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低头一看:香港居民,姓名:圣咏音。


    咏音修女又拉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划,最后那个“哦”字写得格外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哦。


    阿香盯着掌心那个“哦”字,一愣。


    她抽回手,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了经堂。


    方案二,宣告失败。


    晚上三人再聚,苏念安趴在茶几上,指尖拨着那份契书:“她最后写那个‘哦’是什么意思?一个修女,特意在你手心多写一个‘哦’,这味儿不对啊。”


    “她在挑衅。”张敏镜片闪过一点光,语气笃定,“恰恰说明她不是不在乎。她要是真的陌生人,根本不会多写这一个字。”


    “所以俩方案都不算全输。”苏念安坐直身子:“第一个是我演技不行,第二个,虽然契约约束不了她,但她露出了情绪。”


    “按张大状的意思,两个方案凑一块儿用,正好互补。”苏念安冲张敏眨眨眼:“换人。你去演阿香的恋人。你气质稳,看着像真的。”


    张敏托了托眼镜:“我演技一般。”


    “别谦虚啊敏儿!”阿香眼睛都亮了:“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谭巧音也知道,当年我们还一起……”


    话说到一半,两人都顿了顿。张敏低下头整理文件,耳尖微微发红。


    苏念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恍然挑眉:“哟,那更合适了。就这么定了。”


    阿香把手搭在张敏肩上,语气认真:“我的幸福就靠你了,敏儿。”


    张敏无奈地点点头。苏念安一拍大腿:“可以啊张大状,关键时刻还得是你。”


    “那要演到什么程度?”阿香又踱了两步。


    “不用夸张。正常亲近就行,眼神、距离最重要。”苏念安掰着指头说,“越自然越气人。”


    “端庄,平静,点到为止。”张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们就看看,她那层平静的壳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这日暴雨,教堂里人不多。阿香和张敏并肩坐在离侧门不远的长椅上,在稀稀拉拉的人群里格外显眼。张敏穿了件素色旗袍,头发挽起一个低髻,银边眼镜衬得整个人清冷又矜贵。


    管风琴声响起,所有人低头祷告。张敏侧过头,目光在阿香脸上停了几秒,才轻轻移开。眼神不是苏念安那种浮夸的深情,是安静的、克制的,但着独有的默契。


    阿香低着头假装祷告,过半晌偏过头偷偷看她,嘴角翘起来就没压下去。


    牧师在台上讲经,说到人物受难处,张敏从口袋里掏手帕,发丝垂落在颊边。阿香见状,伸手轻轻替她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自然又轻柔。


    从后排望过去,两人头挨得极近,像在低声说亲密的悄悄话。


    她们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修女走过来,轻轻咳了一声:“两位教友,请保持安静。”


    “抱歉。”阿香微微欠身,语气坦然,“我的恋人听经有些感动,我安抚一下。”


    话音刚落,两人的肩膀同时被轻轻拍了一下。


    阿香和张敏同时回头。


    咏音修女背着光站在她们身后。修女服依然端庄规整,手里攥着那串玫瑰念珠,捏得咯吱响。


    她下巴微微抬着,浑身裹着一层冷气,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


    她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长椅上。纸条上是工整的小楷:愿主保佑你们。两位很般配。


    张敏低头看着纸条,再抬眼看向咏音修女,目光平静又锐利。咏音修女朝她们微微颔首,转过身,脚步平稳地往侧门走了。


    阿香在她转身的瞬间,看到她指甲攥进了掌心。


    晚上复盘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脸上都带着点“意料之中又正中下怀”的神气。


    “她不是不在乎吗?”阿香把纸条拍在茶几上,“不在乎还特意走过来,扬着下巴放这么一张纸?”


    苏念安拿起来扫了一遍,连笑三声:“成了!这波作战成功!”


    “正常修女见了,只会上前制止,或者装作没看见。”张敏唇角微微勾起:“她特意过来递纸条,本身就是情绪失控的表现。”


    客厅里静了两秒。


    苏念安先拍了下桌子:“她绝对吃醋了!”


