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的老师满头汗,在炎热的夏日午后昏昏欲睡,正靠在椅背上小憩。
“老师,我交补考费,高一二班,骆如初。”
补考费两块,另外一门课要交两块,骆如初这个补考大户要补考九门课,一共是二十块。
把一叠纸币递过去,骆如初觉得肉疼。
等老师把缴费回执递过来,说:“八月十五号来考试,九门课通过七门可以升二年级,不行就接着读高一。骆如初,二十块钱花着不心疼?能考得过嘛!”
骆如初正默默地算着还有一个月参加考试,九门课平均一门课只有三四个晚上的学习时间,闻言瞪大眼睛,听这熟稔的语气,教务处这老师好像认识她!
老师为啥认识她?
因为混少爷小姐的圈子?还是因为冒充许公馆的表小姐?
她在这所市立重点高中这么有名?学校的名人?
不过她不怎么担心,只要脸皮够厚,没有人能让她难堪。
骆如初答道:“我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通过。”
老师使劲撇了撇嘴角,差点把嘴角甩到脸外边,毫不掩饰地表示怀疑,不过发觉骆如初的视线落在他锃亮的头顶上。
老师伸手摸了摸头顶上几根稀疏的头发:“……”
他高低要看看这个女生补考能不能通过!
——
晚上,骆莲枝边给表太太的旗袍绣花,时不时端坐桌前,看几眼骆如初端在桌前用功看书的清瘦背影,越看越满意。
穿越前,骆如初上高中时的成绩不好,也不怎么学习,那时她正处于叛逆期,试图用叛逆跟离经叛道争取父母的关注,希望他们能注意到她一塌糊涂的学习成绩。
可是父母对她毫不在意,她只是用学习成绩惩罚了自己。
勉强考上的大学也普普通通。
现在复习高一课本,时间很紧张,并非学霸的骆如初丝毫不敢懈怠。
她能感觉到,骆莲枝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前世自由散漫惯了得不到任何关注的骆如初还有点不适应。
纠结了好一会儿,骆莲枝才开口询问:“小说写的啥,能挣这么多钱?”
金福生说没准写的是像金瓶梅那样的小说,听那语气不像好东西,她才想着来问问。
骆如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叶沫子冲出来的茶水,答道:“我就写了个故事。”
骆莲枝简直是受宠若惊,骆如初年纪越大越不爱搭理她,在大街上都能装作不认识,可现在能跟她心平气和地聊天。
她也想追求进步,这些年陆陆续续识了点字,问道:“啥故事?”
骆如初没有像之前一样回怼说了你也不懂,把数学课本合上放一边,换了化学课本铺在桌上,把她小说的内容说了一遍。
骆莲枝只是想跟闺女有话聊,没想到心一沉,闺女写的故事不是按她跟孟殿选的事儿编的吧。
转念一想,不对,她跟闺女说她爸死了,没说她爸攀了高枝。
再说小说里的夫妻俩最后过着平和幸福的日子,女主开裁缝铺,布店,绣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可比不上人家,她干了二十多年女佣。
孟殿选也不是啥好东西,看着斯文隽秀,谈吐文雅,其实从最开始就想着攀高枝,有了机会,头也不回地就飞走了。
这样想着,便是一片静默,骆如初回头看了眼,说:“妈你扎到手了吧。”
骆莲枝把自己从回忆中剥离出来,嘬了嘬被绣花针扎到的手指:“你写的肯定很好,我要是识字也想看看,你用功吧,我去你曹姨的屋里。”
不打扰她闺女学习。
她要坚决跟金福生回击,她闺女写的可不是金瓶梅。
骆如初还不知道佣人们怎么想,要是知道的话她会告诉他们她写不出金瓶梅这样流传三百多年的作品。
——
骆如初所在的这一方天地除了蝉鸣声还算安静,没有人打扰她,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片遮住了灼热的光线。
骆莲枝给她端来一大海碗绿豆汤:“你曹姨熬的,多喝点去去暑气,你这碗加了糖。”
