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巧音从楼上下来,伸手想替她理一理翻折的领口。指尖还没碰到衣领。阿香往后退了半步,轻轻避开了。
她笑着抬头,语气客客气气的:“妈咪,我自己来就好。”说完理了理领子,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谭巧音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趟栊门外,心里空落落的。
她告诉自己,这样才对。回到正轨,母慈女孝,安安分分守着大院过日子。
可指尖总留着一点空,像少了点什么。白天翻账本,翻着翻着就走神。
孩子还小,不懂事,我做长辈的,该引导她走回正路。
从前教写字、教算账、教收租,都是我手把手教的。这件事,也得我慢慢教回来。
想通了这一点,她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好像轻了点。
她拿起算盘,重新拨弄起来。
休沐日这天,谭巧音破天荒没出门。
往常这天她要么去码头点货,要么去街坊家打牌。
今天她哪儿都没去,就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着阿香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泡完茶,阿香擦了擦手,转身就要走。
“今天不用上学堂?”谭巧音先开了口。
阿香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嗯。约了阿玲去图书馆。”
“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阿香说着,抬脚往趟栊门的方向走。
“香儿。”谭巧音又叫了一声。
阿香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眉眼清晰,脊背挺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站在门槛上的小丫头了。
谭巧音站在原地,肚子里准备了一肚子话。
可临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长辈的架子端了这么多年,拉不下这个脸。
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早点回来。我煲汤。”
“好。”
阿香看着她,嘴角慢慢翘了一下。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傍晚时分,阿香准时回来了。
餐桌上摆着霸王花煲猪骨汤,还有她爱吃的萝卜糕。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阿香端着碗,小口小口喝汤。喝完了,她放下碗,起身就要收拾。
“站住。”谭巧音开口叫住她:“过来。”
阿香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看着她。
“这些天,话都少了。”谭巧音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从前天天追在我身后,问我腿疼不疼问我明天穿哪件旗袍现在怎么都不问了?”
“不敢问。”阿香轻轻说。
“问了这么多年,现在才不敢?”谭巧音顿了顿。
她看着阿香的眼睛,语气慢了下来:“你换着法子叫我。妈咪,姑姑,八姑,谭巧音。每换一个叫法,我都知道你在试什么,试我的底线,试我在不在意你。”
阿香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那你在意吗?”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当然在意。”谭巧音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这些天你不声不响的,家里安安静静的,我反倒不习惯。”
“原来是这样。”阿香看着她,慢慢笑了:“谭巧音,你心里有我。”
“痴线!”谭巧音立刻反驳:“我是你妈。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心意。”
“只是长辈对晚辈吗?”阿香往前凑了凑:“只是习惯了有我在身边?”
“不然还能是什么。”谭巧音绷着脸。
“那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仰头了?”阿香忽然问。
“你……”谭巧音气得手指都有点抖,“那是我没反应过来!”
“是吗?”阿香笑了笑,没再追问。
“我知道了。”她直起身,收拾起桌上的碗:“妈咪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谭巧音看着她淡定的样子,心里更气了。
“尽是歪理。”她绷着脸站起身,“把汤喝了,早点回房睡觉。”
“那今晚……”阿香拖长了调子,回头看她。
“我睡哪儿呀?”
