守在燕然又算怎么回事呢?
沈漪被他弄得糊涂了,眸里生出疑问,却被他摇头避开回答,只要她静候佳音。
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远处鸡鸣传来,院子附近门室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还有两个人越发靠近的心跳声,那些远的、近的声音都闯入了沈漪脑中,她口干舌燥的,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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