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高了,有点晒,温阳阳找了个搭棚的地方躲阴凉,一边捏着传单扇风一边认真思索,摸出手机的时候,李复已经回了消息。
前一天晚上温阳阳向李复询问招生的开展问题,现在他刚回。
李复老师(音乐):晚点我来帮你,现在太忙了,家里边在准备新婚那一套东西,忙的我团团转,这两天课上完了我就得赶回去包红包弄喜糖
李复老师(音乐):你现在自己一个人能搞定不?
李复老师(音乐):我朋友圈有个家长在找美术培训,我把她联系方式推给你,等会你加下,这个家长意向蛮高的!
羊:好呀好呀,谢谢李老师!
李复老师(音乐):【个人名片】
李复老师(音乐):加油!
羊:加油加油
温阳阳飞快添加了李复推荐过来的人,原以为还要等一阵才会被通过,结果他刚发送消息,对面就已经同意了,快到温阳阳甚至忘记把这个家长单独拖入分组里。
他的朋友圈太多太杂,又没有弄工作微信,为了不骚扰家长,温阳阳总是要把家长分组的。
动作飞快地将人拖入“家长”,温阳阳热情打字。
羊:这位家长您好呀!我是优益的美术老师
羊:听李复老师说您家孩子需要美术培训是吗?
明天会更好:是的
明天会更好:方便电话沟通吗?
温阳阳看着消息,顿了下,他咽了口唾沫,有些不自然地戳了几下屏幕。
还没等他敲下回复,一通语音就打了过来,温阳阳犹豫一会儿,将声音放到最大开了免提。
“老师你好。”
“您好您好,”温阳阳把耳朵凑近了些,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划圈。
“我家孩子九岁了,之前一直是自己在家随手画,不过他很有兴趣,也很喜欢画画。”
“嗯嗯,”温阳阳紧绷地清了清嗓子,回复:“那很棒了!”
自个儿说完,觉得不太有吹捧的诚意,正绞尽脑汁想要再补几句,对面又说:“你这边的收费是怎样的?课时安排呢?主要是孩子暑假课多,安排得很满,咱们得对一对时间!”
“额,我这边……”
“孩子对素描特别感兴趣,他很喜欢画人像,哎呀,之前我把他的作品发在网上,很多网友都说他很有天赋的,说我们家孩子就适合走美术这条路,不过他现在才九岁,我对他的期望还没有放得那么长远,<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性地学学美术我感觉是比较有好处的,老师您觉得呢?”
“我——”
“其实这段时间有不少老师都联系过我,我看了几家,感觉都不太合适,要不就是位置太远了,要不就是老师给我的感受不太好,虽然一切要以孩子的想法为主,但孩子毕竟还小嘛,我作为妈妈肯定要帮忙筛选,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该做的,唉我就特别想给他找一个合适的老师。”
听筒中传来一阵笑声,“老师你不会嫌我啰嗦吧?我一聊到这些东西就停不下来了,老毛病您见谅哈!”
一通对话下来,温阳阳被砸了个晕头转向。
“不会不会,额……”
温阳阳喉头似被哽住,他艰难地想答复,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并没有完全听清。
哪怕他努力辨别对方的声音试图理解,刚开始语速慢的时候,大部分都可以听懂,可对方说到兴头上语速越来越快,又都是一大长段,声音经过听筒借由助听器传进鼓膜,他能感受到不断的说话声,仿佛在门口叩击,但却没法正常感知频率和音节。
烦躁地敲了敲耳廓的助听器,温阳阳咬紧唇,要是此时有人经过,大概会被温阳阳此时的状态吓一跳。
太模糊了。
躁意席卷温阳阳,让他没法冷静地答复。
“你这边具体的上课时间是怎么样的,教学内容呢?虽然孩子有些基础,但毕竟没系统性地练习过,我是怕他到了新环境容易受打击。”
温阳阳艰难应对。
他试图回答几句,但一来一回间,对方很快听出了他的迟疑和生疏。
对方忽然质疑:“你是新老师吧,听起来好像不太了解机构那边。”
过了会儿,又试探问:“没有更……成熟的老师吗?”
