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主动。”他说,“告诉他自己的一些安排、决定之类的话。”


    “你发完之后呢?”


    “他......没有追回很多,”艾酌然说,“要么就回了一个‘好’,要么是‘按你的节奏来’。”


    宋岚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你在描述这些事的时候,你对他行为的评价都是‘他没有追着问’、‘按你的节奏来’。你的关注点好像一直放在‘他没有做什么’上,他没有给你压力,没有追问,没有越界。但今天我想听听,他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安全?”


    这是一个更深层的提问,艾酌然把杯沿放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认真想了一会儿。“他做了承诺函,”他说,“不是口头说,是把所有备选方案、清关时效、物流渠道全部写进合同里......还有那份便签,手写的,他明明可以发邮件,但他专门写了张便签夹在最后一页。”


    “手写的这件事,让你觉得安全?”宋岚问。


    “……嗯。”艾酌然的回答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短和犹豫。


    “以前你会怕这种‘刻意’,”宋岚说,“觉得对方越刻意就越有目的性,但现在你觉得‘手写’是安全的,你觉得这个转变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艾酌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能......还是不太清楚”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宋岚没有急着说话,等他自己把那个停顿消化完,然后她换了个方向开口:“下周你出差,去几天?”


    “三天两晚,上海。”


    “和谁去?”


    艾酌然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他那边也要去对接供应商的法人代表,应该是同行的。”


    宋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你刚才说‘应该是’——你还没确认?”


    “没确认,”艾酌然说


    宋岚放下笔记本,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那你回去之后可以确认一下,不是什么大事,确认了心里有数,就不用等‘应该’了。”


    ......


    艾酌然离开诊室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他站在公寓楼下犹豫再三还是给韩淳发了条消息:“下周去上海出差,三天两晚。你那边要同行对接法人代表吗?要的话可以一起订票。”


    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韩淳回得很快:“要。你把时间发我,我来订。”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地图的截图,上面标记着出差目的地酒店的位置,艾酌然注意到那家酒店离供应商的工厂步行只需要十二分钟,离高铁站二十分钟车程。韩淳显然已经提前做过功课了,连酒店都选好了。


    艾酌然看着那个截图,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笑了一下。


    第二天是周一。


    艾酌然在家整理出差要带的材料,电脑旁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早上泡的忘了喝。手机震了一下,韩淳发来一条消息:「高铁票买好了,周二上午九点十五分。酒店订单截图发你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已经把供应商法人代表的背景资料发你邮箱了,你要是有空翻一下,对接的时候心里有数。」


    艾酌然点开邮箱,果然躺着一份新邮件。附件是一份压缩包,里面是供应商法人代表的履历、过往合作案例、行业口碑摘要。韩淳在邮件正文里写了几行备注:“这家法人代表是技术出身,之前在一家德国药企做了八年工艺开发,对品控细节非常敏感。你讲临床端对原料纯度的具体要求时,把你们的三级质控体系讲透,会比讲价格更有效。”


    艾酌然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靠在椅背上,看完了电脑屏幕上的邮件正文。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黄的颜色。


    傍晚,艾酌然把出差用的材料全部整理完毕。双肩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份打印好的供应商背景资料、一盒胃药。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韩淳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明天早上八点四十,南站东进站口,我在检票口等你,你到了发消息。」


    艾酌然看着这条消息,心口浮起一种很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热感。不是那种激烈的、让人想按住胸口的感觉,是一种更平缓的东西,像暖气片刚开起来时散发出的第一阵暖意,不烫,但你知道整个房间正在慢慢变热。


    他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见。」


    第20章 同途


    4,276字08-10


    周二早上七点四十,艾酌然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天刚彻底亮透。


    初冬的清晨空气冷冽,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开。他裹紧外套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箱子放进后备箱,人坐进后座,跟师傅报了“南站东进站口”。车驶上主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韩淳没有催,也没有发“出发了吗”之类的消息。最后一条对话停在昨晚那个“明天见”上。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车窗外初冬的街景慢慢滑过,光秃的梧桐枝桠、还没开门的早餐店、站在公交站台裹紧围巾等车的人。他的手指在口袋边缘无意识地蹭了蹭,没有紧张,没有什么需要反复推演的事情清单。他只是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等着到站。


    八点二十五分,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南站东进站口。早高峰的高铁站人流密集,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穿过人群走向检票口的方向,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就看见韩淳了。


    对方站在检票口旁边的立柱下面,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大衣,围巾松松绕在脖子上,手里握着手机,他旁边立着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比艾酌然的略大一圈,他没有低头看手机,目光落在人流涌来的方向,像在等。艾酌然走过来的时候,他的视线先一步捕捉到了他,然后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浮起来。


    “早。”韩淳说。


    “早。”艾酌然走到他旁边,行李箱停在他那只深蓝色箱子旁边。


    韩淳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箱子:“就这些吗?”


    “三天两晚,够用。”


    韩淳点了点头,“走吧,开始检票了。”韩淳推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


    艾酌然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行穿过检票闸机,下到站台的时候高铁已经停在那里了,流线型的白色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冷光。韩淳走在前面,找到车厢和座位号,帮艾酌然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臂力倒是比高中时好了太多,那时候搬几摞书都能喘半天。


    “靠窗还是靠过道?”韩淳把箱子放好之后侧过头问他。


    “靠窗吧。”艾酌然说。


    韩淳侧身让开位置,艾酌然坐到了靠窗那一侧。韩淳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手臂隔着座椅扶手大约一截手指的距离。车窗外站台的广播声渐渐远去,列车缓缓启动,城市的楼宇开始向后退去。


    车厢里人不算多,安静得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偶尔响起的播报声。艾酌然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窗外,初冬的田野从眼前掠过,灰褐色的土地、干枯的树杈、远处村庄的屋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看了一会儿感觉有些困,前一天晚上整理资料到十二点多,加上这几天一直在跑医院和盛景之间,睡眠债欠了不少。


    眼皮开始发沉的时候,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动。一个轻微的动作,然后是窸窣的声音,像布料被叠起来的声音。他的意识在半睡半醒的边界上浮着,没有完全睁开眼睛,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垫在了他左额和车窗之间——软的,带着一点温度,像一件叠好的衣服。


    他睁开一只眼,侧过头。韩淳的大衣被叠成了整齐的一摞,正垫在他的头侧。韩淳本人正低头翻手机,脸被车窗外的晨光照得轮廓柔和。艾酌然没有开口说什么,也没有把大衣推开。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头侧靠在那件叠好的大衣上。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意识模糊的边缘散落着一些碎片般的感知,高铁行驶的规律震颤、车厢里偶尔响起的播报声、旁边座椅上轻微的呼吸。他睡得很浅,但长时间没休息的神经终于被一段平稳的节奏接住了,因此没有被颠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高铁进站减速的顿挫感晃醒。睁开眼,“到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还有一站,”韩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醒了正好,再过十五分钟。”


    艾酌然坐直了一些,把垫在头侧的大衣拿下来叠好递回去。韩淳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谢谢。”


    “不客气。”


    列车减速进站,两人站起来拿行李,韩淳把他的行李箱从架上拎下来放在脚边,等车厢门开了侧身让他先走。出站之后打车到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韩淳站在他旁边递身份证,前台的小姐扫了一眼系统抬头说:“韩先生您好,您预订的是两间相邻的商务大床房,已经预留好了。”她说着递过来两张房卡,然后把目光转向艾酌然,“请问是分开登记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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