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总监张磊把一叠数据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一团:“就高了2个百分点的轻度皮疹,根本不算事,受试者停药就消了,完全没必要写到尽调报告里。现在正是融资的关键节点,要是盛景那边揪着这个不放,压估值怎么办?”


    “不行。”艾酌然坐在主位,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Ⅱ期临床的所有不良反应,不管轻重,都必须如实披露。数据造假的风险谁担?后续NDA申报查到问题,整个项目都要废。”


    “怎么就造假了?”张磊有点急,“只是暂时不披露,等入组样本多了,数据拉平了再补进去不行吗?酌然,我知道你搞研发的讲原则,但融资要是黄了,项目没钱推进,再完美的数据也没用。”


    “数据真实性是底线,”艾酌然抬眼,目光冷冽,“磊哥,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但是融资可以再谈,数据造假的口子不能开。要是坚持压着不报,这个项目后续的研发责任,我担不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项目组的人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艾酌然看着多温良,骨子里就有多倔,定下来的原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边正僵持着,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韩淳带着尽调团队走了进来,依旧是熨帖的西装,神色从容,仿佛完全没察觉到里面的紧绷气氛:“早,各位。今天我们主要核对临床安全性数据,麻烦艾博士了。”


    张磊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连忙起身打圆场:“韩总早,快坐快坐。安全性数据我们都整理好了,都是达标没问题的,艾博士刚还在跟我们强调数据严谨性呢。”


    他还是坚持想把这件事盖过去,给艾酌然递了好几个眼神,示意他别多说。


    艾酌然却没接他的话。他拿起桌上的不良反应汇总表,推到韩淳面前,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隐瞒:“韩总,这是目前入组受试者的不良反应统计数据。最近一周新增了3例轻度皮疹,发生率比Ⅰ期高了2.1个百分点,症状都很轻,停药后自行缓解,没有严重不良事件。按照规范,需要如实告知投资方。”


    张磊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韩淳低头翻着报表,指尖在皮疹发生率那一行停了停,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他发难——换做任何一家投资机构,看到临融资前冒出不良反应数据,第一反应都是压估值,甚至撤资。


    可韩淳看完之后,只是抬起头,看向艾酌然,问了句:“确定是药物导致的?”


    “做了相关性分析,”艾酌然点点头,翻出旁边的分析报告,“组间差异有统计学意义,与药物的皮肤毒性靶点吻合,属于预期内的不良反应,只是发生率略高于前期测算。我们已经调整了给药方案,后续入组的受试者会同步加用外用预防药膏,发生率应该能降下来。”


    韩淳听完,又仔细看了十分钟调整方案和测算数据,才合上报表,抬眼看向张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张总,我支持艾博士的想法,临床数据真实是底线。轻度皮疹属于靶向药常见不良反应,只要有应对方案,不会影响估值,如实披露,更能体现项目团队的专业性。”


    一番话,既给了台阶,又摆明了立场。


    张磊愣了一下,没想到韩淳居然站在艾酌然那边,只能顺着台阶下:“是是是,我们也是为了项目严谨,正准备跟你们汇报呢,艾博士就先提了。”


    会议继续往下进行,后续的对接顺畅了不少。韩淳的团队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既抠细节,又不会纠结无意义的风险点,艾酌然答得也从容,两人偶尔对视一眼,思路总能精准对上,连补充说明都省了。


    旁边的林晓偷偷跟同事嘀咕:“你觉不觉得,韩总和艾博配合得也太默契了?”


    同事悠然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其他人都去食堂吃饭,韩淳留了下来,翻着手里的不良反应报告,随口问:“刚才张磊都那样了,你还坚持要披露,就不怕融资黄了?”


