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腕子上那只金镯子,“还给我这个。”


    宋翠花看见那只金镯子,眼睛瞪大了。她伸手摸了摸,沉甸甸的,上头刻着缠枝花纹,打磨得锃亮,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这东西一看就值不少钱,不是地里刨食的人家随随便便拿得出来的。


    “他给的?”宋翠花问。


    叶予安点头,把镯子转了一下,让花纹朝上,给他娘展示他的宝贝。他一直偷偷戴着,他喜欢!


    “他对我很好的。”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头多了一点骄傲,是在跟他娘说一件了不得的事,“特别特别好。”


    宋翠花看着她小儿子那个样子,心里头那点担心慢慢散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这儿子,从小到大,因为脑子不好使,没少被人欺负。村里那些孩子,明面上跟他玩,背地里笑话他笨。


    长大了说亲的也不少,可那些来提亲的,哪个是真心实意看上他这个人?都是看他长得好,脑子又不好使,好拿捏,好欺负。


    她和她男人,还有清和,把这孩子护得严严实实的,就怕他被人骗了。


    可现在,这孩子自己找着了一个人,说他对他好,比谁都好,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像是这辈子最确定的一件事。


    “你哥知道吗?”宋翠花问。


    叶予安的笑容收了一点,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知道了。”


    “他怎么说?”


    叶予安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他打楚大哥去了。”


    宋翠花腾地站起来了。


    “然后呢?”她的声音高了半度。


    “然后楚大哥挨打了,”叶予安也跟着站起来了,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他娘误会,赶紧解释,“但后来我去了,他们就不打了。楚大哥肯定可疼了,但他没说疼,还给我做饭,做了六个菜一个汤,我嫁过去天天可以吃......”


    “行了行了,”宋翠花打断他,揉了揉太阳穴,“你哥现在人呢?”


    “他走了,但不知道他回没回家。”


    宋翠花往沈清和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关着,里头没动静。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脸、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答复的小儿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从小到大,干什么都比别人慢。学走路慢,学说话慢,学认字慢,学绣花也慢。可偏偏在找夫家这件事上,倒是利索得很。


    喜欢了就说,说完了就想嫁,连以后的日子都打算好了,六个菜一个汤。农家人哪有天天这么吃的。


    只希望他以后健康快乐。


    “娘~”叶予安扯了扯他娘的袖子,声音里头带着一点着急,“你同意不?”


    宋翠花看着叶予安,看着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手指头细细白白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粉粉的,干干净净。


    这只手,从小就是她牵着,从蹒跚学步牵到满地乱跑,从开蒙读书牵到学绣花。她以为她还得牵很久,牵到这孩子找到一个靠谱的人,牵到那个人能替她牵着他。


    现在这个人来了。


    “娘同意。”


    叶予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开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他的睫毛扑扇了两下,眼眶里头的泪光晃了晃,没掉下来,就那么亮晶晶地挂着


    “真的?”


    “真的。”宋翠花伸手,把他额前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跟以前给他掖被角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嫁得近,我能常去看你。有人护着你,他楚砜也不敢难为你。”


    叶予安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头扎进他娘怀里,脑袋拱了拱,像小时候那样。


    宋翠花拍了拍他的后背,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行了,多大了还撒娇。”她虽是这么说,但手没停。


    眼下担心的就是自家公公,公公那人脾气大,平时她都不敢惹,怕把他气死,到时候她就成罪人了。


    叶予安从他娘怀里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笑得很开心。


    “娘,”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楚大哥说,嫁给他以后,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比今天还好。”


    宋翠花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就惦记吃。”


    叶予安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弯腰把地上那碗红烧肉端起来,抱在怀里,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娘。


    “娘,那我去跟楚大哥说,您同意了。”


    “去吧。”宋翠花摆了摆手,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叫住他,“小安。”


    “嗯?”


    宋翠花看着他,看着她小儿子可爱的小脸蛋。


    “你们相处的时候,他对你不好,或者让你不舒服了,你回来要跟娘说,千万不要藏着掖着。”宋翠花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叶予安点了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抱着那碗肉,小跑着进了灶房。


    宋翠花站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头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她小儿子轻快的脚步声,和一句哼得跑调的小曲儿。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灶台上继续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第23章 恋爱脑综合征


    晚上,沈家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把一家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宋翠花把这事儿说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水,语气跟说今天地里的庄稼长势差不多,平平淡淡的。


    “小安有心上人了,村西头楚家那个小子,楚砜。俩孩子互相喜欢,予安想嫁过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老太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她眼神不好,看人得眯着眼,但耳朵灵得很:“哪个楚家?就那个爹妈都没了的?”


    “嗯。”宋翠花点头,“一个人住,家里条件看着还行,偶尔有肉味儿。”


    沈老头没吭声。他脸上的褶子在油灯光里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没公婆?”


    “没。”


    “没公婆好。”沈老头往椅子背上一靠,眯着眼,“没公婆磋磨,予哥儿过去不受气。那小子我见过,高高大大的,长得不赖,就是看着有点凶。不过对予哥儿好就行。”


    沈老太在旁边点头:“予哥儿嘴馋,他家顿顿飘肉味儿,饿不着他。”


    宋翠花看了她婆婆一眼,没接话,但心里头是同意的。她这小儿子的胃比脑子灵光多了,谁给他好吃的他就跟谁亲,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沈清和坐在角落里,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他的脸藏在油灯光照不到的暗处,看不清表情,茶杯在手里微微发抖,里头的水都快晃出来了。


    “我不同意。”他终于开口了。


    没人理他。


    沈老太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厚布里头,发出细细的噗嗤声。沈老头又给自己弄了一杯糖水,吧嗒吧嗒喝起来。


    宋翠花摸摸叶予安的头。


    叶予安坐在他娘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微微翘着,藏都藏不住。


    他偷偷看了他哥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清和看着他弟那个样子,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他那屋,门关上了,砰的一声响。


    堂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沈老头慢悠悠地说:“甭理他,过两天就好了。”


    宋翠花给叶予安倒了杯水,递过去,声音放低了:“当年为了地的事,予安跟了祖奶奶的姓,我们一直觉得亏欠他。现在他能找个自己喜欢的,嫁得又近,我跟他爹都放心。”


    沈老太停下纳鞋底的手,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叶予安。


    叶予安正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安安静静的,乖得很。


    “予哥儿。”沈老太叫他,“那个楚砜,他对你好不好?”


    叶予安放下水杯,用力点了点头,点得额前的碎发直晃。他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腕子上那只金镯子,在油灯光下晃了一下,金灿灿的,把堂屋都照亮了一瞬。


    “他给我的。”叶予安声音里头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还给我做好吃的,给我做衣裳,晚上还守着我睡觉。”


    “守着你睡觉?”沈老太的眉毛挑起来了。


    叶予安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缩了缩脖子,赶紧补了一句:“就是......就是上次阿爷打我的那天晚上,他怕我害怕,就在我屋里坐着,坐了一宿。”


    沈老头被糖水呛着了,边咳嗽边看了叶予安一眼,又看了看他腕子上那只金镯子,没说话。家境越富裕越好,予哥儿过去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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