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比上面那个旧货仓小得多，大约只有普通房间大小，四壁是粗粝的石头，地面上铺着几块脏兮兮的粗麻布。
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木桶和一卷发霉的草绳，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悬着的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光摇摇欲坠。
八个孩子挤在一起。
最大的看起来十岁出头，是个红头发的小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但一双绿色的眼睛依旧明亮。
她蹲在最外面，把其他孩子挡在身后，双手紧紧攥着拳头。
最小的孩子缩在墙角，看起来只有四五岁，蜷成小小的一团，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是无声地张着嘴，眼泪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几道白印。
刚才巷子里那个浅色头发的男孩也在其中，手脚上的麻绳还没被解开，和其他几个孩子用一根长绳串在一起。
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的孩子同时往后缩了一下，红发女孩猛地抬起头，绿眼睛里全是戒备。
尼维厄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
他把双手摊开，掌心朝外，让那些孩子看清楚他手里什么都没有，然后蹲下身，轻声开口：“别紧张，我叫尼维厄斯·弗莱斯诺，是圣伊利亚大教堂的圣子候选者，我是来帮你们的。你们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孩子们没有回答，红发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移到他胸口那枚银制的圣光徽章上。
她似乎认出了徽章上的天平的符号，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些许，稚嫩的声音里依旧带着警惕：“你是教堂的人？”
“是。”尼维厄斯从拿下那枚徽章，让所有的孩子都能看到上面的天平纹路。
红发女孩的嘴唇抖了两下，终于放松下来，她然后猛地吸了吸鼻子：“我叫莉娜，我们是在交易市场被拐走的。我和我弟弟已经在这被关了快三天了。”
她的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他们每天会来两次，送水和硬面包，这期间有几个小朋友被带走了就没再回来。”
她身后的几个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地开口报自己的名字，断断续续地拼凑出完整的信息。
这些孩子来自不同的城区，有的失踪两天，有的已经失踪了快一周，最小的那个四五岁的孩子叫波比，是最早被拐走的，因为年龄小，甚至说不清自己家在哪条街。
尼维厄斯听完所有人的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向墙角，弯腰检查了一下把他们串在一起的那根长绳。
绳子的材质是普通的粗麻，浸过水，系法也是最寻常的平结。
他本想直接给孩子们松绑，把他们救出来，但转念一想，绑匪将这些孩子全放在这里，说明现在这个地方只是一个中转站。
如果能直接将拍卖会上的买家也一网打尽，或者运气好一点可以直接抓住幕后黑手……
那不如将计就计？
“我有一个计划，但有些危险，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配合？”尼维厄斯尽量用简单易懂的方法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孩子们听。
红发女孩莉娜反应很快：“你要我们继续装被抓？”
她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极其迫切的认真。
莉娜的反应让尼维厄斯有些意外，他原以为需要花更多时间向这些孩子们解释自己的计划，但这个红发女孩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他话里最关键的部分。
继续装被抓，而不是立刻逃走。
“对，”尼维厄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们保持在同一高度，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现在把你们放走很容易，绑匪不在，货仓后面就是巷子，我可以一个一个把你们送出去。”
“但你们走了之后，他们会换一个地方继续抓别的小孩，还会有别的孩子被塞进这间地下室，你们运气差一点的还可能会被抓第二次……光把你们救出去不够，我要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莉娜的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所以你打算跟我们一起被抓走？”
真是个聪明冷静的女孩子，尼维厄斯赞叹，这种情况下她还能保持思考。
