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你说。」


    韩淳没有立刻开口。他把公文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从最内层抽出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展开,放在桌面上,推到周恺面前。


    纸上打印着两组数据。左边是总机转接日志的扫描件——六次通话,六行记录,前五次转接到周恺的办公室分机,第六次转到韩淳本人的分机。时间、日期、通话时长,清清楚楚。右边是预付费卡的通话记录——那张发恐吓短信的号码,在过去三个月里与盛景总机有过六次通话,还有一通打给江城那家已注


    周恺低头看着那页纸,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拿。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韩淳。


    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收平了。


    这是韩淳第一次看到周恺不带笑容的脸。没有了那层温和的覆盖,他的五官显出一种冷硬的棱角,下颌线绷着,眼底的光不再是温和的、令人安心的那种,而是一种很深的、沉淀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慌张,甚至不是恨意。「你查得比我预想的快。」他说。


    韩淳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恺把咖啡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可惜的是这页纸说明不了什么。总机转接,谁都能让前台转到我的分机。预付费卡,谁都能买。通话记录能证明有人打了电话,证明不了电话是我打的。韩总,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被利用了?」


    「被谁利用?」韩淳问。


    「你想想,谁最了解你和艾博士的关系?谁手里有你们高中的旧照片?谁又是江城人,和你们同一个学校,同一次竞赛?」周恺说,语气平缓,像一个耐心的人在一层层剥开一个谜题,「温屿。那个人从高中就仰慕艾博士,收藏了他十年的东西。这些东西放在云盘里,一旦流出来,就全成了证据。今天合规部收到的那封举报信——」


    「凯哥。」韩淳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到周恺的话顿在了半句话上。


    「温屿的云盘在三个月前被异常登录过。」韩淳说,「登录IP用的是VPN跳板,追不到源头。但温屿那天的设备登录记录显示他在市二院做随访,手机连的是医院的WiFi。登录他云盘的人不是他。那些照片不是他流出去的——是有人盗了他的账号,下载了照片,然后今天又用伪造的聊天记录把他推出去。」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温屿云盘被异常登录的事,只有我和艾博士两个人知道。风控的报告里没有记录,合规部的举报信里没有提及。你今天却跟我说温屿存了旧照片在云盘里——凯哥,你是怎么知道云盘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


    周恺的表情没有变,但韩淳看到他端着咖啡杯的那只手,指节极轻微地收紧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然后那只手松开了,把咖啡杯放回了桌面上。杯底碰到碟子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我让助理查的。」周恺说,语气如常,「你们最近的调查动静不小,我作为合伙人,总该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温屿这个人,我早就觉得不对劲,顺藤摸瓜查了查他的底。」


    「是吗。」韩淳说。


    两个人对视着。


    「凯哥,」韩淳开口,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用再编了,我都知道了,周叔叔的事。」


    周恺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个僵持续的时间很短,但韩淳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第一次在周恺身上看到破绽,像一堵墙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墙体没有裂,但里面的东西震了一下。


    然后周恺恢复了。他靠回椅背,看着韩淳,目光里没有了那层温和的覆盖。「周叔叔当年是我爸公司最大的供应商,」韩淳说,「我家破产的时候,欠了他一千二百万货款。他看到我爸脑溢血住院,第二天就从自己家楼顶跳了下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棋子,落在桌面上,清脆而不可撤回。


    周恺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喝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爸当年如果肯多看一眼我家的催款函,」周恺说,声音很平,「我爸就不会从三十楼跳下去。」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室外响起了一首很慢的钢琴曲,琴音像水一样铺开,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填满了一半。


    韩淳没有辩解。他看着周恺,看着这张他看了五年的脸——第一次见到这张脸的时候,他二十三岁,刚进盛景,周恺三十二岁,是公司最年轻的资深合伙人。周恺笑着跟他握手,说「欢迎加入盛景」,笑容温和,手掌干燥,力道适中,像一个真正的前辈。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只手的主人,已经花了三年时间,在暗中布一场以他为棋子的局。


    「我可以去周叔叔坟前。」韩淳说。


    周恺看着他。「什么?」


    「我可以去周叔叔坟前。」韩淳重复了一遍,「烧纸,上香,磕头,怎么说都行。欠的债我替我爸还。你想要什么——道歉、赔偿、一个说法——我都可以给你。」


    周恺沉默了很久。开口时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硬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疲惫的东西,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看到了路尽头。


    「我现在仍然恨你家。」周恺说,「但我承认你比你爸强。你替他还的每一笔钱,我都查得到。你还清了韩家所有的债,包括欠我家的那些。你甚至还查过我爸在江城的墓地,但那时候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的父亲。」


    韩淳的手指在桌沿下收紧了。他确实查过,三年前,他在整理父亲旧账的时候,发现有一笔货款的债权人标注了「已故」。他查到了周建国的名字,查到了他在江城的墓地位置,但那时候他不知道周建国有一个儿子叫周恺,不知道那个儿子就在他身边和他隔着一层楼板坐着。


    周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但我始终咽不下这口气,我在等,我在等你站到最高的地方,然后让你摔下来。你爸当年站在高处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稳——公司做得大,朋友多,供应商信任他。然后赵立明一卷,什么都没了。我就是想让你也尝尝那个味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可恨的是你居然不一样」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韩淳,「你摔下来的时候,有人接住了你。那个姓艾的,我看到他在投决会上帮你挡那些照片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爸当年没有人接,我爸也没有,我更没有。」


    韩淳没有说话,他想起艾酌然昨天晚上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想起艾酌然说「你当年才十八岁,那些债不是你的错」时的语气。


    韩淳抬起头。周恺已经站起来了,他把那杯凉透的拿铁留在了桌上,外套搭在臂弯里,站在卡座旁边,低头看着韩淳。


    「你不用去我爸坟前。」他说,「他不会原谅你家,我也不会原谅。」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没有回头。


    韩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周恺留下的拿铁。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杯底的咖啡渍已经干了。他把那杯自己没怎么喝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也凉了,苦味从舌根一直滑到胃里。


    他没有马上起身。直到一通电话打过来,韩淳拿起手机看是艾酌然。


    他接起电话听艾酌然说道,「我在你公司楼下,刚看到周凯走出去了」。


    韩淳回复道:「他承认了」。


    「......所有事情?」


    「嗯」


    「我上来找你」


    「我下来吧」韩淳回复道。


    韩淳下楼看到艾酌然的车,他坐进副驾,把手搭在中央扶手上。


    艾酌然看他心情不好,发动了车子,驶过一条种着白蜡树的街,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一明一暗地落在车窗上,像一帧一帧的画面在快进。


    韩淳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最后转过的念头不是周恺,不是那份举报信,不是九年来的局。他想的是:他得去趟江城,在周建国的墓前站一站。不为求原谅,只是站在那里,为了一个晚来了九年的交代。


    第36章 收尾


    4,214字08-25


    出乎艾酌然和韩淳意料,当他们把所有证据交到盛景高层时,才获悉周凯已经提交了辞职信。


    信很短,不到一页纸,措辞克制,没有辩解,没有推诿,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是一个在做最后交代的人。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以上行为均为本人个人所为,与盛景资本及其他任何人无关。本人接受公司的任何处理决定,并愿意配合司法程序。」


    盛景的合规部和法务在当天晚上紧急开了内部会议。韩淳没有被要求出席——他坐在九楼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林晓进来送过一次水,他摆了摆手让她出去。张磊在诺然那边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问项目进度,他简短地回了,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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