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主放下杯子，克拉克可以看到，在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哀伤的情绪：“或许吧，不过享乐本身也是会贬值的，人的感官会随着时间的发展钝化，阈值也会逐渐提高，千秋万代的结果就是人生越来越无聊。我就坐在王座之上，听着万人欢呼，似乎无所不有，但仔细一看，我的手中一无所有。”
“你想要什么？”克拉克问。
“我想要一个热乎乎的男人，”霸主说，在看到克拉克炸毛的样子之后他才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好了好了，我只是在开玩笑，我对这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想要的是世界的可能性，或者说，世界的未来。”
克拉克看着霸主，霸主的表情一点点转为了哀伤：“我的世界已经没有未来了。”
“我与你不同，我降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德国，那个时候，我的养父得到了启示——一本漫画书，他知道我未来必然会成为一个大人物，所以他把我带到他的身边，亲自指导我如何治理国家，玩弄权术……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确实也是个不错的养父，虽然有各种偏激的想法，不过我可以感觉到他对我的重视。”
“事实上，我只和他有过几次意见不同，你可以尽管用我的这段话来斥责我，说我是一个杀人犯，刽子手，我承认。后来，我继承了这个国家，遵从养父的命令，我要将这个国家带到繁荣昌盛，万世不朽……然而，我发现，如果这个国家继续遵从我的养父的意志，是不可能万世不朽的。”
“就从最简单的等级制度，或者说，纯净血统说起吧，有纯净血统和不纯净的血统的区别，才是纯净血统的高贵之处，为了证明一部分人的高贵，就必须狠狠打压另一部分人。但没有人想过，要是这件事成功了，世界上没有低贱的血统了，高贵又从何说起呢？”
“为了确保公民的高贵，我们就必须培育低贱的人作为对照，为了反衬高贵之人的幸运，我们就必须人为制造更多的不幸。但即便如此，我们的世界依然就此停滞，为了让公民们还有战斗的荣誉感，我甚至还得专门培养反抗军，告诉他们战争还没有结束，人人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说实话，我已经腻了。”
霸主说，他的脸上依然带着仿若玩世不恭，却又让克拉克觉得他说不定真的在悲伤的表情。
“我厌倦了不停做着违背自己本性的工作，厌倦了不停给我的人民寻找活着的意义，厌倦了装模作样地看着反抗军的战报说他们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
“人生真的好无聊啊，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第249章 停滞的世界
克拉克依旧以一种提防的神情看着霸主，霸主若无其事地摊手，然后坐在了厨房的料理台上，他摇晃着双腿，语气轻快：“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要和你抢男人一样——还是说，你对你家亲爱的就那么不放心？”
“那你也没必要装成这样来让我放松警惕，”克拉克笑了一声，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改变，“我很清楚，能够掌握那么久的权力，你就不可能像是你现在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孤单而无害的人。所以，不如我们就更坦诚一点，念在我们是同一个人的份上，说清楚，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警惕的样子让我想到革翼，”霸主说，他的脸上还是有些玩世不恭的表情，但是眼神同样冷淡了下来，“但如果我说，我确实没有撒谎呢？说句实话吧，我的确对那样的世界厌倦了，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我，说着我是唯一的伟大领袖，但他们自己不去思考，只是等着我的恩典。”
“你知道我在看着他们欢呼雀跃的样子的时候，想到的是什么吗？我想，他们为什么那样千篇一律，似乎长着同一张脸，似乎发出的是相同的声音。那些疯狂的，毫无理性的崇拜，和他们所期待的由我给予的未来都是那样无趣，甚至就连我的生命也是。”
“你不会知道的，你不会知道一个完美的英雄，一个绝对正确的领袖需要付出什么。他们甚至没有给我一个人类的名字，当然，我并不反对他们用我的真名卡尔来呼唤我，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会叫我元首或者领袖。因为他们觉得我不需要一个人类的名字，我只要继续高高在上，这样就足够了。”
“甚至于我的养父，被你们称为恶魔的那个人，希望我作为生命之泉的基因提供者，把高贵的基因注入更多雅利安少女的体内，繁衍出无数超人——这不需要灵魂的共鸣，只要忠诚，我的忠诚和她们的忠诚。我不能认同这些，在我拒绝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们的表情……”