    张敏推了推眼镜,缓缓点头:“她装不下去了。”


    阿香指尖轻轻敲着那张纸条,盯着“很般配”三个字,慢慢笑了。眼里是势在必得的光。


    “谭巧音,我看你还能装多久。”


    第41章 追妻大作战2


    “她爱我。”阿香转着手里的钢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但又不敢爱我。”


    苏念安皱着眉想了半晌:“这种情况我见过。当年在柏林采访,遇见过一个从集中营逃出来的犹太人,整整两年不开口,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医生说是心病,吓怕了,苦吃太多,就把过去的自己从身子里剥出去了,好像那样,疼就落不到自己身上。”


    “得先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阿香把笔往桌上一拍:“对症下药,不能瞎闯。”


    接下来几天,阿香跑遍了香港能找到的西医馆、耳鼻喉诊室,连港大的留洋教授都托人约到了。


    大半医生听完描述都摇头,说声带没伤的话,兴许是吓哑的,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好了。直到那位美利坚回来的心理学教授听完,沉思良久,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翻旧了的外文医刊,指给她看:


    “不是嗓子坏了,是心病。遭了天大的惊吓、受了熬不住的苦,心里扛不住,就变成了身子上的毛病。说不出话,是她的心不敢说,怕曾经的疼追上她。”


    阿香盯着纸上陌生的单词,声音发沉:“那她为什么不认我?她明明认得我,明明在乎。”


    “这是另一重苦。”教授叹了口气,“轰炸、死人、家破人亡,这些事压下来,她觉得从前的那个自己早就死在废墟里了。不认你,是不敢认从前的自己。一承认自己是谭巧音,就得把受过的罪全都再受一遍。”


    阿香忽然想起她那句“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


    原来不是气话,是真心话。


    在咏音修女心里,谭巧音真的已经不存在了。她被炮火、废墟、死亡碾得粉碎,剩下的人把过去一层层剥下来,藏在修女服最顶端的扣子后面,藏在那串数不完的玫瑰念珠里,活成了一个干干净净、没有过去的人。


    “有法子帮她吗?”


    “耐心。”教授看着她,“这种伤不会见一面就好。但你守着她,让她知道你不会走,知道做回谭巧音也没关系,有人替她扛着,慢慢就好了。能走出来的人,身边都有个死都不撒手的人。”


    “谢谢您。”阿香站起身,眼眶有点热,“我不会放弃的。八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这一阵。”


    ……


    这几天,咏音修女去了城郊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院帮忙。


    她依旧手脚麻利,把孩子们的吃食、衣物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做事时总忍不住走神,眼前总晃着那个跟在身后絮絮叨叨的影子。


    下午在水池边洗蔬果,右肩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她抬头,没人。


    左肩又是一下,往左看,还是空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过身,果然看见阿香在身后,笑得一脸狡黠。


    “Hi, 靓女,好久不见。”阿香比了个生涩的手语,比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咏音修女看着她,指尖比回去:“前天才见过。”


    “都一天一夜了,不想我吗?”阿香凑上前半步,弯腰把脸凑到她跟前。


    “主会听见你的话,保佑你安分些。”咏音修女退后一步,面不改色地比完,转身去拿菜篮,“别耽误我做事。”


    “好好好,我走。”阿香举双手投降,转身真的往外走。


    咏音修女下意识抬眼,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低下头时,嘴角翘着一点弧度。


    到了晚饭时间,孩子们都坐齐了,咏音修女扫了一圈食堂,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碰了碰旁边的德馨修女,打手势问:“下午来的那位凌小姐,怎么没来用餐?”


    “凌小姐啊,坐了没几分钟就走了。”德馨修女笑着说,“走的时候还耷拉着脸,说‘看来我只有招人嫌的份’。是不是我哪里没招待好?”


    “没有的事,别在意。”咏音修女比完,视线又飘向了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咏音修女就扎进了厨房。


    洋葱、番茄切成丁,肉末细细剁好,一大袋空心意粉倒进滚水里,她定好沙漏计时,解了围裙走到院外透气。


    朝阳刚爬过屋顶,金红色的光铺在院子里。她伸了个懒腰,眼尾被激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微微眯着眼。


    转过身的瞬间,她顿住了。


    年轻女人穿一身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见她转身,也不慌,不急不缓地走上前,挡住了她的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