“睡你自己的狗窝!”谭巧音想都不想就说:“再乱噏廿四,藤条焖猪肉。”
“好。”阿香笑着应下来。
接下来几天,日子好像又热络了点。
阿香不再躲着她,却也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粘人。总在小事上,不动声色地越界。
早饭桌上,两人的筷子同时伸向碟子里最后一块萝卜糕。
谭巧音的筷子顿了顿,缩了回去。阿香就夹起那块萝卜糕,轻轻放进她碗里。
“妈妈吃。”她笑着说。
眼神对上的时候,她还会眨眨眼。
谭巧音绷着脸,低头把萝卜糕吃了。
下午谭巧音在厅里算账。
阿香端着茶杯走过去,指尖指着账本上一处:“妈咪,这里算错了。”
她的指尖擦过谭巧音的手背,轻轻勾了一下。谭巧音手一抖,算盘珠子拨错了位,她抬头瞪阿香。
阿香一脸无辜。
“知道了。”她绷着脸说。
阿香笑了笑,放下茶杯就走了。
她心里又气又乱。比收不到租还棘手。比码头上货被压价还恼火。她对付得了耍赖的廖老板。对付得了撒泼的欠租租客。
偏偏对付不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
这天下午,火柴用完了
谭巧音起身去陈婆婆的士多店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陈婆婆坐那撸猫。
那只橘猫趴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陈婆婆的手顺着猫背,一下一下慢慢揉。
“这猫最近发春,天天夜里嚎。”陈婆婆抬头看见她,念叨起来:“嚎得整个大院都听得见,丢死人了。”
谭巧音站在旁边,随口问了句:“这样揉就不闹了?”
“可不是嘛。”陈婆婆笑着拍了拍猫屁股。
那猫立刻仰起脖子,喵了一声,声音又嗲又黏,跟平时讨食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动物跟人一样,有些东西憋着难受。”陈婆婆说。
“有人帮着顺顺毛,拍拍揉一揉,熬过去就好了。”
旁边兰姨搭话:“这顺毛也讲究力道,重了要咬人,轻了不管用。”
“舒服了,它也会轻轻咬你一口,不疼的,就是撒娇。”
谭巧音站在旁边听着,脸上一阵发热。
“一派胡言。”她低声骂了句。
心里却莫名想起前几天,阿香说腰酸背痛。
“什么?”陈婆婆抬头看她。
“没什么。”谭巧音立刻回神。
她买了盒火柴,转身就往回走。
走回屋里,她在阿香房门口停住,脚步钉在地上,挪不开。
站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她咬了咬牙,转身想走,房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阿香站在门口,看着她。
“妈咪?”她微微歪头,“有事吗?”
谭巧音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她才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你上次不是说腰酸背痛吗?”
阿香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有点。”
“进来。”谭巧音丢下两个字,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我给你揉两下。”
阿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跟了过去。
房里点着油灯,暖黄的光。谭巧音站在床边,指了指床沿,声音紧绷绷的。
“趴过去。”
第11章 文案2-拍拍缓解
“什么?”
“趴过去。”谭巧音把袖子卷到肘弯。
阿香看她一眼,脱了鞋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谭巧音的手先隔着薄被落在她后腰上,拍得很轻,节奏有些乱。
阿香从枕头抬起脸,扭头看她:“你在弹棉花吗?”
“口水多过茶!”谭巧音啧了声,掀开被角直接贴上她的后腰。
她动作温柔,嘴上却嫌弃:“天天坐十几个钟念书,腰都硬成铁板了。给你拍两下,省得回头又哼哼唧唧喊酸。”
谭巧音嘴上冠冕堂皇,心里却想着陈婆婆拍猫的样子,顺着毛拍,拍舒服了就不闹了。
阿香闷笑了一声。谭巧音的手掌顺着后腰慢慢往下挪,快碰到腰臀交界时,指尖顿了顿,又不动声色挪了回去。
“往、往下一点。”阿香声音闷在枕头里,“那里酸。”
“小孩子,骨头都没长硬,懂什么酸不酸。”谭巧音抿了抿唇,骂归骂,手掌还是依言往下挪。掌心下的腰线紧致流畅,让她的手微微发紧。
房里很静,只有油灯噼啪的轻响和布料摩擦的细碎声音。阿香闭着眼,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这女人真的把她当需要顺毛的猫了。可这份笨拙又认真的温柔,偏生撞得她心口发软。
“谢谢妈咪。”阿香侧过脸,笑颜乖顺。
谭巧音看见她这个笑,心里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小孩子家就是憋得慌,拍开了就好了。哪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不过是青春期的躁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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