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候想,凭什么他们做错事却要让我身上也沾了脏水?我恨不得剃了头发做姑子去,再也不要见他们了。”
说出这话可是钻牛角尖了,尤三姐忙劝道:“妹妹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当了姑子侍奉在佛祖跟前真的能六根清净吗?我看不见得吧!是人就得穿衣吃饭,那些姑子还得陪着笑脸各处讨钱化缘。为了吃点好的,穿点暖的,难免要各处逢迎,当了姑子只怕比世俗的人还要世俗三分。”
惜春想到贾府也供养着家庙庵堂,每逢过年时候,庵堂的姑子就会来化缘讨钱。她们满嘴奉承的话,说的比说书女先生还好听。
“这世间没有几个干净地方。妹妹想躲清静,又能躲到哪儿去?”尤三姐继续劝道,“咱们心里干净,做事能问心无愧便罢了。人活一辈子,大约苦的时候多,甜的时候少,咱们总不能因为一点苦,把所有的味道都抛开了,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趣?”
惜春倔强了许多年,她一方面觉得尤三姐的话有道理,一方面又觉得宁国府的亲戚实在可恶,心中纷纷乱乱,一时理不出头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尤三姐也没指望着几句话就让惜春改了性子。
她拿出帕子替惜春擦眼睛,“把心放宽,好吃好睡身体好才是正经。有些人吃喝玩乐,日日开心,你却哭天抹泪的,难道很值得吗?”
惜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姐姐说的是,我总要比他们过得更好才行!”
擦干眼泪,惜春脸上平复些了,这才放入画等人进来。
入画等人面上不显心里却觉得奇怪,四姑娘之前还对尤三姐横眉冷对的,怎么在屋里说了一会子悄悄话俩人就变了,这会子亲亲热热,倒像亲姐妹似的。
惜春有些小孩子心性,她和尤三姐亲近便要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拿来给尤三姐看。
她闲时喜欢作画,此时闲着也是闲着,便拉着尤三姐去看自己的画作。
“都是些写意画,画着玩的。”
尤三姐细细看了忍不住赞道:“我不通文墨,但也知道这是好的。只可惜我嘴笨,满肚子的话却不知道用哪个词来夸。”
惜春笑道:“姐姐别哄我,你绣的荷叶莲花那样好,还有你给大嫂子衣服上绣的花像真的一样,我不信你不会作画。”
尤三姐连连摆手,“哎呦!我是真的不会。我是平日里看得多了,绣的多了,自然就像了。”
尤三姐并没有扯谎,她经过的美术教育都是前世美术课上学的,现在想来只记得水彩笔挺好的,比蜡笔颜色鲜艳。
“我家里的情况你大概知道一些,我是个女孩子,又不能出去打拼,幸而生了一双巧手,所以闲来无事就思量着怎么做出好看的绣品。一花一草一木都可以教我,我先看得熟了,心中自然有了底稿,如此再反复练习,绣的就像了。”
惜春赞同地点点头,还不等她说话,就见林黛玉打帘子进来,“你们真是的,早早地离了我那里,回来自己说体己话。”
第16章 :学鉴赏
惜春请黛玉过来坐,又命人泡茶来。
“我们能说什么体己话?你和二哥哥拌嘴,我们待在那多尴尬。”
“你二哥哥都不尴尬,你尴尬什么?”黛玉对于贾宝玉讨要女孩儿家贴身荷包的行为很是不满。
家里来了个宝姐姐各处都赞,贾宝玉也总找她去玩。今日来了尤三姐,贾宝玉又巴巴贴上去。
林黛玉坐下后仔细打量惜春的脸色,她戏谑地说道:“你还骗我!眼圈都红了,体己话只怕说了一箩筐了!”
惜春忙扭过脸去,林姐姐向来喜欢调侃人,她才不想被林姐姐取笑。
只是她忘了,这样急急忙忙地扭头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尤三姐连忙上前替惜春解围,“说起来都是我不好,刚刚不小心撞到妹妹,把她撞疼了。”
林黛玉举着团扇遮住脸上的笑,她意味深长地点头赞叹,“哦,原来如此啊!”
尤三姐脸皮厚,黛玉这点戏谑调侃她完全不放在心上。
“刚刚我和惜春妹妹在聊作画的事呢!”尤三姐淡定地转移话题,“我是个不通文墨的,正想让惜春妹妹教教我!”
惜春和黛玉立刻来了兴趣,闺阁中娱乐不多,能当一次教书先生就太好了。
惜春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虽不是样样都通,但教姐姐应该还是能的。我这里有几本珍贵图谱可以送给姐姐,姐姐先照着临摹吧!”
