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把碗放下了。
“说难听点,天道就是个人贩子。把好好的姑娘从家里拐走,扔到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让她去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谈恋爱,还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这不是人贩子是什么?”
大明白的毛一点一点地炸起来了,从脖子根开始炸,炸到后背,炸到尾巴根,整只猫又胖了一圈。
【人贩子。】
它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头嚼了一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好好一个姑娘,凭什么要从家里头被拽出来?凭什么要让她爸妈天天以泪洗面?就为了给沈清和凑一个媳妇?沈清和算老几?他配吗?他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他配得上人家姑娘吗?】
楚砜靠在石墩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大明白在那儿炸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逼你。”
大明白从石桌上站起来,尾巴竖得笔直,跟一根旗杆似的,耳朵也竖起来了,眼睛里头冒着火,浑身上下的毛都炸着,整只猫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倍。
【你等着,我找天道说理去。我要问问它,凭什么!它要是说不出来个一二三,我今天就跟它没完!】
它从石桌上跳下来,这回跳得稳稳当当的,四只爪子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它昂着头,竖着尾巴,迈着大步往院子中间走,走到院子的正中央,站定了。
它仰起头,对着天,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叫。
楚砜坐在石墩上,一动不动,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他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做坏事了!
第35章 成婚
天还没亮,沈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宋翠花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得满院子都是红光。
沈老太把压箱底的那套银首饰翻出来了,在油灯下一件一件地擦,擦得锃亮,搁在红布上头,跟新的一样。
沈老头蹲在院子里指挥儿子收拾院子,天快亮的时候才进屋换了一身新衣裳,把胡子也刮了,刮得干干净净的,看着年轻了十岁。
叶予安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他已经穿好了嫁衣,大红缎子,金线绣的大雁和并蒂莲,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珍珠,漂亮的很。
宋翠花给他梳头的时候,他一声没吭,乖得很,低着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宋翠花的声音有点抖,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的,梳得很慢。
梳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手停了,把梳子搁在桌上,转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继续梳。
叶予安抬起头,从铜镜里头看着他娘,那双大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离别的伤感,只有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娘,楚大哥说他家灶台比咱家大,能炖整只鸡。我天天回来看娘。”
宋翠花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就惦记吃,都成婚了,哪能天天回来。”
叶予安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低下头,手指头摸着嫁衣上的并蒂莲,摸了一遍又一遍,指腹在上头慢慢蹭着。
沈清和站在门外,背靠着墙,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嘴角是往下撇着的,下巴绷得紧紧的。
他穿了一身新衣裳,弟弟出嫁当哥哥的不能穿得太寒碜。衣裳是藏青色的细布。
他昨天晚上一宿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就是林娇儿的脸,她站在山脚下那棵松树底下,仰着脸看他,说“我要嫁给你”。
然后他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盯着那几串干辣椒,一直盯到天蒙蒙亮。
林娇儿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封信,说她回家了,家在很远的地方。
信是大明白带回来的,林娇儿说这是她第一次谈恋爱,要有始有终。
沈清和在心里头想,林娇儿现在应该到家了吧,她爹娘看见她肯定很高兴吧!走失的闺女回家了,她现在应该过得挺好的吧。真好啊。
鞭炮响起来的时候,沈清和从回忆里醒过来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村西头一路响过来,炸得满村子都是硝烟味。
喇叭吹得震天响,唢呐的声音又尖又亮,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孩子们在土路上追着跑,喊着“新夫郎,新夫郎”,声音脆得像炒豆子。
楚砜骑着马来了。
马是大明白弄来的,枣红色,鬃毛油亮油亮的,头上扎了一朵大红花。
楚砜坐在马背上,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袍,腰系玉带,脚蹬黑靴,头发用一根红绸束着,整个人从头红到脚。
他平时穿得素净,猛地换上大红,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眉目间的凌厉被红色一衬,多了几分张扬的意气。
大明白高兴的很,这是它揍完天道,第二件高兴的事,宿主成婚了,在这个世界安稳生活有家了,它拯救了两个人,统好棒!
楚砜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得很,红袍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他走到沈家院门口,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了。
叶予安坐在炕沿上,盖头已经蒙好了,红绸盖头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指头细细白白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粉粉的,微微蜷着,有一点抖。
楚砜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那方红盖头,伸出手:“走了。”
叶予安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到楚砜的手,攥住了。他的手凉凉的,楚砜的手热得很,两只手握在一起,叶予安的手指头慢慢收紧了,像怕楚砜松开似的。
宋翠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嘴角翘着,看着那两个攥在一起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小安,到了夫家要听话。”
叶予安在盖头底下“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沈老太把准备好的红布包袱塞进叶予安怀里,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好好的。”
沈老头站在堂屋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楚砜牵着他小孙子的手走出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笑得像个弥勒佛。
沈父冲楚砜点了点头,楚砜也冲他点了点头,一老一少,隔着满院子的红纸屑和硝烟味,就这么点了一下头,算是把叶予安从这双手交到了那双手里。
沈清和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
他看着楚砜牵着他弟从院子里走出来,看着他弟穿着那身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他背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弟这么笨,以后会不会受欺负啊!
沈清和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想起他弟小时候,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追鸡,追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追,追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他那时候还小,才七八岁,蹲在台阶上看着他弟,笑得前仰后合。
小小的叶予安摔了也不哭,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哥哥,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笑得跟朵花似的。
现在他弟不追鸡了,他弟要嫁人了。
沈清和把抱在胸前的两只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攥着裤腿的布料。
他看着楚砜抱着他弟上了花轿,看着他弟弯腰钻进轿子里,红盖头在轿门边上晃了一下,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他弟一小截白生生的下巴和一点翘着的嘴角。
轿帘放下来了,挡住了里头的人。
沈清和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楚砜。”
第36章 失落
楚砜转过身,看着他,这瘪犊子要敢在他大喜的日子闹,他找机会送他上西天。
沈清和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连垂在身体两侧的手都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把那句话从嗓子眼里拽出来了。
“你以后要是敢欺负他,我吊死在你们家门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老头差点卡个跟头,沈老太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宋翠花攥着帕子愣在原地。
沈父默默上前,给了沈清和一杵子,把人拉走了。
“他今儿太兴奋了,儿婿别介意。”
“爹,我不介意。我会对安宝儿好,时间会证明一切。”
楚砜真的不介意,他会对安宝儿特别好,他们两个要过一辈子的。沈清和看不惯他就看不惯嘛,反派和主角天生就是对立面。
沈清和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上,又想哭又想笑又想骂人,五官挤在一起,难看得很。
轿子里头传来叶予安的声音,又轻又脆,带着一点着急:“哥,你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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