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巧音放下筷子,抬起手慢慢打手势,动作很稳,带着点硬着头皮的认真:


    是的,我放弃永愿了。戒指、茨冠、袍子都还回去了,会长尊重我的决定。


    现在我只是谭巧音。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烫,又接着往下比:


    我回来,是来做阿香的契妻的。


    阿香本来垂着眼帮她翻译,看到最后一句手顿住了,偏头压低声音:“你瞎说什么呢,这么多人。”


    谭巧音眼尾的痣跟着笑意往上扬,一脸坦然。


    “哎哎哎!”苏念安立刻凑过来:“有什么是我们VIP不能听的?”


    谭巧音笑着还要接着比,阿香伸手一把按住她的手,面不改色地扯谎:“她说菜很好吃。”


    “真的吗?我不信。”苏念安挑着眉揶揄。


    她还想追问,张敏忽然放下筷子:“苏念安,陪我去趟茶餐厅。”


    “茶餐厅?现在?”苏念安瞪圆眼睛,“我们刚吃完饭啊!你碗里还有半碗饭呢。”


    “少说多做。”张敏站起身,一把扯起她的胳膊就往门口走。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


    门轻轻合上,苏念安的声音从走廊飘进来:“你拉我干嘛啊!我还没听到关键的……”


    茶餐厅里,苏念安用吸管戳着冻柠茶里的柠檬片,絮絮叨叨:“你说她俩现在算什么?<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旧情复燃?还是谭姐姐单方面追妻?”


    张敏端着杯鸳鸯,慢悠悠地喝着,没搭话。


    “我看阿香还在摆谱。”苏念安撇撇嘴,“表面冷冷淡淡的,心里早就软成水了。你看刚才谭姐姐给她夹排骨,她那嘴角,压都压不住。”


    张敏还是没说话,目光静静落在窗外的霓虹灯上。


    “诶!”苏念安忽然凑过去,“你不会……还喜欢阿香吧?”


    “不会。”


    “我不信!”


    张敏没接话,抬手朝服务员招手:“唔该,买单。”


    “好的小姐,盛惠十八个半。”


    张敏结了账,面无表情瞥她一眼:“走了。”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等等我啊!”苏念安连忙跟上去,嘴里还数落,“张敏你这人怎么回事啊,阿香现在可是有主的人,人家金兰契都签多少年了,谭姐姐为了她连修女袍都脱了……”


    走到路口,张敏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苏念安收不住脚,差点撞进她怀里。张敏伸手揪住她的衣领,轻轻往前一拽。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苏念安眼睛瞪得溜圆,喉咙小幅度咽了一下。


    张敏看着她,语气平静:“你喜欢我?”说完她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念安愣在原地,呆呆地整理着衣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追上去:“张大状!你等等……”


    *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阿香站在水池边洗碗。


    一双手从身后圈了过来。谭巧音把脸贴在她后背上,鼻尖轻轻抵着她的后颈,呼吸温热地落在皮肤上。


    阿香的动作顿了顿,淡淡地说:“放手。”


    身后的人没动。


    她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掰开谭巧音交叠在腰间的手指:“洗碗呢,别闹。”


    谭巧音的手臂空落落地垂下去。


    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是半湿的,身上套着阿香的白衬衫,衣服宽大,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桃花眼看着阿香,湿漉漉的,带着点委屈。


    阿香没看她,把碗一个个摆进橱柜:“你打算住我这儿?”


    谭巧音点点头。


    “这是我跟苏念安合租的公寓,报社差费租的,两个人住都挤,别说三个人了。教堂那边既然放你走,应该有安置……”


    话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阿香转头看她。


    谭巧音抬着手,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比,眼神很执拗:你、在、哪、我、在、哪。


    阿香别开脸,耳尖却红了:“苏念安那边你自己去说,我不管。”


    谭巧音立刻弯起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阿香看着她眼底的光,心里又酸又软。


    苏念安夜里不回来,公寓里静莺莺的。


    阿香躲在卧室里翻图纸,西关大院的复原图摊了满满一桌子,可半点都看不进去。耳朵总不自觉往门外飘。


    听见客厅有轻响,就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靠近房门,就立刻坐直身子,装作认真看图纸的样子。


    可敲门声始终没响。


    她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


    合着放下修女袍,就这点耐心?


