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阿香,她手里的珠子“咔哒”一声打滑,心跟着沉了下去。


    阿香温和一笑,拿着曲谱站起身,缓步走上台。


    咏音修女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脚,拳头握得紧紧的。


    她这点小动作,全落进了台上人的眼里。阿香冲她眨了眨眼,才对着众人开口:“这首曲子是我朋友所作,词是我写给亡妻的,藏着我和她很多的秘密。今天与各位弟兄姐妹一同分享。”


    亡妻。


    秘密。


    咏音修女蹙紧了眉,念珠在指间转得飞快。


    台下的人满怀期待,台上的人笑意从容,只有她心跳如擂鼓,满脑子都是从前两人温存时的软语。


    难道她真要把那些私密事,在这神圣的地方公之于众?要把藏了八年的谭巧音,硬生生从修女袍底下拽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竖琴声空灵地响起,汉莫斯神父抬手开始指挥。


    咏音修女抿紧嘴唇,指甲掐进掌心,生怕自己忍不住喊出声。


    阿香站在唱诗班最前面,手里捏着曲谱,笑着微微晃头,目光却直直地锁在她身上。


    到了节拍,她开口唱,声音清透又温柔:“曾经——我无知的灵魂。”


    身后的唱诗班齐声和起,旋律轻快柔和,带着淡淡的抚慰感。


    咏音修女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那些话。


    可还没松完这口气,第二段就来了。


    词是正经的圣歌词,可每一段词的最后,都是同一句话:


    “巧音善乐的人,引我走向,自由的门。”


    咏音修女的呼吸顿住了。


    巧音。


    她的名字。


    阿香把她的名字藏进圣歌里,在教堂里,在神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一遍一遍地唱。


    每唱到“巧音”两个字,阿香总会加重语气,指尖轻轻戳一下自己的锁骨,和当年谭巧音骂她时,戳她锁骨的动作,分毫不差。


    一下,又一下。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赞叹,汉莫斯神父还在感慨词曲动人。咏音修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指尖机械地数着念珠,眼尾慢慢泛了红。


    她低下头,不让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台上安静下来,她抬眼望过去,正撞见阿香缓步走下台,停在她跟前。


    “咏音修女。”


    一句话,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咏音修女呼吸一滞,额角的筋突突跳着,硬着端出平日的端庄,看着她。


    “掉了。”阿香笑得一脸灿烂,指了指她脚边,“你的圣带,掉了。”


    咏音修女低头一看,白色圣带的一角从腰间滑了下来,拖在地上。


    她指尖微顿,弯腰捡起,对着阿香比了个“谢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愿主保佑你”。


    周围的目光慢慢收回去,阿香站在座位旁,看完她的手势,也比了个“不用谢”。


    紧接着,她又比了一串手语:食指指自己,点两下下巴,再指向她,最后拇指食指捏成圈,弹了弹下巴,往旁轻轻一送。


    ——我爱你,直到永远。


    这串手语是她在孤儿院跟孩子们学的,简单,直白,满教堂的人都能看懂。


    可偏偏,她比得极快,快到除了正对着她的咏音修女,没人来得及看清。


    咏音修女垂下眼帘,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只有耳尖一点点泛起热意,一路烧到耳根。


    修女服最顶端的那颗扣子,勒得胸口发紧,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弥撒结束,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场。几个对“亡妻之歌”感兴趣的教友围上来,围着阿香问东问西。


    “凌小姐,词里的‘巧音善乐’,是不是说您妻子很会弹琴?”


    阿香笑着一一应答:“她不会弹琴,但打算盘很厉害,噼噼啪啪的,比琴声还好听。”


    “凌小姐,您妻子是哪里人呀?”


    “广州西关人。”


    “一定很漂亮吧?”


    “当然。”阿香眼里漾着笑,余光却一直黏着角落里的人影,“她是西关数一数二的美人,穿墨绿色旗袍最好看,骂人的时候也好看。”


    问话的人笑了:“那定是个厉害人物,把您管得服服帖帖的。”


    “是啊,厉害得很。”阿香顺着话头说。


    咏音修女站在暗处,握着念珠默祷,听着一句句飘过来的话,心里又紧又乱。听到“管得服服帖帖”,她指尖猛地一用力,珠子差点崩飞。


    哪一次管得住你?不管怎么罚,你都能当成甜头!


