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巧音”


    “嗯?”


    “走之前,我们先把金兰契结了好不好?”


    谭巧音指尖抚过她的后脑勺:“你还记着。”


    “你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你说金兰契是你唯一认可的婚书。”阿香把她的手翻过来,嘴唇轻轻贴在她掌心:“我想要那纸婚书,我想要你。”


    谭巧音默默地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牵着走进里屋,从衣柜最深处捧出一个樟木匣子,打开来,里面叠着一件月白色真丝旗袍。


    领口缀着一排细小的珍珠盘扣,针脚细密,料子滑得指尖刚碰上去就想溜开。


    当年阿香整理衣柜时无意间碰过这件旗袍,手指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心扑通扑通跳,生怕摸了什么不该碰的秘密。


    如今这件旗袍捧在手心里,她鼻子开始泛发酸。


    “这件是阿妈留给我的嫁妆。她走之前跟我说,巧儿,这件旗袍留给你,等遇到对的人,就穿上它。”


    谭巧音抬眼看着她,桃花眼里泛着软光:“我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你了。等船票订好,我们结契那天,我穿给你看。到了英吉利,也带着它。”


    阿香的指尖轻轻抚过旗袍领口的珍珠,鼻子一酸,眼泪砸在丝料上,洇开小小的圆点。当年不敢碰的念想,如今真的要属于自己了。


    第二天下午,阿香约了阿玲和张敏在十三行街角的糖水铺见面。她到得最早,占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三份红豆沙。


    阿玲推门进来时怀里抱着一叠教案,张敏跟在后面,臂弯夹着公文包,一身新式裙装利落精神。


    阿香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廖先生好,张大状好。”


    阿玲把教案往桌上一搁,瞥她一眼:“无事献殷勤,又想做什么?”


    张敏也坐下来,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我要结金兰契了,想请你们做我的见证人。”


    阿玲愣了一下,笑着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终于舍得办了?我还以为你要谈一辈子地下恋。”


    糖水端上来,三个人的话题从金兰契的仪式细节,慢慢聊到各自的日子。


    阿玲现在是学堂的国文老师,和方先生成了同事。说起对方时语气轻松。


    她们偶尔下课后一起沿着珠江边走一段,念新到的诗集,聊学生作文里的新鲜比喻,谈济慈和勃朗宁夫人。有时两人都不说话,就踩着树影慢慢走。


    “你们还是老样子。”阿香舀了一勺红豆沙:“三年前看方先生把那本诗集送你,扉页写着那句英文,我以为你们从此就在一起了。结果你们倒好,该教书教书,该念诗念诗,跟没事人似的。”


    “那也太随意了。”阿玲弯起眼睛笑:“我和雅知,不是那种一定要怎样的人。能互为知己,我已经很开心了。一起教书,一起念诗,高山流水遇知音,不也很好么。”


    “雅知?”阿香挑了挑眉:“当年说要坐主桌的志气呢,廖先生?”


    “我又没放弃。”阿玲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声音又轻下来,“她觉得自在,我也觉得自在。不是每对有情人都要像你和八姑那样轰轰烈烈的。”说完,嘴角挂着安然的笑。


    阿香想起当年放学路上,阿玲低着头说“能每天看到她笑就很好了”。三年过去了,她还是这句话,只是眼里的忐忑换成了笃定。


    “我是俗人,不懂你们这些高山流水。”阿香说:“我只知道,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念诗念了三年,念出什么名堂没有?”


    “念出了一本诗集。”阿玲从教案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印着两个名字:方雅知,廖爱玲。这本是她们合编的国文选注。


    阿香翻开看,第一篇是《关雎》,方的点评写着“此诗之妙,在求而未得”,廖的点评写着“此诗之妙,在得而不舍”。


    “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阿香把书推回去,笑得直摇头。


    阿玲把书抱回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大状呢?”阿香转头看张敏,“事业蒸蒸日上,感情呢?”


    “先做好手头的事。刚接了几个妇女权益的案子,够忙一阵。”张敏语气平静,眼里却有光。


    阿玲打量着她俩,噗嗤一声笑出来:“说起来,你们当年还在一起过呢。”


    张敏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淡然一笑:“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的玩笑了。”


    阿香也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舀了一勺红豆沙塞进嘴里。


    场面静了两秒,三个人同时笑出声。过去那些青涩的、笨拙的、无疾而终的旧事,如今都成了可以笑着提起的过往。


    散了之后,阿香推开趟栊门时,谭巧音正坐在天井里等她。晚风卷着玉兰花香飘过来,天井的桌上摆着两杯茶。


    “今天怎么样?”


