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河面波光粼粼。船平稳地向前航行,载着他们,也载着满船的伤痛和希望,朝着扬州的方向。
陶姜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背影,轻声说:
“会好起来的。”
第12章 徐州
船在徐州码头缓缓停稳时,已经是午后。
这两周的航行异常顺利,没有突如其来的风暴,没有湍急的险滩,更没有传闻中出没在运河上的水匪。河水平稳如镜,日升月落,船就这样一天天向南,再有三四日航程就该到扬州了。
陶姜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徐州是运河重镇,码头上停泊的船只比通州多了数倍。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来往往,商贩叫卖着当地特产,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笑,一切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她转身回船舱。经过这两周,沈砚之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愈合,最严重的几处也开始长出粉色的新肉。换药时不再需要大范围暴露身体,一套衣服已经不够穿了。
是该添身新衣服了。
推开房门时,沈砚之正靠坐在床头。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被河风吹拂得轻轻晃动的床帘上,眼神空茫,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
但陶姜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身体比平时更紧绷一些。
肩胛骨的线条在单薄衣衫下微微隆起,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薄毯的一角。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几乎不可察的僵硬,陶姜已经能分辨出来了。
大概是因为靠岸了吧。
船在航行时,世界只有这个小小的房间和窗外单调的河景。但一靠岸,人声、脚步声、货物流转的嘈杂声就会涌进来。对常人来说这是热闹,对沈砚之而言,这可能是……不安的源头。
“我要下船买点东西。”陶姜走到床边,语气平常地说,“很快回来。”
沈砚之没有反应。眼睛依然盯着晃动的床帘,仿佛没听见她说话。
陶姜已经习惯了。这两周来,她每天对他说话,说船到哪儿了,说今天吃什么,说窗外的鸟飞过去了,说昨晚做的梦。他从不回应,但她还是说。有时她觉得,自己与其说是说给他听,不如说是用这些琐碎的声音填满房间的寂静,好让这个地方不那么像牢笼。
她从包袱里取出钱袋,倒出里面的碎银和铜板,仔细数了数。
还有三十多两。
这一路开销比预计的少,船费已付,三餐包含在内。
陶姜收起钱袋,最后看了一眼沈砚之。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走了。”她轻声说,推门出去,仔细把门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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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码头好像比通州繁华一些。
街道更宽,店铺更密,人流如织。陶姜穿过人群,很快找到一家成衣铺子。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各色衣物分门别类挂着。
她一进门,目光就被一套月白色的衣衫吸引了。
那是用细棉布裁成的交领长衫,颜色不是刺眼的白,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月牙色调。领口和袖口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简的云纹,针脚细密,不张扬却显精致。搭在旁边的是一条青色束腰和同色外罩纱衣。
陶姜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想象中的、从前的那个“京城第一公子”。清贵,风雅,站在那儿就如月下青竹,自有风骨。
他该穿这样的衣服。
“掌柜的,这套怎么卖?”陶姜指着那套月白衣衫问。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闻声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姑娘好眼光,这是咱们店里最好的料子,徐州特产的细棉,夏天穿着透气吸汗。一套五两银子。”
五两。不算便宜,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我要一套。”陶姜说,“尺寸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沈砚之的身高,“很瘦,肩宽大概……”
她凭着这些天给他换药时的印象,仔细描述了尺寸。掌柜听着,从柜台下取出另一套:“这套应该合适,姑娘看看。”
陶姜接过衣服摸了摸。料子果然柔软细腻,针脚工整。
“就这套。”她付了钱,掌柜用布仔细包好递给她。
