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甜水镇小医馆 > 8、第8章
    何家这头,天才亮堂,阿樵匆匆吃了碗水饭,穿着蓑衣,戴了草帽,驾着车子去街上拉庄子上要的杂货。


    大姐儿比他起得还早,侍弄一屋子人的早食,只热乎的粥还没熬好,阿樵便等不及先出门了。


    紧着起身来的是二哥儿,落雨的天,他添了件小巧的水红缀白毛褂子,瞧着多是俏。


    也不等老娘,先打锅里盛了碗粥晾着,洗了脸擦上霜,回来灶屋粥恰好能入口便站在灶台边就着咸菜用了。落雨天气转冷,今朝铺子上少不得忙,都得紧着来买棉花办冬衣,他得早些到铺儿上才成。


    末了,肖娘子才哆嗦着出门来灶屋这头。


    她今朝也梳了发髻,鬓间插了两朵绢花儿,用了饭得往镇子下头的黄杏村做媒。


    冬雨绵着天气冷,人上了年纪不经冻,她跟摆饭的大姐儿嘀咕:“要是使轿儿来接俺该多好咧,这冷雨天儿。


    他家儿子跛脚,又不肯多出些聘礼,仗着是个男丁便傲。俺前后跑了六七处了,一直不好说定,盼着这回能成才好。”


    说着,又叹说:“这年头里人口多了,合当好的儿郎到底还是不好寻着。”


    哥儿姐儿多,男子总是要少上些。


    “好是你的亲事有了着落,俺就愁二哥儿跟三哥儿了。”


    母女俩说了几句,肖娘子撑着昨儿许安借她的那把伞出了门,她觉那伞还怪好瞧,到底是府城里的东西。


    大姐儿便收拾洗碗,将一屋子的衣裳收拾出来洗了,打理完家务事,再要做些针线活儿,绣了帕子能送到二哥儿帮工的铺子里换几个钱,补贴家里也好,自留着体几也罢,有一二进项总是好的。


    灰雨朦朦间,桑米街这边许安采买了起居用物回家里盘着账的功夫,主街上忙活的阿樵载了货,使防水布给盖上,已经冒着雨寒出了镇子往林庄上去了。


    阿樵做事的庄子叫秋长林庄,庄面儿并不大,在镇子外三十里的半山头。


    主要经营是卖木材,家具,外还有种植果树和香料,也养蜂产些蜜。


    几年前庄子上招工,但不要姑娘了,肖雪梅与庄上熟识的管事娘子好说歹说,求了一通人情才退让言哥儿也成。


    原本二哥儿是想去的,但他在香隆铺子上已经做成了熟手,素日能说会道,掌柜便不教他走,肯给他涨工钱,二哥儿到底没走成。


    阿樵便到了庄上。


    原庄上不要姑娘了,肯收哥儿是教去安排苦累力气差事。


    搬扛木头,放蜂,采摘果子、香料........许多杂事都得干。


    庄头管事严厉又眼睛尖,做不好,偷奸耍滑就要辞人。那会儿家里很难,失不得差事,阿樵便死命干活儿,同时进去的好几个男子哥儿都教辞了,他却留了下来。


    阿樵好学,什麽活儿都肯学肯干,后头还学会了赶牲口驾车子,庄上好些男工都不如他。


    那时候刚进去他长得秀气又白净,教辞了的工和不如他的心头不甘,浑然不看他已晒得皮子都裂了,手也全是厚厚的糙茧,竟还四处编排他是跟管事好了才得留下的。


    有人的地儿上就有是非,庄子上的风气那般,阿樵病伤了嗓子说不得话,又经那许多事,家里的,庄子上的,嗓子好了以后,也不如何爱说话了。


    “阿樵!你可回了来。”


    车子将才进庄子大门,门房里便钻出个和阿樵年纪相仿的小哥儿。


    人一把将只热水袋塞进了阿樵冷冰冰的手心里。


    阿樵从车上跳下去,一手攥着热水袋,一手从怀里取出了两个圆肚儿小瓷罐:“我大姐姐和二哥哥都是用的这个,不见他们生冻疮,当是有用。”


    粼哥儿哎呀了一声:“我不为这个急你回来咧。”


    说罢了,他招呼人把车子上的货卸去该放的地儿,拉了阿樵回他们住的屋去,四人的通间时下没人,白日里都各当各的差去了。


    “你昨儿告假家去,庄子上起了大事。上头新指了人来,已到咱庄上了!”


