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没回答,轻轻把人按倒在床上,手掌覆在她后腰,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我也给妈妈舒服。”


    谭巧音身子猛地绷紧,偏过头,耳根红透:“你胡闹什么。”


    “学你呀。”阿香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都考上大学了,也该学会孝敬妈妈了。”


    她的手掌顺着后背轻轻扫过,睡裙布料揉出浅浅的褶痕,掌心在肩胛骨之间慢慢揉按。谭巧音紧绷的后背一点一点松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真的孝敬


    “我这按摩手法可以吧?”


    “得得地。”


    阿香听着这句吝啬的夸奖,正想再往下些,楼下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两人同时顿住动作,抬头望向房门。


    阿香一脸不耐地爬下床去应门。拉开里门,隔着趟栊栅栏问:“谁呀?”


    门外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袖口磨得发毛,手里拎着只旧皮箱,脸上堆着笑:“我找巧妹,她在家吗?”


    “不认识,找错了。”阿香说完“砰”地关上门,转身上楼了。


    谭巧音看她回来,问:“是谁来了?”


    阿香往床沿一坐,手重新搭上她的腰:“一个陌生男人,说找什么妹妹。不管他,我们继续。”


    第二天中午,两人坐在桌前吃兰姨煲的艇仔粥。阿香正说着要找阿玲她们去影楼拍入学照,门又被拍响了。


    她走过去拉开趟栊,见还是昨晚那个男人,不耐烦地说:“都说了,你找的人不在这儿。”


    “不是的,我问过街坊了,巧妹还住在这里。”男人情绪有些激动,往门里探着身子喊,“巧妹!巧妹!”


    谭巧音也走了过来:“谁呀,一大早鬼叫一样吵。”


    男人一见到她,声音都颤了:“巧妹,是我啊!周伟康,伟康哥哥!”


    谭巧音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盯着门口的人,震惊又恍惚,喃喃说:“康哥。你没死……你还活着?”


    周伟康眼眶瞬时红了,上前握住她的手:“巧妹,我没死!我回来见你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阿香脸色一变,一把拉开两人交握的手,挡在谭巧音身前:“你放手!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


    谭巧音回过神,朝门里偏了偏头:“进来再说吧。”


    天井里,阿香阴沉着脸沏茶。


    周伟康坐在木凳上,迫不及待讲起当年的事:船沉了,他抱着木板漂了几天被救起,上岸后身无分文,只能在南洋修铁路做华工,苦熬了几年做点小生意,如今攒了点钱,才敢回来落叶归根。


    他说着说着眼泪直掉,最后掩着脸去了洗手间。


    阿香凑到谭巧音耳边,神情警惕:“我觉得这人很可疑,话里错漏百出,又不是演鲁滨逊漂流记。你看他手掌细皮嫩肉的,哪里像做过苦力的样子。”


    谭巧音抿了口茶,睫毛低垂:“先看看。”


    周伟康洗了脸回来,又开始念叨这些年如何想念故土,最挂念的就是他的巧妹。说当年两人如何恩爱,可惜天意弄人,如今他回来了,正好重归于好,续上当年的婚约。


    “你回来后,有去探望你母亲吗?”谭巧音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周伟康怔住了,神色有些羞愧:“还不曾……我不知她葬在哪里。”


    “你怎会不知?”谭巧音拿起烟斗点上,烟雾从唇边缓缓升起,“往事如烟,什么都变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巧妹!”周伟康声音拔高了些,“不管过多少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这个事实不会变!你真的变了好多……你还抽烟了?”


    “周生,麻烦你注意分寸。”阿香往前挡了挡,把谭巧音护在身后。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让开!别挡着我们两公婆说话。”周伟康伸手就要推她。


    阿香气得眼里都冒火,谭巧音却站起身把她拉回怀里,声音冷了下来:“别碰我女儿。”


    周伟康愣住了:“你怎么会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阿香是我收养的亲女儿。”谭巧音揽着阿香的肩,斩钉截铁地说“当年你母亲临终前,我当着她的面拜了观音,梳起发髻不嫁人,替她守着这个大院。所以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言尽于此,请回吧。”


    “你自梳了?”