陶姜抱着衣服走出铺子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购物?不是生存必需,而是带着一点小小的、为他人挑选礼物的心情。
回码头的路上,陶姜经过一个卖糕点的小摊。蒸笼掀开时热气腾腾,露出里面白胖胖的米糕,上面点缀着红枣和葡萄干。香气扑鼻而来,带着米粮特有的甜香。
她脚步顿了顿。
“姑娘来一块?刚出锅的,甜着呢!”摊主热情招呼。
陶姜想了想,掏出两个铜板:“来一块。”
用油纸包好的米糕还温热着。陶姜小心拿着,加快脚步往码头走。她想趁热让沈砚之尝尝。
回到船上时,甲板上比平时热闹。不少乘客趁停靠下船透气,船工们正忙着补充淡水和食物。陶姜抱着衣服和糕点,沿着熟悉的走廊往房间走。
刚走上她住的那一层,她就看到前方吵吵嚷嚷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似乎有不少人聚在那里。
陶姜心头一跳,运起轻功,脚尖在木质地板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掠去。
几个呼吸间,她已经来到房间所在的走廊转角。
第13章 隔壁有客入住
陶姜冲到房间门口时,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看到的场景却让她松了口气。不是沈砚之出事,而是隔壁房间搬来了新客人。几个伙计正抬着沉重的樟木箱往里走,箱子上雕着繁复的花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站在走廊里,正不耐烦地指挥着搬运。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尚算端正,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浮气。他身旁依偎着一个穿桃红襦裙的女子,女子妆容精致,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轻些!摔坏了你们赔得起么?”公子哥儿声音里满是骄横。
陶姜迅速扫了一眼,不是付珏四人中的,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她平复呼吸,收敛起气息,转身找到相熟的船员,不经意的打探对方的来头。
“他呀!”船员对他好像颇有微词“通州上船的,原来是住在楼下的单人舱,这不,和其他的女人搞到一起了,紧忙着搬到双人舱呢!”
小儿想了想补充道“这公子不太好相处,尤其是姑娘您,躲着他一些。”
陶姜道了谢,回了房间,推开房门闪身进去,迅速将门关上、闩好。
还是要保持警惕,京城来的,说不定认识沈砚之。
房间里,沈砚之保持着与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靠坐在床头。
但陶姜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沈砚之的姿势未变,可他的肩膀线条比平时更紧绷一些。放在薄毯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着不易察觉的白。
陶姜走到桌边,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放下。她刻意放慢动作,发出一些熟悉的、轻微的声音,试图把他的注意力转到屋子里。这些日常的声响像是某种安心的信号。
做完这些,她才拿着那块用油纸包好的米糕,走到沈砚之床边。
米糕还带着余温,红枣和葡萄干的甜香透过油纸隐隐散发出来。陶姜将米糕放在沈砚之手边的床沿上,油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徐州码头买的米糕。”她声音平常。
她没有像喂饭那样将食物递到他嘴边,也没有催促。这两周下来,陶姜已经摸清了一些规律:他如果想吃的话他会自己吃,不想吃塞他嘴里也没用,犟的很。
所以除了必须摄入的养分,陶姜从来不逼他吃东西。
陶姜退开几步,在对面自己的床上坐下。
她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沈砚之。
尽管消瘦得脱了形,脸上还带着未痊愈的伤痕,但沈砚之的五官轮廓依旧精致好看。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流畅而挺拔,即使此刻双眼无神,那睫毛依然浓密纤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形很漂亮,只是现在总是紧抿着,或是被自己咬得发白。
陶姜想起在寻芳阁时见到的沈砚之——那时他被铁链锁着,趴在地毯上,衣不蔽体,满身伤痕。可即便在那种境地里,他身上依然残存着某种美。
沈砚之的好看像是一种底色。外貌、气质、品质……
这种底色,在付珏、赵阔那帮人身上是没有的。所以他们嫉妒,嫉妒到要亲手把他拖进泥里,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这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明月清风。
陶姜有些惋惜,现在的沈砚之被害到如此境地,沈家也覆灭了。
就在这时,隔壁再次传来喧哗。
“这箱子放这儿!对,就放这儿!”那位楚公子的声音隔着木板墙清晰地传过来,“小心点!里头可是本公子花了大价钱收来的前朝古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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