温阳阳陡然愣住,想反驳又无从可辩。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心跳却如擂鼓抢占了本就不灵敏的听觉。
胸腔在震动,脑子里也变得很乱。
为什么听不清一长段的词句,为什么没有拒绝这通电话要求文字沟通,为什么打来的不是视频,如果能看到对方,如果能看到对方说话时的唇形……,可要让对面的家长看到自己吗?看到自己毫无伪装的样子,戴着助听器反应迟缓,他没有办法伪装。
温阳阳陡然间陷入一种焦灼的境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对他的凌迟,冷汗顺着额头淌到下巴,温阳阳抹了一把却感受到更多的湿意。
他抬头,原来是一阵急雨袭来,雨水顺着展棚交接的缝隙处,水珠顺势流下滴在他的头上。
偏偏是这里漏水,偏偏他站在这里。
温阳阳思绪纷飞,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站在雨幕,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听见一声模糊的呼喊。
“温阳阳!”
温阳阳仓皇扭头,他有些耳鸣,脑袋也晕,分不太清声源的方向,转了一个圈没看到人,激烈的雨幕浇在地面甚至飞溅起来,腾起一阵柔和的雨雾。
温阳阳抹了下脸,突然被摁了一把,顺着力道,他被按回展棚下,温热的体温擦过,温阳阳抬头,见到靳南。
“淋傻了?”靳南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温阳阳陡然一震,活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他猛地握住靳南的手。
“诶!干什么呢!碰瓷啊!”
靳南往后退了半步。
温阳阳急忙将手机递给靳南,示意他看屏幕,靳南狐疑地瞧了眼手机,没看出什么问题。
“手机怎么了,淋坏了?”
温阳阳连忙看了眼,屏幕上的通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变成一片黑屏。
他飞快解锁手机,发现居然是自己这边挂断了电话。
对方很不理解地打了两个问号发来,随即而来的还有一个微笑表情。
温阳阳冲浪能手,看出那个微笑并不友善。
好像已经得罪了,从他没有接上话开始,这个家长或许就已经失去耐心,更别提他还挂了电话。
或许是刚才不小心误触了,可对方显然不会认可。
极大的挫败像个闷锤砸到温阳阳脸上,把他砸了个鼻青脸肿。
见温阳阳状态不对,以往活泼嘚瑟的劲头全然消失了,靳南瞥了眼屏幕,看内容并不能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猜到大概是有了矛盾,一个小矛盾把温阳阳搞成这副德行……靳南蹙眉。
“发什么愣呢?”靳南摸了摸兜,没摸到纸巾,温阳阳顶着一脑门的水,头发都塌了,垂在脸上,流过面颊的水印像眼泪。
辨不明白温阳阳突然的情绪是为何而起,左右又找不到擦的东西,靳南四处看了看,突然揪起温阳阳衣领。
温阳阳被他一带,愣怔地睁大眼,溜溜圆的眼睛眨巴两下,过于浓长的睫毛让他的眼睛格外有神。
揪着衣领,给以一个别扭的角度给温阳阳用短袖擦干净脸,温阳阳被摆布得直晃悠,靳南揉一下他动一下,活似个玩偶娃娃。
脸上的水擦干净了,那萎靡的气氛也好似被擦了个干净。
“说说吧,因为啥难受呢?”靳南道:“本牛马有三分钟时间可以倾听你原生家庭的痛苦。”
陈育规划看似一板一眼,极为认真仔细,结果材料遗漏没备齐,临时调了货,靳南是出来接货的,车没看到,只看到一个蹲在路边的温阳阳。
要不说这破地方小得可怜呢,出门就能遇到熟人。
时间紧迫,估计等不了一会儿陈育就得打电话来催,靳南边说着,边放下他领口,一整张脸露出来,那乖巧的可怜的温阳阳好像被擦干的水渍一并带走了,随着衣领落下,温阳阳有些恼怒和生气的面容露出来。
他拧着眉抿着嘴,靳南心下咯噔一声,怀疑温阳阳被激发了战斗羊模式。
警惕地后退一步,却没见温阳阳有任何极端的表示。
没有动手,也没有动嘴,温阳阳只是低头理好自己衣领的褶皱。
急雨灌在顶棚上,声响密集,靳南与温阳阳一道沉默下去。
靳南忽然敏感地意识到现在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
“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温阳阳开口。
温阳阳持续不断地抚弄衣领处的轻微折痕,带着刻板的焦躁。
“我是不是……”
“什么?”靳南听不清。
“我有点,没用。”
极低的声音传来,温阳阳一直低着头,他的手抚在领口,又像是在按着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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