    阿香和周伟康的声音同时响起。


    周伟康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被绝望染透。沉默了很久,他哀声道:“这里好歹也是我的家,至少让我再看看……陪陪我阿妈。”


    谭巧音带他去看以前的房间。阿香跟在后面,想起自己刚来的第二天也进过这间屋,那时候就觉得这里藏着一段旧故事。


    周伟康看着房里儿时的物件、母亲的梳妆匣,蹲在地上哭了起来。站起来时泪流满面,说着“巧妹我真想你们”,伸手就要抱谭巧音。


    阿香端着一杯茶稳稳插到两人中间:“周生,饮杯茶。”


    周伟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僵了一瞬。


    喝着茶他又开口:“巧妹,这里一砖一瓦都是我的回忆,我住两天思忆下阿妈正好,我目前也还没地方落脚。”


    “周生,这房间好久没打扫,尘大得很。”阿香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同窗家里开宾馆,我帮你订间房,交通方便,也好去拜山探望令堂。”


    周伟康红着眼眶,软声道:“不用了阿妹。我一个大男人不怕脏……这里有阿妈的味道。”


    阿香背着他翻了个白眼:大男人博什么同情。


    谭巧音看着他,忽然想起如果有一天阿香这样想念自己,大概也会心疼。心一软,便答应让他住两天。


    周伟康连声道谢,顺势坐下来和谭巧音聊起旧时光:“巧妹,你小时候扎着麻花辫,总跟在我身后跑,巷口的狗追过来,是我把你护在身后。”


    “天井那棵白玉兰,我们十岁那年一起栽的,如今长得比人还高了。”


    “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糖莲子,总偷偷藏在梳妆匣最底层,怕被阿妈发现骂你嘴馋。”


    他说着就从皮箱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用油纸裹了三层的糖莲子:“南洋那边做的,我记着你爱这口,特意带回来的。”


    谭巧音捏起一颗放在嘴里,愣了愣,嘴角牵起一点淡而软的笑。那笑容带着对旧时光的恍惚,是阿香很少见到的、不带半点八姑架子的柔和。


    只是她没说,周伟康记错了,谭巧音爱吃的是桂花糖莲子,不是这种原味的。


    阿香站在旁边沏茶,指尖捏着茶壶柄,越收越紧。


    这些事,她从来都不知道。


    她认识的谭巧音,是撑着大院、收租算账、雷厉风行的八姑,是会嘴硬心软给她留饭、会在她生病时守一整夜的妈妈。


    可她不知道谭巧音也有过扎麻花辫的年纪,也有过跟在别人身后跑的小时候。


    周伟康拥有她从未参与过的岁月,他能随口说出谭巧音的小习惯,能自然地聊起共同的老街坊,甚至连天井那棵白玉兰,都有他的一份功劳。


    而她呢?她是谭巧音收养的小丫头,是晚了十几年才出现的人。


    接下来两天,周伟康更是摆出一副“半个主人”的亲和样子。


    他帮兰姨搬菜筐,帮陈婆婆修凳子,给大院小孩分糖,说话温温和和,见谁都带着笑,活脱脱一个稳重念旧的大哥模样。


    老街坊们见了都唏嘘,说“伟康哥真是一点没变”“从小就疼巧妹,如今回来了也好”,话里话外都把两人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一对。


    他还总往谭巧音身边凑,看见藤椅松了,就拿了工具蹲在地上拧,嘴里念叨“这椅子还是我当年给你编的,没想到你还留着……”


    翻出旧座钟,调了半天才弄好钟摆:“你以前总说这钟走得慢,我说那是因为我们在一起,时间慢慢的才好……”。


    谭巧音偶尔会搭两句话,眼神落在那些旧物件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


    阿香看在眼里,心里的酸意越积越厚。


    但她没法发作,周伟康没做越界的事,说的都是旧事,帮的都是邻里,连谭巧音都念着旧情留他住。


    可她就是堵得慌,堵得胸口发闷。


    但看见周伟康自然地抬手,想拍谭巧音的肩膀说“巧妹你还是老样子”时,那股火一下子窜到了嗓子眼。


    她端着茶盘快步走过去,精准插到两人中间,笑着把茶递给周伟康:“周生,喝茶。聊了这么久,也歇歇吧。”


    指尖故意一歪,半杯茶晃出来,洒在了周伟康的袖口上。


    “哎呀,不好意思。”阿香眨眨眼,语气里没半分歉意,“手滑了。”


    周伟康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没事没事,小孩子家家的,不打紧。”


    “谁是小孩子。”阿香冷冷顶了一句,转头看向谭巧音:“今晚煮糖水,我去看看火候。”说完转身就走。


    谭巧音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又看了看周伟康湿掉的袖口,淡淡道:“小孩子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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