这只豁了个小口的印着蓝边的粗瓷大碗是骆如初的专属。
骆如初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绿豆不多,熬成了红色,加了糖的汤水微甜。
在滋滋的噪音声中,写文写得昏天地暗,直到写完最后一行,剩下的两万多字顺利完成。
骆如初站起身来,伸胳膊跺脚,舒展身体。
热风吹来,吹动她额角濡湿的碎发,吹得稿纸向桌下飘落。
骆如初猫着腰把稿纸捡起来,把所有手稿摞整齐,装进牛皮纸袋中,准备去趟小说月刊杂志社。
依旧穿着校服,背着斜跨书包,走在古朴的弄堂里,走上繁华街道,走进杂志社幽静的二层楼房。
“写的这么快?”邓书年翻阅着文稿,只觉得文稿质量保持得很好。
骆如初点头:“我别的事情都不做,只写小说。”
邓书年看完小说之后,给了修改意见,骆如初就在现场修改,花了一个小时按照编辑要求修改部分表述。
修改完,一下子又拿到了二十二块钱稿费,又是一笔巨款进账。
骆如初对稿酬非常满意。
“小骆同学,写文的速度真快,接下来还会写吧。”邓书年扶了扶眼镜,亲切地问。
骆如初笑笑:“我要趁着暑假多写点,开学了就没这么多时间。小说月刊一期刊登一万多字,够用六个月啦。我想再写一篇,往别的刊物投稿试试。”
多谢多投稿,才能多挣稿费,当然不能指望一家杂志。
如果只给小说月刊投稿,那么她一个月只能挣十多块稿费,供自己读高中都不够。
邓书年很有危机感,马上询问:“准备往哪家刊物投稿?现代小说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从我们这拉走不少作者……”
这个潜力新人作者是他们杂志社发掘的,想把她留下,可不想被竞争对手抢走。
一旦骆如初写出名堂,现代小说还真的会想尽办法拉人,比如多给点稿费,比如套近乎。
当然,一直刊登骆如初的小说的话,小说月刊也会给她涨稿酬。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不确定读者反馈,只能千字一块,还不能涨稿费。
骆如初表示理解:“我想往报纸投稿试试,不往现代小说投稿。”
邓书年松了口气:“那就好,你随便写,我们要看看读者反馈,好的话你继续写类似小说拿给我们。”
骆如初点头:“好的,邓编辑。”
走回到许公馆,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骆如初没急着写稿,而是坐在桌前翻看课本。
原主高中这一年没怎么学习,基础很差,而骆如初对高中知识的记忆已经模糊,学起来并不是很轻松。
理科她要把书上的知识点都学会,至于文科就哐哐背书。
晚饭时间,娘俩在她们的房间,一人端个大碗,碗里是杂粮粥,炒豆芽,泡萝卜。
骆莲枝的碗里有颗炸肉丸子,肉香扑鼻,她舍不得吃,想给闺女吃,可骆如初依旧拒绝剩菜。
吃着咸酸可口的泡萝卜,骆如初说:“我又拿到一笔稿费,二十二块,跟曹姨借的二十块钱都能还了。”
昏黄的灯光下,骆莲枝的眼睛亮堂起来,又惊又喜地看过来:“这么多稿费?我看你也没写多长时间。”
她死乞白赖供闺女读书,却不敢有多高的期待,闺女毕业能当个职员就行,实在没想到闺女这么有出息。
骆如初笑笑:“我以后都能写小说挣钱,要不要给曹姨跟桂姨买点东西致谢,就算还人情。以后再也不用跟别人借钱,还完二十块钱我手里还剩两块多。”
她穿越前一贯独立,从来不愿欠人情。
这是她老妈欠的人情,但毕竟是给她借学费。
喜悦让骆莲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认真地想了想:“我们是互帮互助,有来有往的,但借钱这事儿,都是我跟她们借。”
母女俩商量好给这两位不富裕却好心借钱的人买点心。
次日,骆莲枝抽空去了趟点心铺,花了六毛钱买了三小包苔条饼,拎着其中一份先去找刘桂花。
苔条饼是传统小说,咸香酥脆,价格不贵,送人体面。
还有一份给骆如初吃。
刘桂花笑逐颜开:“你看咱们这么熟,你还拿点心干啥?”
