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安安心心的闭上眼睛等待一切都变成好的,但厉铮根本做不到,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范墨染浑身被黑色的纹路占据,一双眼睛如同死物般无法聚焦。
直至倒下的时候他还是那样的,厉铮心里恐惧这个人从此之后再也不会醒来了,亦或者睁开那双眼睛仍旧不是黑白分明的。
“我在这看着他。”
听见厉铮又重复了这句话,霍进真是没招了。
“行。”
“那你就守这看着他吧,等他醒了嘎一下你也晕了,然后他再蹲这守着你,你们俩下半辈子就这么换着守,未必不算长相厮守呢!”
站在门口的苏哲噗嗤一下子笑出了声,居然没发现霍进居然也挺有话的呢。
霍进真是没招了。
他就是个男妈妈整天劝这个劝那个,连带着井灏都得跟着他到处转悠,他还心疼自个儿孩子呢!
行吧。
其实换位思考,如果是井灏当场昏厥到现在都没醒,自己的状态指定赶不上厉铮一半儿,说不定现在都已经急的哐哐撞大墙,霍进叹了口气,不跟他较劲。
拽着井灏心说我们俩让位行了吧。
“他醒了又不是没动静,你就趴这睡就醒了,实在不行你也上床跟他躺一块!讲究啥呀!”
……
厉铮未必没这么想过呢。
只不过大伙儿都很担心来来去去的,他也没办法心平气和的真的躺床上一起装病号,待霍进和井灏他们真的都从房间出去了,厉铮手臂撑在床边盯着范墨染的脸看。
他已经看了好几天,盯着对方那因为过于虚弱而苍白的肤色反反复复的劝告自己,还好,至少肤色不再是墨色的。
哪怕再这样一动不动几个月,都无所谓了。
活着就行。
厉铮这几天身上再没有难受感了,原本那些他自己厌恶的尖刺也没有因为情绪不稳而再往外顶,或许是因为环境已经趋于稳定。
又或者,他的情绪其实已经稳定了。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在范墨染没有醒来的每一刻,他都在回忆末世里走过的点点滴滴。
到最后发现除了自己对于丁瀚惨死的难过,印象最深刻的居然是范墨染对他说的话。
当时他很抵触自己身体的变化,他想要把这些可恶的难看的尖刺割掉,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活人,是范墨染用同样不似人的触手将他的伤口包裹,告诉他。
“别跟那儿硬憋着自个儿。”
“越往下压,可不就越疼嘛。”
“它要往外长你就由着它,随便长,难不成还能顶破了老天爷?”
到后来、到现在,厉铮才真正领会这几句看似简单的劝慰背后蕴含的心酸,原来是范墨染自己早已经经受过这样的痛苦,也曾压制过、厌恶自己过。
经过无数日日夜夜的痛苦之后才想明白的接受。
用温和玩笑话给他最终答案。
“和解吧。”
“都到这份上了,学着跟自个儿和解,这才是正经事儿。”
……
而这个单薄孤独的人,又用了多久的时间才做到跟自己和解啊。
厉铮托起那松缓蜷曲的细瘦指节,用指腹轻轻摩挲,展开去细细的描绘那杂乱又浅显的掌纹。
“究竟是经历多少不公平的人,才有这么双手。”
特别瘦。
范墨染的手指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打眼一看就觉得怎么那么瘦,就是这么几个瘦瘦的指节捻着那个串,捻的哗哗响。
现在那手串已经在枕头边上搁了将近五天,厉铮伸手拿起来的时候表层都是凉飕飕的,他学着范墨染那样将珠子一颗一颗的捻。
“……原来是在赎罪吗?”