    阿樵先便听说了有新人要来,秋长庄只是大东家手下的一处小产业,人在别的县里省城另还有的是资产。


    早就传言说他们庄子收益不好,上头觉得不满意。两月前有信儿说可能要调能手过来协助庄子调整生意。


    阿樵觉着是专门来查账收拾人的。秋长庄仗着天高皇帝远,庄头管事个个私底下少都有一处响亮的宅屋,更甚还有在县城里置大屋,一家子在那头享福的。


    单依着工钱和年底的赏钱,清清白白的,再如何怕也难得那般肥厚的家资。


    “早知道的事。”


    磷哥儿皱着眉头道:“原上头遣了人来也碍不着咱们甚么事。咱们日里活儿干得多,没耍滑也没贪拿过庄子上一分一毫,就是查账咱也不怕的。”


    “只你却不晓得,新来的管事娘子好大的威风和阵仗,一兑儿自还带了六七个人,新庄头那边也带了上十个!俺们庄子就那样大,每桩活儿都安排够了人,本庄头就已嫌人数多了,这朝又还来许多,议论着就要裁剪人了咧!”


    磷哥儿与阿樵说,这厢庄子上大家都胆战心惊的,新旧两股势力在斗法。


    老庄头和管事不肯裁人,说都是干活利索的老人了,悉心培养了许久,如何能够轻易减裁,实则是裁一个便少一个听自个儿话办事的,转想逼新来的庄头和管事减些带来的人。


    可人新庄头管事如何又肯,言那是上头的得力人手,千八百里过来的,断没有让人回去的道理。


    各有各的说辞,各有各的神通,可不是打得激烈。


    “这要是真裁到了俺头上,不知怎么才好。开了春定心哥就要去府城赶考,盘缠路费都还望着月钱和年赏呢。”


    磷哥儿愁云惨淡,他倒了杯热水给阿樵,昨日阿樵不在,他愁着这事儿无人说,夜里翻来覆去的都没如何睡。


    庄子在半山间,林木繁厚,同是落雨,雨也要比别处大些,气温也更低,镇子还是初入冬的冷,庄上已经有冬腊月间的味道了。


    阿樵一口把水吃了个干净,一路受风过来的身子稍才有了些暖意。


    主事的争斗,下头的人没权又没势,去留也无非凭人一句话的事,再又奈何得了人哪般。


    他拍拍磷哥儿的胳膊:“愁也无用,先且再观望观望。”


    磷哥儿嗳了一声,但心中还悬着。


    转头又问了阿樵拉回家去用的那些家具有没有问题,说寥管事黑心,自常拿些边角料扎的凳儿杌子送亲戚,他去讨买,却也要他快两贯钱云云。


    下晌,镇子上雨止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没准儿晚些时候还要接着落雨。


    许安问了几处,买下了些专砌灶使的黏土和砖石,自弄得一手泥污在修灶。


    外头街上直直驶进来一辆驴子拉的棚车,就在许安隔壁停下。


    “如何砰砰的响动?”


    驴车上先跳下个年轻哥儿,紧着从里头出来的是个年过三十的夫郎,下车子时由着年轻哥儿搀了一把。


    他听得声响,循着往许家瞧了眼:“隔壁来人啦?门且大开着。”


    “渠哥儿,你随了俺看看去。”


    那叫做渠哥儿的谢了车师傅,这便就与他干爹徐灶郎往人家门口去。


    两人轻手轻脚的至了院门前,打里一瞅,嘿哟,自父子俩搬至这处起就落着锁的屋院儿,这厢不仅开了锁,竟是还都收拾出来了。


    生青苔长草的屋顶翻了新瓦,院儿里头也扫得干干净净的。


    徐灶郎四处打量的功夫,那渠哥儿眼睛却一下定在了院儿边正在砌灶台的许安身上,他瞧着人眸子一眨不眨,轻扯了下自个儿干爹的衣角:“爹,你瞅。”


    许安忙中听得说话声,抬眼儿便见着门口边眼生的一长一少,他直起腰身,客气回以人一笑:“敢问二位是?”


    “你这年轻后生是甚么人?莫不是这处屋主?”