骆莲枝心满意足地说:“如初越来越懂事儿了,她说要感谢你们。”
对方也笑:“借的学费这么快都能还上,如初可真有本事,写小说多轻松啊,写点字就能把钱挣了。你看你,供闺女读书还真供出名堂来了,谁不羡慕你有这么好的闺女啊。”
跟老闺蜜聊天,骆莲枝一点都不谦虚,笑容满面地说:“如初打小就聪明。”
刚走出布店门口,骆莲枝想起什么,又返回去说:“你要是有合适的布头给我留几块,等我月底发月钱来买,给如初做衣裳,她没几件衣裳,现在天天穿制服呢。”
刘桂花特别爽快:“行,最好的布头我给你留着,如初是知识分子,穿点好衣裳。”
等吃晚饭的时候,骆莲枝又把曹阿香叫进了自己屋,两人都坐在床上,端着大海碗吃饭。
她把碗放到矮凳上,拿来二十块钱,还有那包苔舌饼都放到曹阿香边上,说:“这钱还给你,苔舌饼是送给你吃的。”
之前债务缠身,骆莲枝压力很大,现在把欠款全部还完,浑身轻快,连说话都比之前有底气。
曹阿香已经做好等骆莲枝慢慢还钱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么快就还,惊奇道:“都是如初挣的稿费?如初可真出息啊,前些日子你还愁眉苦脸的呢,你看你现在乐的嘴都合不上。”
跟刘桂花的赞美之词差不多,也是真心实意地羡慕骆莲枝有个会读书,会写小说的闺女。
之前六个佣人还有表太太表小姐都知道骆如初留级,觉得这孩子多少有点废,可现在都知道她靠写小说还完了欠的学费,觉得她突然长出息了。
“你算是苦尽甘来了。”金福生也没吝啬好话。
他现在对骆如初刮目相看。
骆莲枝笑眯眯地说:“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金福生接话:“哪儿是懂事啊,她现在是文化人,书可真没白念,写的啥小说,给我们看看。”
骆如初吃完稀汤寡水的晚饭,又吃了块苔条饼,一口咬下去,甜咸可口,又酥又脆。
美滋滋地吃着饼,翻着书,只要有好吃的,骆如初就感觉日子好起来了。
次日吃过午饭,骆莲枝母女二人要去趟码头鱼市场买鱼,给公馆买,母女俩也要买一条,给每天脑力耗费巨大的骆如初补充营养。
“走路去有点远,我自己去也行。”骆莲枝说。
“我也去。”骆如初坚持说。
她可不想闭门造车,写小说要时刻保持输入,她需要多接触社会,需要多了解这个年代的风土人情,市井风俗。
出了公馆,母女俩一路向东南方向走去。
骆如初饶有兴致地在观察形形色色的人群,聆听小贩的叫卖声,各色穿着也很有意思,从穿着就能看出人们的文化跟经济状况。
黑色香云纱中式短衫,在这个年代是很普通的大众化的穿着;有体力劳动者穿着对襟短褂跟缅裆裤;有时髦女郎手持印花折扇,穿着乔其纱无袖旗袍娉娉婷婷地走着。
骆莲枝只觉得跟闺女一起走在路上特别骄傲,闺女身上穿的学校制服在她眼里就是最体面最时髦的衣裳。
看向对面有位穿着几何图案短袖衬衫,白色西裤的年轻男士走过来,骆莲枝问道:“你写的小说发表了,很多人都能看到吗?”
虽然杂志社说小说月刊销量下滑得厉害,可骆如初还是点头:“嗯,很多人都能看到。”
骆莲枝想象着闺女的小说被这些穿着考究的人看到,她想闺女一定写的特别好。
骆如初可不知道她老妈在想些什么,等到闻到冲天的鱼腥味,带着潮气的江水味儿,还有渔船的柴油味儿,她被热闹的码头吸引。
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拨算盘的,叫喊的声音从一片。
骆莲枝在人群里七拐八拐,找到一艘简陋木船,叫道:“三柱。”
骆莲枝曾经是渔民的女儿,吃住都在船上,有次江水泛滥,渔船被洪水掀翻冲毁,失去赖以生存的渔船,她就到许公馆当了女佣。
黑瘦的船老大喊道:“姐,来啦。有鲥鱼,要不,你多亏今天来才有,平时上哪找去,四毛钱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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