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发脸更红了,交完钱扭头就跑。


    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收租,指尖夹着烟斗,瞥了眼阿发跑走的方向。


    那天晚上,阿香发现谭巧音在天井洗了很久的衣裳。


    她冷着脸,手里那件贴身亵衣搓了一遍又一遍,皂角泡沫绵绵密密的。


    阿香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笑着说:“靓女,再洗我件衫都要薄得透光了。”


    谭巧音头也没抬:“不洗久点怎么干净。”


    阿香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衣裳拧干挂上:“我想说,这件都还没穿过呢。”


    谭巧音擦了擦手,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楼。


    当晚钻进被窝时,谭巧音背对着她,呼吸安安静静,肩却绷得紧紧的。


    阿香从背后抱住她,手搭在腰上,她也没像往常那样覆上来。


    “谭巧音。”阿香把脸贴在她后颈。


    女人不说话。


    “靓女。”


    还是不说话。


    “妈咪。”


    谭巧音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叫什么叫,睡觉。”


    “你转过来嘛。”


    “不转。”


    “你吃醋了?”


    “吃你个大冬瓜。”


    阿香轻轻扳着她的肩膀,把人翻过来。谭巧音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就是不看她。


    阿香凑过去:“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跟别人好?”


    “你跟谁好,关我什么事。”


    “真的不关我事?”阿香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覆在她胸前。隔着薄薄的睡裙,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又乱又快。


    她嘴唇凑到谭巧音耳垂边,热气扫过皮肤:“那这里,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谭巧音身子微微一颤,偏过头躲开,耳根红透:“凌见香,我看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我就是没大没小。我从来没想过当你的乖女儿。”指尖轻轻一拨,那睡裙的细肩带从肩头滑了下来。


    阿香的脸停在心口,能感觉到那颗心急促地跳动:“你明明在意,为什么嘴硬?”


    阿香轻轻含住、那点软。谭巧音绷紧了身子,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想推,指尖却攥得更紧了。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的。”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哑的,颤抖着:“你还那么小,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会遇到更年轻、更好的人。到那时候,你就不会说什么守我一辈子了。这些话,你以后想起来都会觉得可笑。”


    阿香抬起头看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谭巧音侧脸上,把发红的眼尾分外清楚。


    她低下头,吻住了那张总说反话的嘴。舌尖撬开齿关,把所有反驳、承诺、誓言,都化成了唇舌间最直接的温度。


    谭巧音被吻得发懵,下意识推了她一把,睁大桃花眼瞪她,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阿香也不恼,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这些话,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不会觉得可笑。我已经肖想了你快六年,谭巧音,你逃不出我手掌心的。”


    她把谭巧音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里是你的,一直都是。”


    谭巧音指尖颤了颤,没再挣。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半晌才闷声一句:“……嗯,睡吧。”


    她侧过身,往阿香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少年的颈窝。


    窗外的玉兰香飘进来,混着彼此的体温,安安稳稳的。


    第25章 怎么样才乖


    阿香醒来时,看见女人坐在妆台前梳头。


    她把长卷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透过镜子看向阿香:“醒了。”


    语气淡淡地,手指却无意识绕着发尾,一圈,又一圈,“我要去谈之前那批药材的事,你自便。”


    阿香走过去亲了亲她的辫子:“我也要去。”


    女人把梳子往她手心一放:“要去就快点,只给你半柱香的时间。”


    阿香下意识去拿学生装,就听见耳边传来女人的声音:“别穿你那件咸菜了,莫要失礼。”


    这话似曾相识,阿香笑了一声,把学生装叠好放回衣柜,换了件黄色改良旗袍穿上。


    仙乐饭店的包间里,谭巧音正和几个药材商推杯换盏。阿香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听他们聊这批货走水路还是陆路更划算。


    听了一会儿觉得闷,便起身出去透气。


    饭店隔壁就是连着的舞厅。阿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张望,瞥见墙角贴着一张招工启事:


    新开的仙乐舞厅招前厅招待,要求相貌端正,会简单洋文者优先。


    她把启事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放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正经事做。盯着“薪酬从优”四个字,她在心里盘了盘自己攒的零花钱,离给谭巧音买件像样的礼物还差得远。


    不止是礼物。她想证明给那人看,自己不是只会躲在她身后撒娇的小孩,也能靠自己赚到钱。


    她推门走进去,看见酒柜旁有人在擦杯子,礼貌地问:“请问这里是不是在招人?”