    阿香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阿玲和阿敏的答复一一说了,连三个人笑谈旧情的事都讲了。


    谭巧音听完点了点头:“阿玲和方先生的事,你怎么看?”


    “以前觉得阿玲不够勇敢,现在觉得她有自己的节奏。”阿香想了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舒服就好。”


    谭巧音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你能这么想,说明真的长大了。”


    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警报声,飘得很远,很快又没了声响。


    阿香望着女人手心里的掌纹。


    阿玲和方先生有她们的珠江与诗集,阿敏有她的法庭与公义。而她有金兰契,有这个等她回家的女人。


    乱世再乱,也有归处。


    第33章 契妻


    观音庙还是那座观音庙。蒲团上的红布换过了几茬,观音娘娘低垂的眼帘仍始终如一。


    18年前谭巧音在这里梳起发髻,立誓终身不嫁男子。


    18年后她再踏进同一片香火里,要立的是另一重誓——与身旁的女子,终身相守,永不相负。


    两重誓言,同一位神明,都是她自己选的人生。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七夕。


    亦是凌见香和谭巧音缔结金兰契的日子。


    前一晚,阿香按着何姑的吩咐在灶上烧了一大锅水,丢进黄皮叶去秽气,满院子都是草木清苦的香气。


    灶房里,谭巧音站在木桶边,一颗一颗解开旗袍盘扣。阿香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身后水声哗然,耳根烧得比灶里的炭火还红。


    她知道,过了今晚,她们就是契相知了。不是母亲和女儿,是两个自梳女子,一对明媒正娶的妻妇。


    第二天天刚亮,金兰姐妹们便在庙里张罗开来。何姑在供台上摆好香烛供品,陈婆婆把红绸带从庙门一路挂到廊柱,阿玲和方先生把新鲜百合插进供台两侧的陶瓶,阿敏则在供台边摆好写了庚帖的牛皮纸文袋。


    林晚意到得最早,也走得最轻。臂弯挎着一只小竹篮,装着两枝带露的白玉兰,她把篮子搁在供台边,便静静退到廊下站着。


    谭巧音从耳室走出来的时候,阿香的呼吸顿了半拍。


    女人穿着那件月白色真丝旗袍,晨光落在丝料上,泛着温润的柔光。长卷发松松拢在脑后,没盘繁复的发髻,只耳垂上那对金丝绕玉的珍珠耳坠,随着脚步轻轻晃荡。


    阿香在神像旁候着,看见她从门槛里逆着光走过来,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腰肢微摆,是她看了十几年的步态。可这一刻,面前的人不是骂遍西关的八姑,不是翻账本的谭老板,不是祠堂里的周谭氏。


    是她的契相知,是她明媒正娶的妻。


    鼻尖猛地一酸,阿香用力眨了眨眼,把水雾逼回去。


    “怎么在发抖?”谭巧音走到她面前,指尖拂过她的袖口,“别紧张。”


    “没有。”阿香稳了稳身子,后背绷得笔直。


    “排练了一晚上,就练出个同手同脚?”谭巧音伸手,把她领口歪掉的蕾丝边轻轻正了正。


    阿香今天穿了件西式白缎长裙,腰间系着细珍珠腰带,领口缀一圈蕾丝,手上套着及肘的白蕾丝手套。一新一旧,一中一西,两样素白,凑成了同一份心意。


    被她指尖一碰,阿香反倒定了神。“现在不紧张了。”


    阿香深吸一口气,朝谭巧音伸出手。谭巧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轻把手放了上去,手指穿过指缝,扣得很紧。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和半生的等待。


    何姑站在供台前,朝两人点了点头。阿香和谭巧音并排跪在蒲团上,朝观音像深深拜下去,三跪九叩。


    谭巧音俯身时,眼前晃过一瞬旧影——18年前也是这样的蒲团,也是这样的香火味,年长的姑婆替她挽起长发,说梳起了就不能反悔,从此不嫁男、不从夫,自己撑着活一辈子。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原来神明早就替她想好了后路。


    何姑把三炷香分别递给两人。阿香接过时手指抖了一下,香灰落在虎口,烫得她嘶了一声,还是稳稳把香插进了香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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