    正憋着气,门板被轻轻扣了两下。


    “进来。”阿香立刻冷下声音,把图纸往中间拢了拢。


    谭巧音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温温的冒着白汽。她走到桌边放下,指尖碰了碰碗壁确认温度,又比划:吃吧,很润的。


    “我不饿。”阿香眼皮都没抬。


    谭巧音没走,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图纸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


    “还有事?”阿香抬眼,撞进她的目光里,心跳加速。


    谭巧音摇摇头,比了两个字:陪你。


    “不用你陪。”阿香别开脸,“我看完就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客房被褥都是新换的。”


    谭巧音看了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阿香眼下的青黑。


    ——别熬太晚。


    比完,她收回手,转身轻轻带上门。


    门咔嗒一声合上。


    阿香盯着那扇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端起那碗银耳羹。


    深夜,阿香渴得厉害,起身去客厅倒水,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影。


    谭巧音静静坐着,膝头摊着一张泛黄的纸,是那张血指印租约,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的落寞。


    阿香问:“怎么不睡。”


    谭巧音回过神,比手语:吵醒你了?


    “渴了,倒水。”阿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她藏在身后的纸,“都翻出来了?”


    谭巧音点点头,把租约拿出来,指尖点在“一辈子”那三个字上,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阿香别开脸:“小孩子乱写的,算不得数。”


    谭巧音的指尖颤了一下,慢慢攥紧了纸页,她比划:我之前是为了赎罪。


    “赎罪。”阿香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谭巧音,你的罪赎给了神,欠我的呢?”她别过脸,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尾。


    手腕却被握住。


    谭巧音在她手心里写:


    欠你的,我用这辈子还。


    又三个字:


    都给你。


    阿香她抽回手:“很晚了,去睡吧。”


    她转身往卧室走:“客房被子薄,衣柜最上层有厚毛毯,自己拿。”


    说完,推门进了房间,轻轻合上。


    第二天,早餐后。阿香抱着胳膊扬着下巴:“出去走走吧,给你买些衣服,别总穿我的。”


    路过裁缝铺,橱窗里挂着几件蓝布学生装,斜襟过膝,袖口收得窄,跟当年谭巧音给她做的那两身一模一样。


    谭巧音停下脚步,盯着那衣服看了很久。


    “看什么?”阿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起以前了?”


    谭巧音点点头,伸手比:你当年穿这个,好看。


    阿香哼了一声,进去臭着脸选了好十来套衣服,光旗袍就七八件,还好几件是墨绿色的。还没算量尺订做的。


    谭巧音弯了弯嘴角,由着她。


    从裁缝铺出来往前走两步,就是老戏院。


    门口海报贴着新上映的电影,画着穿军装的女教官,手搭在女学生肩上,标题写着《战地巾帼》。


    阿香挑了挑眉,侧头看她:“这个,爱看吗?教官和学生。”


    谭巧音轻轻咳了一声,别开脸,又偷偷回头瞟海报。


    “想看就看。”阿香转身去买票。


    电影院里光线很暗,稀稀拉拉坐了些人。


    两人并排坐着,胳膊隔着一拳距离,偶尔碰到一下,就都往回缩一点,过会儿又不知不觉靠回去。


    演到女教官替学生挡子弹、倒在战壕里那段,影院里一片唏嘘。


    阿香余光瞥见,谭巧音的指尖紧紧攥着座椅扶手,心里一软,她悄悄伸手,轻轻碰上谭巧音的手背。


    谭巧音浑身一僵,转过头来看她。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阿香没说话,就那样轻轻贴着她的手背。


    过了几秒,谭巧音的手指慢慢翻过来,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的指尖。


    两人就那样勾着指尖,看完了整场电影。


    回到公寓,阿香接了个电话,便回卧室换了件绸面衬衣,配垂感西裤,化了个淡妆,拿起外套往玄关走。弯腰换鞋的时候,袖口被轻轻拉住了。


    “我回报社,有个急稿。”她头也没抬。


    拉着袖子的手摇了摇。


    “编辑等着要,真的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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