因为身上有长生藤,因为控制不住的要吸取血液,因此创立了异能开发区这个地方。
在厉铮手指尖轻缓捻动碰撞声中,范墨染混沌的思维陷入深沉梦境。
梦自己的半生。
他站在四合院的砖地上,厨房的灶冒着热腾腾的白烟,飘出来一股子纯粹的粮食面馒头味道,并不是所有生活在四合院里的人都非富即贵,而是守着祖宅念旧罢了。
那个年代有人给两百万买院子,范墨染的爷爷不卖。
有人说这里被景区覆盖了,范墨染的爷爷不搬。
他们住在城中区的破旧小四合院里,是繁华城市里被遗留在旧世纪的人。
范墨染上高中的时候爷爷得了病,他学了医,为了给住院的爷爷做手术偷偷把留了半辈子的四合院给卖了,后来还挨了骗,不敢让老头知道。
他一个高中生,哪儿知道卖房子需要什么手续和弯弯绕啊,买家非说户口得跟着房子走,说他们买房子就是为了入本地的户口,让范墨染糊里糊涂的把户口本给交了出去。
没了房子也没及时办户口迁移证,连录取通知书都寄到了老四合院里不知去向,范墨染就这么硬生生错过了最后的报到时间。
第270章 墨染2
从一个本地土生土长的大学生变成了落难赌徒。
没错。
他没有房子没有学籍,只有卖房子那点钱,那点钱做了手术之后所剩无几,他攥着最后一点积蓄走投无路还要凑后续治疗的钱。
就被人带着走了赌博这条弯路。
不过他不是纯赌,他赢了就不去了,不去了也会被赌场盯上,看他机灵确实运气好就威逼利诱的把他扣下,诬陷他出老千。
要么剁手指头,要么双倍还钱。
要么,留下给出老千当托儿,倒给他钱。
范墨染缺钱啊,就干了不少缺德事儿。
他自己心里也难受,毕竟自己过得也是苦日子,他经常嘀嘀咕咕的念叨。
“爷欸,您说说怎么就给我起这么个破名儿,墨染墨染,这不就是洗不掉了嘛!”
赌场鱼龙混杂,输了钱的人不会知道赌场的老板是谁,只会把仇怨记在他这个“出老千”的人身上。
躲来躲去也躲不过,他在小巷子里被人蒙头捆走,棍棒劈头盖脸打了他个半死,根本没有人出手相帮。
那能怨谁呢。
怨自己没出息没本事吧。
祖宅没了。
爷爷也没了。
学籍被人顶替,他拐着个腿,没有积蓄、举目无亲。
世道好像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跟个乞丐似的到处混日子,脏兮兮、懒洋洋,以为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得愧对祖宗。
有个陌生人找上门,问他想不想去制药公司工作,听说可以学一些药理基础,他就跟着去了,仿佛老天爷终于睁了睁眼呐。
结果去了之后才看见那他妈能叫什么制药公司,就他妈的是个肮脏拥挤的小作坊。
人进去之后就跟傻逼似的在那儿磨药粉、熬药膏、炮制粗劣药材。
干的都是体力活。
这跟范墨染最初的想要学医正道天地殊途。
……他没走。
因为他早就没别的路可走啦。
本来就干了不少缺德事儿,再缺点德也算不了什么,这活儿他不干还有的是别人来干,怎么少了他也得做得成。反之他留下还能负担责任,把那粗劣的药挑挑拣拣,尽可能坏了的往外扔,顺便也确实能学点本事。
学着学着就成了药人喽,电影里演的那句俗话——你知道的太多了。
人呐。
逼到一定的份儿上,就没办法再做回普普通通的甲乙丙丁。
要说范墨染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了后来那个位置,从一个连学籍都没有的穷人变成了开发区的区长。
是因为他想活啊。
其实他可不止二十多岁呢,学籍被人给顶了这事儿怎么可能在现在网络发达的年代出现……当然是因为他快被人整死了又阴差阳错活下来了,只不过就跟那长生藤扯上了关系,人不人鬼不鬼的想要找出解决办法。
嗐。
没招啊。
异能开发区早前不叫异能开发区,就叫一清制药公司。
范墨染心想我爷爷说了,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糊里糊涂那么多年过去喽,还是没洗的干净,谁让那制药公司有个叫黎执阜的股东呢。
他最后见了小叶子,然后把那个地方交给了陆洪,让这老小子去发愁吧。
后边的事儿他还真确实不知道。
范墨染跟长生藤一块陷入了沉睡,但是为了稳妥起见他生怕陆洪把自己这点事儿给哔哔出去,就复制出来了个看管他的人,美其名曰——帮他的。
就是连自己名儿都不知道的那个神经病。
那不是个人,其实就是个模子,复制了太多人之后思维混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拿了丁瀚的脑核体就非认为自己是丁瀚。
不过厉铮心里难受,想要找那模子报仇。
范墨染心说就让他撒撒气吧。
免得把孩子给憋坏了。
所以陆洪看似是开发区最说了算的人,其实那个模子捣乱占的更多,不仅把屁都不是的段赫想办法给强行升级了,还他妈把陆洪的记忆给截断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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