    艾酌然收拾着资料,语气平淡:“数据造假的后果更严重。”


    “我知道。”韩淳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报表上的发生率数字,低头自言自语:“一直都是这样,认死理,讲原则,高中考试,别人都在传选择题答案,你宁肯空着也不抄。”


    艾酌然收拾资料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是高二的期中联考,隔壁班有人传答案,年级里抓了不少人。他们考场也有人递小纸条,韩淳当时坐他斜前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只是皱了皱眉,把纸条推到了一边。那场考试他有两道选择题没把握,最后空着没填,也没看一眼答案,当然高考他不会这么做,但在平常他就是有这么一股执着。


    这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韩淳却记到现在。


    “做研发,数据是底线。”艾酌然避开他的话题,把资料整理好,“谢谢你刚才没跟着压估值。”


    “不用谢,”韩淳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不是帮你,是这个项目本身就值这个价,你的原则也没错。投资看的从来不是完美的数据,是靠谱的人。”


    艾酌然耳朵莫名有点烫。他别开目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没再接话。


    下午的尽调结束得早,韩淳的团队要回公司开内部会,提前走了。艾酌然留在实验室补实验记录,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整层楼都快空了,才收拾东西下班。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见韩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正低头看手机。深秋的夜风吹得他外套衣角微微扬起,背影挺拔,与在宿舍楼下等他的少年,慢慢重合在一起。


    听见脚步声,韩淳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刚开完会,路过,看你实验室灯还亮着,等了你一会。”


    又是“路过”。


    艾酌然没戳破,只是走过去:“韩总还有事?”


    “没事,”韩淳把手里的热豆浆递给他,“无糖,温的。看你下午又没怎么吃饭,别又像高中一样犯胃病。”


    艾酌然没接,抬眼看他,语气带着点审视:“韩总,没必要做这些。我们只是合作方,也是……很久没见的同学而已。”


    他必须把界限划清楚。九年的空白不是几张报表、几次默契的对视就能填上的,他习惯了掌控自己的生活,不想再让这个人,轻易打乱他的节奏。


    韩淳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也没有逼他接,只是语气很平和,没有半分逾矩的意思:“我知道,就是顺手买的,没有别的意思。你胃不好,空腹喝咖啡伤胃,就当是……合作方的关心。”


    他的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没有逼艾酌然回应什么,也没有提当年的事,更没有说复合,只是站在安全的距离外,递一杯温豆浆,像递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资料。


    艾酌然看着他的眼睛。


    韩淳的眼神很坦荡,没有当年的躲闪和自卑,也没有投资人的锐利,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沉默了几秒,艾酌然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豆浆。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韩淳笑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快回去吧”


    艾酌然点点头,转身离开。


    热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顺着掌心一路暖到胃里。他喝了一口,淡淡的豆香,没有加糖,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夜风卷着落叶吹过,艾酌然攥紧了手里的豆浆杯,他不知道韩淳想做什么,只知道目前为止他还不能再信一次这个人。


    第4章 匿名信与旧影


    4,572字07-17


    周一的清晨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吵醒的。


    艾酌然刚洗漱完,指尖还沾着洗面奶的泡沫,就看到项目组群里刷了几十条未读消息,最顶的一条是助理小苏发的匿名论坛截图,标题刺目:《爆料:诺然医药在研靶向药Ⅱ期数据造假,受试者筛选全是猫腻》。


    他眉头蹙紧,擦了擦手点进去看。帖子是凌晨三点发的,楼主自称是临床中心内部人员,爆料诺然为了加快入组速度,放宽了受试者的排除标准,隐瞒了三例合并基础病的患者数据,甚至伪造了部分肝肾功能检测报告,目的就是为了冲B轮融资的估值。


    帖子里附了几张打了码的入组记录表,虽然关键信息糊了,但艾酌然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们内部才有的原始数据表格格式,不是对外公布的版本。


    数据泄露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第二反应是:有人故意搞事,选在B轮尽调的关键节点放出来,目标不止是搞黄项目,更是冲着他来的。


    他没在群里多说话,只发了一句「所有人半小时后到研发会议室开会,带全所有入组原始记录」,就抓起外套出了门。


    深秋的晨雾还没散,街道上冷得刺骨。艾酌然开车往公司走,指尖搭在方向盘上,脑子转得飞快。原始入组数据只有项目组核心五个人能接触到,他、两个临床研究员、商务总监张磊,还有CRO的对接负责人。数据泄露,要么是内鬼,要么是CRO那边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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