“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我还不如那些反抗者，至少他们的生活还像个人，但有时候，我又会想，就连他们反抗的意志都是我给予的。”
直到这里，克拉克才终于从霸主的声音里听到了真正的，仿佛灵魂都在颤抖的悲伤。
“我需要去修改各类书籍，以防止其中出现不利于统治的内容，我需要审核报刊，以避免其中出现异见者的思想……但我又发现，我是在羡慕他们的，我也想脱下身上的制服，走到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在小酒馆里放声欢笑。”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欢笑不再，小酒馆里日复一日唱着的是整齐划一的，歌词没有任何错漏的歌曲。最可笑的是，我听过最好玩的一首歌还是反抗军那里传出来的，据说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是被我阻止，获得了胜利的那次战争里被人改编的。曲调是《掷弹兵进行曲》，但我想，你知道那个歌词。”
这么说着，他哼唱了起来。
“Htler has only got one ball，G has two but very small……”
欢快的，带着激烈讽刺的歌词，在霸主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点悲伤。
“然后那时我就在想，我该怎么样让我所统治的这个世界活下来。我想了很多办法，但他们依然崇拜着我，甚至因为崇拜着我而无法触及天空——宇宙属于伟大的元首，这是在前任元首时期就提到的东西。当然，也是因为瞭望塔在宇宙，一切尝试进入宇宙的行为都可以被视为对瞭望塔的袭击……”
霸主笑了一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既然这样，就让瞭望塔坠落吧，让大都会毁灭吧，让依赖我的秩序彻底颠覆吧，这样的话，我说不定还可以欺骗自己，其实我获得了我一直以来最想要的自由。”
在听到“大都会毁灭”的一瞬间，克拉克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即使他很清楚革翼所说的大都会和自己的大都会并不是同一个地点，但他对大都会的感情还是让他无法接受居然真的有一个自己的同位体对大都会表现得那么冷漠。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他们信任你，但是你抛弃了他们。”
“他们信任霸主，信任伟大元首，”霸主说，“抛弃他们的是卡尔，是没有获得人类的名字的外星人。”
克拉克冷哼了一声，他不喜欢霸主的态度，不过他也很清楚，自己大抵是不能说服霸主的。然后他没好气地问：“所以你还有革翼来我们世界是要干什么？我事先警告你，这个世界是我的，我不会把属于我的一切让给任何人，尤其是你们这样的家伙。”
“放心吧，我也不想跟你抢，但是，我确实对你们的世界很有兴趣，”霸主说，他微笑了一下，那张与克拉克相似的脸上似乎是第一次出现那样温柔的神情，“你们的世界确实和我的不同。”
“注意到你们的世界，说起来也要托魔法师的福呢……或者说，托猫头鹰法庭的福？他们想要连接异世界，找到让他们永葆青春的方法，然后就联系到了我，当然咯，我也确实知道一些，所以我就和他们认识了，我也见到了你们的世界。”
“说句实话，我被你们的世界迷住了，在混乱当中存在着秩序，每个人都在向着自己喜欢的方向前进，多么疯狂，又多么美丽，不管怎么说，你们的世界有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未来，所以那时候我确实也想过，如果我可以去往你们的世界该有多好。然后我找到了机会，瞭望塔坠落的那天，空间被撕裂了，革翼也来到了你们的世界。”
“不久之后，我也来了。”
“你躲在什么地方？”克拉克问他，在克拉克的声音里倒是意外的没有质问，毕竟革翼似乎并没有做出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吗？”霸主反问，他拿出了手机，“哦，我去周游世界了。”
在霸主的手机里有着几万张照片，几乎都是他和不同风景，不同人的合影。
“我尝试着用人类的方式周游世界，说实话，人类的效率十分低下，他们需要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小时才能去往另一个大洲，而且这种方式不能欣赏沿途的风景。我试着和不同的人说话，他们用的语言对我来说非常陌生，有些还很粗野……但那很有趣，或者说，很有意义，有意义的地方就在于完全没有意义……”
“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在作为‘我’，而不是一个符号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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