林黛玉笑着拦她,“你先别忙。”
她转头问尤三姐,“姐姐以前画过画吗?平时喜欢画花鸟,人物,山水,还是亭台楼阁?”
尤三姐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招来小姑娘们这么大的热情。
“我……我什么都没画过。”
黛玉笑着对惜春说道:“既是初学者,你那些珍贵的图谱就用不上了。”
惜春脸上一红,“是我思虑不周。”林姐姐没来的时候,尤三姐姐才说了自己是没学过书画的,自己怎么忘了呢!
黛玉对尤三姐笑道:“姐姐想学着画什么?如果是写意画,你请教四妹妹是最好的了。”
“山水花鸟都可以,我学画的目的比较功利,我就是想让做出来的绣活更灵动一些。”尤三姐又将自己练习刺绣的方法说了一遍,“归根结底,我的刺绣一直在模仿。”
黛玉想了片刻道:“以我的浅见,姐姐不该学画,只学鉴赏就够了。”
惜春问:“这话怎么说的?”
“你记不记得老太太那里有两三幅慧纹?”
惜春道:“怎么不记得?慧纹珍贵,老太太有一个紫檀十六扇的慧纹屏风,宴请宾客的时候都不肯摆出来,生怕哪个不小心给磕碰坏了,只有高兴摆酒的时候拿出来赏玩。”
惜春又跟尤三姐解释什么是慧纹,“慧纹是姑苏女子慧娘所绣,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精通书画。她绣出来的花卉图都仿的是名画大家的作品,旁边还要用草字绣几句诗词,绣出来的绣品只有雅致,没有匠气,世人争相追捧。”
黛玉摇晃着团扇,“姐姐的绣品我见过,绣的花鸟鱼虫跟真的一样。姐姐还想再进一步,只是像还不够,还要雅。可想要雅就难了,模仿慧娘的人多了,却没有一个能超过她。”
黛玉是个极聪慧的女孩子,她猜得到尤三姐的家庭境况是不可能供她学习琴棋书画的,尤三姐在女红上使劲估计也是为了将来的婚事着想。
富贵人家大多好附庸风雅,但高雅的品位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培养出来的。
黛玉小时候听父亲说过一桩趣事,有一个刚发达不久的盐商花大价钱买来一个据说是秦朝传下来的铜鼎。
他备下宴席,广邀亲友来鉴赏。盐商极力赞美铜鼎的华贵,客人们的兴致被吊起来,结果把铜鼎搬出来一看,上面的铜锈都被刮掉了,亮闪闪的一个大鼎摆在那里,那个盐商也被人嘲笑了许久。
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就容易闹出盐商的笑话,尤三姐顶多在贾府住一两个月,这么短的时间里尤三姐再刻苦也学不成画。
黛玉说道:“姐姐模仿能力一流,只要多看些名家画作细心揣摩,身上自然多了三分雅气。姐姐也说了,想学画只是为了绣出更好的绣品,那就更没必要浪费时间从头学画了。”
黛玉这样说也是为了尤三姐好,学画所用的笔墨纸砚很是耗费银钱,在贾府自然可以用惜春的,等她回家应该就没法子继续了。既然只是为了做绣活,笔法调色等一概可以不学,只学会鉴赏,知道什么样的画是好的,什么样的画是坏的也就够了。
惜春也觉得黛玉说的有道理,“我这里有许多绘本,姐姐先拿着看,有不懂的,或是问林姐姐或是问我都使得。”
尤三姐欢欢喜喜地应了,“既如此,二位便是我的老师,我该以茶代酒,敬老师一杯。”
尤三姐举杯敬茶,惜春和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她们只是教教鉴赏而已,哪里当得起老师。不过她们年纪还小,心里又觉得好玩,也跟着举杯饮了一口。
喝完茶三人笑作一团,总觉得自己有点傻乎乎的。
离吃午饭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惜春和黛玉索性现在就开始教学。
惜春有几幅珍贵的名家私藏,她打开画轴请林黛玉和尤三姐鉴赏。
“这幅图如何?”惜春得意地问。
黛玉也看着尤三姐,等她的回答。
尤三姐:“……挺,挺好的。”她低声说出不学无术的评价。
黛玉和惜春并没有取笑她,反而柔声安慰,“你刚刚接触这个,不懂是很正常的。”
桌上这幅图画着一篮葡萄,篮子旁边还有几颗果子。
黛玉道:“水墨画出来的葡萄没有姐姐绣出来的写实,但是笔墨挥洒间另有一种趣味。姐姐且看这竹篮上的横梁,只是几笔勾勒出来就能看出作画人的本事了。”
惜春接着黛玉的话解释道:“若是一笔粗墨画出来,横梁会显得呆板,和这幅画就不配了。这样有浓有淡,横梁上还有藤蔓缠着,是不是更生动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