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这王妃其实也没啥见头,倒是在这儿遇上你,才算没白来。”刘氏笑道。
李氏:“可不是。我们这些主妇忙里又忙外的,过个年还得瘦三斤。说出去啊,人家只当你无病呻吟,身在福中不知福。”
两人是经年的朋友,无话不谈的,说话便也敞得开。抱怨一阵,因实在无聊,又隔着屏风指点起外头等候的妇人。
一说这个是破落户,二嫌那个出身低,没有一个入得了眼。
“喂,那个,你认得吗?”刘氏指着角落里,正端碗喝茶的一中年妇人,问李氏道。
李氏瞧了眼那妇人,见这人三十有余,一身富贵打扮,头上插戴满是金玉,一股子土财主的味道。
她摇头。
“不认识?但我一说‘福顺斋’,你一准儿认识。”
“哦——”李氏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姓徐的大掌柜吧。”
刘氏:“你猜王妃见不见她?”
李氏摇头:“想是不会。她也不过是福顺斋的生意做得大,手里头有几个钱,要说家底子,却实在薄。”
略一顿,弯酸起来,“当初太|祖禁令,庶民不得用金,只能用银。后来禁令松弛,有些人便恨不得把家里的金子都堆在身上。呵,瞧瞧,那头上顶了座金山——可纵她如何打扮呀,也改不了破落出身,如何见得王妃。”
刘氏摇头:“这你就错了,她虽也不过只几个钱,每每来拜年,王妃却都要见她的。”
李氏惊讶:“为何?!”
“你若听过她如何发家的,啧,便知道是为何了。”
刘氏笑说到这里,又卖起关子,不紧不慢吃起糕点来。李氏正听得起劲,忙为她斟茶,催她快说。
刘氏才又接着道:“这徐夫人啊,夫家姓沈,祖上也曾殷实过,好像出过个二品大员。可惜她嫁过来时,沈家已是破败,只剩偌大个宅子,连外墙破了都修不起。可你说神不神,偏就有那好运天降!”
“什么好运?”
“建这肃王府的时候啊,占了她夫家的宅子,沈家因此得了不少银子呢,正解了燃眉之急。”
李氏惊叹:“这好运可不得了啊!”
刘氏:“因都说是新媳妇带来的福气,她说要拿银子做生意,那沈家便没有不同意的,竟由着她抛头露面,把这糕点生意做起来了。”
言语间,莫不往外冒酸味儿。
李氏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刘氏:“可那小小的糕点生意,又能做多大,赚的也不过几个铜板的小钱。后来你猜怎么着,她居然硬攀上王府的关系,借着给王府专供糕点,打响了名头。”
“怎么攀的关系?”
“嗐,这就更扯了。当初这肃王府修建之时,保留了一部分花园,徐氏便口口声声说那花园里的几棵杨梅树,是她家乡带来的苗种的。那杨梅树怕挪死……你懂了吧。”
李氏是个聪明的,一说便恍然大悟:“哦——一则这肃王府旧址原是她家,二则花园里的杨梅树又是她种的,还是她家乡来的种,要说挪还给她,又挪不了。”
不禁连啧好几声,“有了这层关系,但凡她要拜见,扯几句想家了的话,王妃也不好不见。”
刘氏:“可不是!像她这样的,与狗皮膏药何异。先前我只是听过她的事迹,不巧今儿撞见了,倒要好好看看,王妃怎么烦她的。”
两人捂着嘴,嘻嘻哈哈笑起来,又观察起旁的人,见也多瞧不起徐氏商贾出身,并无一人与她说话。
正笑得开怀,忽见一太监进了茶室,手中捏着三份拜帖。
刘氏:“来了来了。”催促李氏起身,“必是先喊你我的。”
作者有话说:
没有人说话,那我可以要一点营养液吗
第16章
此时此刻,等待在茶室的女人们,没有哪个比刘氏与李氏面子大。
显而易见,那传话的太监会先传她们进去。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这么认为。
刘氏与李氏赶紧从屏风后头出来,整整衣袖,笑盈盈地听宣唤。
“请——福顺斋大掌柜徐夫人,入内拜谒。”却只听那太监高声呼道。
徐夫人?!
茶室中人无不暗吃一惊,一个个偷偷地去瞄刘氏与李氏,见她二人脸色微变,隐露尴尬。
又看徐夫人,见她脸上的惊讶不压于二人。
怎会如此?