    徐灶郎没答许安的话,倒是反问了回去。


    “正是。在下许安,外出归乡来,此般修缮了旧屋来住。”


    徐灶郎闻言不由得上下瞧了许安两眼,看着倒是温和讲礼,不似那等粗俗人。见此得知他是这屋主,心头倒也舒坦些。


    “俺们是隔壁的,姓徐。前两日下了趟乡,今朝才回,还不晓得这边已经住下了人。”


    徐灶郎听说过些这处屋院的事,说清了自己是何人后,并不想跟这邻里小郎多沾染。


    他徐灶郎做得一手好菜,镇上乡里也都是有名号的人物,平日里谁人待他不客客气气的,还有得是人来献殷勤,自是傲气。如何舍得下功夫跟个外乡混不下去了只能回乡来的年轻人久攀谈。


    落下话道:“以后既是街坊邻里了,为着日子太平,小郎君修屋也好,请人待客也罢,还望动静小些才是。俺这般上了年纪的人,日里身子常有不适的时候,喜好清净咧。”


    说罢了,撑着腰,招了他干儿渠哥儿来扶,一派累着了的模样就要回屋去了。


    却也并非全然摆谱,这冬来天冷,一落雨,他那骨头就发痛,虽不说痛得动弹不了,时时因天时变换就不对付,实也磨人得很。


    许安对徐灶郎说下的话不怒也不恼,看着往外去的父子俩,他和声问了句:“徐夫郎,您这可是有痹症?”


    徐灶郎闻言一顿,止着了步子,调转了脑袋看向许安:“你咋晓得?”


    “我见徐夫郎手指关节略是肿大,却又不见红也不见肿,手惯于蜷着,似乎不便于全然舒展。这天气上,腰骨腿骨或已有发酸疼胀之症了。”


    徐灶郎心想这小郎眼睛倒是尖。不过凡有他这病症或是亲近人有的,能凭着一样的症状瞧出来也不多神。


    但说起病痛,他话匣子到底打开了些:“你有识得的人也有俺这症?”


    许安不紧不慢道:“鄙人不才,在府城学了几年医术。”


    徐灶郎听许安也是个手艺人,倒是高看了他一眼,只不过镇上镇下的大夫也不少,真有点儿本事的又有几个。


    更何况许安还这样年轻。


    “俺这病一直都有大夫给瞧着,素日里头悉心保养,不是甚么大毛病。”


    徐灶郎嘴上这般说着,实际他这症这两年愈发有些厉害了,不痛快的时候菜刀都捉得不稳,夜里躺着腰也疼,为着这病,好些生意都给退了。


    外头的不晓得,还都说他傲,不是桩生意不肯接,老雇主都还见了气,白白教肥水流去了别人那处。


    许安问他:“徐夫郎素日里都是用的甚么药?”


    “麻黄、羌活、威灵仙.......俺都吃用得是大夫开得贵药、好药。”


    徐灶郎小有些得意道:“这药吃了且一两年了。”寻常人户哪里有他的能耐吃用得起这样久的。


    许安点点头:“着实都是些价不贱的好药。”


    “只夫郎用着可还宽松?日里可有发虚发累的迹象?”


    徐灶郎眉头皱了皱,这却是说在了他的心坎儿处。早先身上起不适的时候,药一用就见好,后头复发便又吃,久吃着效果愈发不如初始上了不说,身子还虚。


    “俺看大夫说了,这人上了年纪,骨头血气自是不如年轻力壮的时候,又长久操劳,发虚乏累都是常事。一样药吃多了,那内里的病症见识的也多了,生出抵抗来,药效就赶不上从前。”


    许安心道果是那一套。


    他也不说穿人长久信赖的大夫好与不好,既是邻里,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便多嘴一句:“徐夫郎若觉得老药吃用着不见好效果了,或可取当归、黄芪配着羌活防风吃来试试。”


    “麻黄、羌活、威灵仙都是祛湿散邪的药材,只效果猛,女子哥儿本便体质偏虚,长期受猛药疗身,初始见效快,但长久吃下来身子受不住,越治越虚啊。原病症久盘身间,也不得疏通。还需以温养相疗才更适宜女子哥儿的体质。”


    徐灶郎听得玄乎,这年轻轻的莫不是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一改将才的傲模样,连凑上去:“小许,俺记不住这些药材咧。可劳你给俺录个方子,俺也好拿去药铺上抓了来试试看。”


    许安微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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