“严格来说，不是和你们一起，而是代替你们其中一个。我需要你们当中有人先离开，帮我去给教堂传信，而我变成离开的那个人的样子，跟你们一起被绑匪带走。”
莉娜明白了。
她用挑剔的目光在剩下的孩子里转来转去，负责传信的孩子一定要认得教堂的路、还要足够机灵，跑出去的同时要避开随时可能回来的绑匪……
最终，她将视线落在了一个男孩身上。不过她还没开口，那个男孩先说话了。
“让我去吧，”男孩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却比他蜷缩在地上的姿势勇敢得多，“我原本就住在这里，对每一条路都很熟悉，也认得回教堂的路。”
莉娜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男孩被麻绳勒红的手腕，使劲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转向尼维厄斯：“我留在这里，我的弟弟还在这里，而且你一个人也管不住这么多小朋友。你需要一个帮手。”
尼维厄斯看着她，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灰，嘴唇干裂起了皮，但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亮得像两颗闪闪发光的翡翠。
这一刻的她，绝对比大多数大人都要可靠。
第192章 神明小狗养成中（十二）
尼维厄斯看着莉娜，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你真勇敢”之类的话，在这种场合下，夸奖反而像是在低估她所做的决心。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莉娜的毛茸茸、乱糟糟的发顶，然后转向那个自告奋勇的男家 男孩叫贝恩，棕褐色的短发沾着灰，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墨水痕迹。
尼维厄斯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用这个姿势给自己打气。
“贝恩，你跑得快吗？”尼维厄斯问他。
“当然快！”贝恩说，“我是我们那条街跑得最快的。而且我知道从旧城区回教堂的近路，只要走城南的排水渠，可以避开主干道。”
“而且这个季节还没到雨季，排水渠里只有脚踝深的水，完全可以在里面跑！”
贝恩回答得很流利，一看就是平时没少溜出去玩。
尼维厄斯从斗篷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徽章，放在贝恩掌心，合上他的手指：“把这枚徽章交给任何一个身上戴着相同天平徽章的人，告诉他们三件事。”
“第一，告诉他们这里的具体位置；第二，绑匪会将孩子们转移到其他地方，到时候他们需要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第三，圣子候选者尼维厄斯决定深入敌营，没有我的指使他们不能轻举妄动。记住了吗？”
贝恩攥紧徽章，重重点头。
“好，”尼维厄斯给贝恩松绑，然后站起身，把他往台阶方向轻轻推了一下，“跑吧，贝恩。”
贝恩转身蹿上台阶，瘦小的身影在暗门外的货仓阴影中一闪就消失了。
尼维厄斯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货仓，铁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又关上，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现在，我会变成贝恩的样子，”尼维厄斯转身向其他孩子嘱咐，“你们别惊讶，也别害怕。”
冰晶重组，骨骼重塑，白金色的长发急速缩短，从发根到发梢蜕变成浅棕色。身形缩小，肩膀变窄，手臂变短，冰蓝色的眼睛融化成温暖的棕色。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孩子们看的目瞪口呆，就连最冷静的莉娜眼睛都亮了一下。
“您是魔法师？”
尼维厄斯淡定点头：“可以这么说吧。”
其实这个不是魔法，这是他与生俱来能力，只是用的不多。
只要会捏，雪就能变成任何模样。
尼维厄斯从地上抓了一把灰往脸上抹了两把，把头发揉得更乱，然后站回孩子们中间。
“现在帮我一个忙，”他对莉娜说，“把绳子给我绑上，但不要绑太紧，看起来像就行。”
“好。”
至于其他孩子们的绳子，之前已经被他扯的很松了，每一个结看起来都牢牢地绑在手腕上，但活扣藏在腕内侧，只需轻轻一拽就能松开。
片刻后，铁门响了一声，绑匪们的脚步声重新涌进货仓，这一次不止三个人，听脚步声至少有五六个人。
暗门被一把推开，油灯的火苗被灌进来的气流打得剧烈摇晃。
瘦高男人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几个壮汉，每个人腰间都鼓出一块，看形状像是武器。
“装车。”瘦高男人挥了挥手，低头扫了一眼挤在角落里的七个孩子，目光在尼维厄斯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几个壮汉涌进地下室，麻袋一个接一个地套下来。
尼维厄斯在被套进麻袋之前看到莉娜伸手拉住了一个男孩的手，那是她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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