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森为老板抓香菜的手助了最后一把力:“是啊,爱到了骨子里,一天不吃浑身刺挠。”


    老板立刻为他抓了致死量的香菜。


    这边付完钱,郁森也没干等,直奔旁边的菜市场。


    那是一个超大的人形铁棚,下面是一排排石台,被横七竖八的通道切断,摆满了新鲜的蔬菜与肉,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郁森挤进人群,顺着逼仄的通道梭巡自己需要的食材。


    牛羊肉、鸡鸭鱼,什么都有。


    这也导致市场空气非常浑浊,某人到这里来就算戴着口罩恐怕都得吐。


    郁森没怎么挑,看到想要的菜就买了,中途还和一个摊贩理论了一回,牛肉给他报价八十一斤,转头给另一个人六十。


    感情都觉得他脾气太好。


    郁森磨着牙,又去了一趟“家政”家,冷着脸要回了本来不打算计较的八千块。


    等回到家,已经上午八点多了。


    柏想不在家,猫和狗也不在。


    郁森眼皮一跳,喊了一声,谁都没应。


    他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接着点开微信,动作倏地一顿,他和柏想压根没有微信。


    又搞什么鬼?


    目的没达到走人了?


    还是黎拓不放心来接人了?


    郁森皱着眉思考半天,才想起来还有对讲机,掏出来问了句:“你人呢?”


    这次柏想倒是回应很快:“隔壁村口。”


    那边很嘈杂,除了人声还伴随着两狗对吠的动静,其中一方听着像贰佰伍。


    郁森立刻往那边走,手里拎着早餐。他差点走错路,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才找对方向,来到了隔壁西岭村。


    西岭人口比牛家村兴旺,门口的村委会修得特别漂亮,还有个八角亭。


    柏想背对村口,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用不是很熟练的家乡话说:“八筒。”


    贰佰伍趴在他腿边,目测和别狗骂赢了,正扬着得意的微笑,总裁懒洋洋地蹲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脚。


    左边大爷问:“你是哪家小孩?”


    “我来三溪走亲戚的。”柏想说,“我家在县城那一头。”


    “难怪,我就说不眼熟你。”右边大爷也说,“怎么三十就来走亲戚?”


    柏想笑了笑:“过两天就要出门旅游了,没时间。”


    “哦哦。”右边大爷犹豫地打了个幺鸡,“你这也不陪大人呢?”


    “老催婚,烦。”


    “这么俊还没结婚呐?”围观的大爷探了下头,“我跟你说,结婚得趁早,你要没有喜欢的姑娘,我给你介绍一个……”


    “闭嘴吧。”对面大爷没好气地说,“我不好容易盼来一个三缺一,你别给我絮叨走了。”


    柏想正要说话,肩上倏地一沉。


    “哟。”围观大爷说,“家长来领人了。”


    “你什么眼神?”右大爷抬头瞥了眼,继续专研自己的牌,“一看就是哥俩。”


    柏想笑了笑,没有偏头看:“对,我哥。”


    郁森深吸一口气。


    这群大爷是真大爷,大年三十不回去陪家人烧饭,搁在大雨天的亭子里打麻将,也不怕被吹中风。


    郁森面无表情地问:“你眼睛好了?”


    “没,摸得出来。”柏想随便拿起打出去的一张牌,指腹在牌面上轻轻一搓,“这张是六万,对了吗?”


    “小年轻摸牌可厉害。”大爷说。


    柏想的眼睛对自然光没之前那么敏|感了,今天就没戴墨镜,只有一个口罩。


    几个大爷都知道他看不见,每次出牌都喊得很大声,还帮忙抓牌:“哝,你的牌。”


    柏想接过摸了摸,没有掀开,指腹快速地在每一张手牌上越过,最后轻轻一推,笑着说:“不好意思,胡了,混一色。”


    “胡了就胡了,有什么不好意思。”右边大爷牌一推,看了郁森一眼,“我们可没欺负他看不见啊,你来之前他一直在胡,啧,这手气。”


    郁森眼皮跳了跳,手上力道加重:“还要打?”


    柏想曾经在综艺上说过,讨厌一切带有赌性质的游戏。打麻将要是被拍到,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回去也帮不上忙。”柏想拍拍肩上的手,“不用管我,年夜饭好了叫我就成,辛苦。”


    郁森立刻抽回手,转身就走:“谁管你,年夜饭你也别吃了。”


    他看了一眼斜着瞅他的贰佰伍,转而选择抱走观雨的总裁,这时才发现手上还拎着小刀面,颇有些恼火地往柏想手边一丢。


    “你哥给你买了早饭。”左边大爷一边帮他抓牌一边说,“他是你亲哥不?看着有点眼熟啊,我们三溪的吧?”