那太监略做停略,才念了刘氏与李氏的名字,一共三人,一道入内廷拜谒。
虽此番一并请入内,可王府规矩大,这排序却是大有讲究。
——今儿这福顺斋空有几个臭钱的徐夫人,还就大过家底殷实的刘氏与李氏了。
徐氏向来知道,自个儿一介商贾,如何比得那些流传世家的,早习惯了这种场合居在边角,当下被头一个点了名,还以为梦了个美的,急忙上前应话:“有劳中贵人。”
传话太监客气地回了个笑,扭头告知余下众人,各位的心意王妃心领,然今日不再见别的人了,命人将回礼一一送上。
而后,领着三人入内廷去。
一行人过了卿云门,并没往凤翔宫走,却是往戏楼去了。一路上,竟是那徐氏走在最前,刘氏与李氏并走在后头。
“真是板凳爬上墙,怪事一桩,王妃娘娘怎的就高看她了?”李氏想不通。
刘氏见走在前头的徐氏,脖子挺得大鹅似的高傲,张扬得很,酸酸溜道:“谁知道呢,随口排的序吧,也不定是哪个办事儿的忙中出错。”
李氏认同:“说的也是,他们做生意的惯会找人过龙,定是给了哪个好处,在王妃面前帮说好话。”
两人这里自想通了,可待到了戏楼,却再安慰不了自己。
跪拜见礼过后,众人坐下听戏,王妃喊了徐氏挨坐着,竟是有说有笑,热络得很,不像是徐氏攀附,倒似王妃着意请她来的。
刘氏与李氏相视一眼,沉默下去,再不提徐氏如何。
这厢听完戏,那厢又赐了宴,一切按部就班,两人终也只能揣着一肚子疑问回去。
罗昭锦独留了徐夫人下来。
其实,她对这个徐夫人,才不像别人以为的那么讨厌。
徐夫人与她同样远嫁而来,单这一点,就天然带着亲切,也不曾听说过徐氏人品恶劣之类。
只不过徐夫人长她十来岁,为人又市侩了些,性情并不怎的合,也就从不曾要好。
每年杨梅熟了,她都让摘些给徐氏送去。徐氏却又说磕碰坏了,心疼,频频又要自己来摘。
她便知道这位是想攀王府的关系,想着徐氏也不容易,也就由着她了。
往年对徐夫人不冷不热,今儿为了郑巧云的事儿,罗昭锦却免不得要先热情一些,才好提起。
想这徐夫人是聪明人,定不会拒绝收个学徒。
果然,一番铺垫后提这事儿,连人都还没见过,徐夫人就一口应下:“便是方才那个在台上唱戏的?”
罗昭锦笑说:“是呢,眼下已卸了粉面,只等你应,便来拜师。”着人去喊了郑巧云进来。
郑巧云进殿,尚未走近,徐夫人那张巧嘴又嘚嘚夸起来:“一看就是个聪慧的,难怪能入王妃娘娘的眼。”
待走近了,细细瞧过,徐夫人是真的喜欢了,又说,“这事儿好办,我也不要她拜什么师傅,不如收她做个干女儿,对外就说是旧友遗女,万事便宜。往后啊,我里外应酬都带她在身边,保管她三五个月便能试手。”
如此甚好。
郑巧云当即拜了干娘,敬了茶水。
徐氏取下头上一支镶了红宝石的金钗,送与干女儿做见面礼。
眨眼间,便就成了一对母女。
临别,郑巧云给王妃娘娘磕了响头,又再唱了一出当日唱过的《沉香救母》,才抹着泪随徐夫人出府去了。
出得府,同上了马车,徐夫人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起来:“好闺女,你从前没有母亲,真是受了大苦。如今我做了你的干娘,必千万分疼你,把我这身本事都教给你。”
郑巧云重重点头:“巧云得遇贵人,三生有幸,绝不辜负干娘教诲。”
徐夫人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将来赚得金山银山,莫忘了本就是。”
何谓本,王妃提携她是本,徐夫人教导她也是本,都是辜负不得的。
郑巧云省的。
且说定下这么一桩大事,罗昭锦可算松了心,暗里搓搓手,等着数银子。
事情告一段落,今儿罗昭锦便没再见什么人,晚上让吴桂英清点今日收到的礼,一一登记入库。
“这手镯是福顺斋的徐夫人送的吧,好生漂亮呢!”吴桂英点到一半,忽而感慨一句。
罗昭锦瞄了眼那镯子,便就怔住。
那是个和田白玉手镯,油脂光润,柔和内敛,是一眼便瞧得出来的好镯子。
上辈子她极喜欢这个,一戴便戴了十多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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