    经理陈生打量了她一眼:“你多大了?”


    “十八。”


    “会跳什么舞?”


    “我是应聘侍应生。”


    “噢……会洋文吗?”


    “会英文,在学堂里学过。”


    陈生又打量了她一遍。这姑娘生得白净,眉眼周正,旗袍剪裁合体,说话时目光不躲不闪,透着股爽利劲儿。他点了点头:“那行,先试试。什么时候能开工?”


    阿香说:“明晚就可以。”


    陈生递来名册。阿香接过笔,落笔前顿了顿,写下一个假名:檀香。


    “檀香。”陈生看了眼名册,“这名字倒别致。”


    阿香搁下笔笑了笑:“家里信佛,给起的小名。”


    陈生告诉她明晚六点开工,制服去更衣室领就行。


    阿香从舞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走回包间,发现谭巧音正一个人坐在桌前喝茶,药材商们都走了。


    谭巧音头也没抬:“透气透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进珠江了。”


    “出去转了转。”阿香在她旁边坐下,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她犹豫着要不要说舞厅打工的事,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现在说了,多半是要被拦下来的。等赚到钱,把礼物递到她手里,再当成惊喜告诉她也不迟。


    想到谭巧音收到钢笔时的表情,想到她握着刻了“香”字的笔签合约的样子,阿香嘴角的笑就压不住。


    第二天早上,阿香跟谭巧音说今晚去阿玲家玩,会晚些回来。谭巧音正在换鞋,头也没抬地嘱咐:“记得把水果带上,别忘了吃饭。”便匆匆出门去了码头。


    当晚,阿香站在仙乐舞厅更衣室的镜子前。中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黑马甲收着腰,衬得腰腿线条利落分明。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今晚不做凌见香,做檀香。


    舞厅里的灯光比茶楼暗得多,留声机放着爵士乐,角落里几对男女随着节拍轻轻摇晃。阿香端着托盘在卡座间穿梭,手脚麻利记性也好,接待了两三桌客人都没出岔子。


    陈生站在吧台后,看着她利落地收空杯、擦桌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晚她依旧拿阿玲当挡箭牌出了门。这晚更大胆了些,能一边端酒一边用英文勉强跟洋人介绍酒品。语法不算完美,胜在敢说,卡壳了就笑一笑,用更简单的词重新解释。


    洋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夸她漂亮热情,临走时往托盘里搁了张小钞。


    陈生特意走过来拍她的肩:“檀香!想不到你洋文这么好,以后洋客都交给你接了。”


    阿香把小钞收进口袋,脸上保持着谦逊的笑,心里却乐开了花。再攒几天,就能给谭巧音买支新钢笔了。她那支旧钢笔用了多少年,笔尖都磨钝了还舍不得换。


    第三晚,林晚意来这边赴局。穿过走廊时,她隔着雕花屏风瞥见舞厅里一道眼熟的身影。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目光落在那身白衬衫黑马甲上,嘴角微微弯了弯,转身走进了饭店的电话间。


    阿香对此一无所知。下工后她轻手轻脚推开趟栊门,看见客厅还亮着灯。谭巧音靠在藤椅上,手里夹着烟斗。


    阿香心虚地问:“妈咪这么晚还没睡?”


    谭巧音看着她,语气很随意:“这么晚回来,在阿玲那儿玩得挺好?”


    阿香面不改色地扯谎:“挺好的。我们一起听了爱灵顿公爵的爵士乐,她还翻出小时候的相片给我看。”


    说完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她每次撒谎都有这个小动作,自己从来没察觉。


    谭巧音的目光在她放下的手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知道了。明天我有事,很晚才回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阿香松了口气——天助我也。


    第四晚,阿香容光焕发地端着托盘穿过舞池。今晚客人格外多,她已经能同时应付三桌客人,还能抽空跟陈生打趣两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