    “好眼力。”柏想说,“是不是谁家小孩站您面前都能认出来?”


    大爷谦虚地说:“能认个十之八|九吧。”


    “厉害。”柏想夸完,状似无意地说:“我今天走到这边,其实是听说前段时间有人在田里自焚,真的假的啊?”


    “真的。”一说起这个,大爷们都来劲了,“你是看不见,就你来的那条路边的油菜花田都烧成炭喽。”


    对面大爷说:“姓李的疯子,大清早举着汽油往身上浇,就是赌钱输疯魔了。”


    柏想拆开打包盒吃了一口面,咀嚼的动作倏然一顿。


    他费力地咽下,微笑着在心里给某人记上一笔:“赌钱?”


    “是啊,他年轻刚结婚没多久就开始好赌,和我们这打打麻将还不一样,他推牌九,输赢一晚上好几千!”左大爷说,“那可是零几年。”


    几个老人都知道李明生,你一言我一说地说清了来龙去脉。


    “后来输太多了,把老婆杀了躲去外地,警察通缉令贴了好几年都没抓着,上月不知道怎么跑回来,把自己给烧死了。”


    “要我说也挺好。”对面大爷说,“吃枪子儿太便宜他,烧死痛苦。”


    “年轻时候多好啊,老婆漂亮,他也长得俊,天天念那些洋人拈酸的诗啦,歌啦,还跳舞呢……”围观大爷唏嘘地看了柏想一眼,“他俩还有个儿子,要是还活着,估计也跟你一样好看。”


    “不不,那小鬼皮黑,哪有他这么白。”右大爷不赞同,“要我说,姓李的后来肯定把小鬼也杀了,要不警察能一直找不到?”


    “出事当天还有人看见,后来就没声儿了。”对面大爷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虎毒不食子……”


    “赌鬼没有人性的!”


    柏想笑着聆听,也不打断,仿佛只是一个好奇八卦的局外人。


    等大爷们叹息着摇头停下,柏想才开口:“自|焚多疼啊,想自杀跳河不行吗?”


    “我听说啊。”围观大爷压低声音,“姓李的烧自己的时候,他家那老屋二楼窗子那儿有个人影……”


    “这我也听说了。”左大爷说,“前两天不是还有道士路过,有人花钱算了,说那是姓李的他老婆的鬼魂!”


    柏想捞起一筷子面条,垂眸吹了吹:“这世上哪有鬼啊。”


    “你们年轻人是不信,我们就见得多喽。”右大爷神秘兮兮地说,“我年轻时候还见过鬼火。”


    “什么鬼火不鬼火,那是尸体自燃产生的磷火。”对面大爷白了他一眼,“让村委小张听见又要来上科学课。”


    柏想花了一分钟嚼完一口面条:“那姓李的家窗口人影又怎么回事?”


    “要我说,十有八九是外地来的追债人,赌鬼当逃犯就不赌啦?只要没死都会赌的!”对面大爷说,“姓李的孤家寡人一个,肯定没钱还,债主不得泄愤呐?”


    柏想随口问:“有谁看到了那个鬼影吗?会不会是花眼了?”


    “肯定是真的。”对于这件事,几个大爷异口同声,“老张家的监控拍到了!”


    “老张是……”


    “就我们村委小张他老子。”对面大爷说,“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人影确实有。”


    “肯定是鬼……”


    “鬼你个头哦!赶紧出牌!”


    柏想靠着一手摸牌的好技术,赢了几个大爷两百多块。


    镇上不禁烟花,九点之后就有陆陆续续的鞭炮声响起,很快便延绵不绝,大爷们也都陆续被叫回家吃起了年夜饭。


    柏想撑起伞,小牛在前方带路。


    走了一段,柏想发觉不对,轻轻扯了扯牵引绳:“不走这边,我们回你哥家。”


    小牛嗷呜一声,有些不满地咬了咬他裤腿。


    “小牛乖,那边已经……”柏想顿了下,轻声说,“不是家了。”


    路过田埂的时候,柏想远远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一排江南特色建筑似乎还和记忆里一样,因为他模糊的视力没有被时间侵蚀。


    灰暗的窗口好像真的出现了一道芝麻大的人影。


    小牛没叫,柏想也没有动。


    他知道只是错觉,他现在根本看不了那么远。


    可有一瞬间,心还是抖了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