    再听到“整个大院都怕她,唯独对我最温柔”,她的呼吸乱了半拍,念珠彻底停在了指尖。


    这句话,比任何告白都戳人。


    她以为那些温柔都是理所当然的,是她作为“妈妈”该做的。可在阿香嘴里,那些细碎的、她自己都不记得的温柔,被一桩一件翻出来,像珍宝一样捧着。


    人渐渐走光了。阿香和最后几位教友道别,转身往门口走。


    咏音修女肩膀刚松下来,脚步声却又折了回来。阿香绕过几排空长椅,走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教堂里光线很暗,只有圣坛上的烛火还在跳着。


    “咏音修女怎么还不走?”


    她抬手比手语:“正要走,再见。”说着站起身,可阿香坐在长椅外侧,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轻轻挪了挪腿,修女服的裙摆擦过对方的膝盖,又迅速收回去,重新坐回了角落。


    咏音修女静静看着阿香,比手势:“还有事吗?”


    阿香看着她,狡黠一笑:“刚才有位姐妹问我,妻子最让我心动的瞬间是什么,我没回答。”


    她往前倾了倾身,慢慢凑近。


    咏音修女后背抵在椅背上,退无可退。看着那双眼睛越靠越近,两人鼻尖只剩一线之隔,她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唇上。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睫轻轻颤着诉说着不安。


    “我没告诉他们,但我可以告诉你。”阿香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次她戳着我锁骨骂我的时候,我都想跪下。不是怕——是,心动得想要臣服。她不知道,但我这里知道。”


    说完,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咏音修女的心口。


    修女睫毛颤得更厉害了,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先落在对方挺直的鼻尖上,再往上,撞进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里。


    八年了。


    当年黏在身后的小姑娘,鼻梁更挺了,轮廓更锋利了,岁月把她磨成了成熟的女人,眼底却还藏着当年的少年气。


    那股熟悉的、躲不开的吸引力,顺着鼻尖相触的温度,一点点漫进四肢百骸。


    阿香又往前凑了分毫,鼻尖轻轻刮过她的鼻尖。


    咏音修女呼吸慢了下来,闭上了眼。


    可等了半天,再睁开眼,看见阿香已经直起身退了回去,笑得爽朗:“在神面前做这种事,不妥当,对吧,修女?”


    咏音修女愣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阿香站起身,正了正领口,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抛了个媚眼:“尊敬的咏音修女,拜拜。”


    脚步声渐渐远了。


    咏音修女还坐在原处,手里的念珠滑落在长椅上。


    第43章 追妻大作战4


    律师楼里,阿香坐在张敏对面,面前摊着速记本。她来做一场战后经济犯罪的专题采访。


    张敏正为一名发战争财的广州富商做辩护准备,卷宗堆了半张桌子,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语气冷静专业。


    阿香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词,抬头问:“所以你的辩护策略,是基于当时的特别法,还是现行民法?”


    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苏念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张火车票,喘着气:


    “阿香!广州要公开审判战犯了,我们立刻回去,票买好了,下午的火车。”


    阿香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苏念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张敏身上,笑着轻声说:“Hi,张大状,好久不见。”


    张敏:“嗯。”


    “张大状要不要一起?广州那边最近正缺法律方面的人手。”


    张敏托了托眼镜:“这边还有案子,走不开。”


    阿香临走前对张敏说:“我们要离开几天。你有空的话,帮我去教堂传个话好不好?告诉她我回广州了,很快回来。”


    “好。”


    第二天傍晚,张敏去了教堂。她站在经堂门口,等咏音修女做完晚祷,才缓步走过去。


    咏音修女看见她,手里的念珠顿了顿,微微欠身。


    张敏说:“阿香有事回广州了,大概七天,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咏音修女听完,抬手比了个手势:“谢谢。还有别的事吗?”


    张敏顿了顿,补充道:“她说,你好好吃饭,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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