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另一头,殿中只余肃王夫妇二人,因要谈的是要紧之事,便将伺候的一概屏退。
罗昭锦为肃王满上茶水,肃王浅饮一口,便皱眉头。
甜的?
竟是煮的桂圆红枣枸杞茶,放了可不少的红糖,一口下去,腻得他险些便吐。
可到底忍住,心头不觉一笑——果然是天壤悬隔的两个人,过不到一起去。
罗氏酷爱奢华,吃不得半点苦,且看这满桌的摆置,尽是缩影。
白玉为杯,金为匙,朱漆戗金的果蝶里摆放满应季果子、蜜饯,以及什么凤尾酥、福耳朵,甚至还有一盒茶缠糖。
孟成煊没评价什么,手中盘玩起悬挂腰间的那块小天印,随口一问:“贞静方才管你叫‘宝珠’?”
罗昭锦略一怔,没想肃王耳朵这般灵:“是,妾乳名‘宝珠’。”
孟成煊将她瞧了两眼,点了个头:“倒是贴切。”
珠圆玉润,又不算十分丰腴,天生穿绫罗绸缎的富贵之相。
他几乎不曾仔细看过罗氏,今细瞧来,见得确是难得的好颜色,若少了这些金玉美馔,倒显得亏待了她。
罗昭锦随口应:“殿下谬赞。”
闲谈两句,孟成煊收了枝节心思,转到正题:“不知那日所提,王妃可曾考虑妥当?今日特来相问。”
罗昭锦便知他所来是为此事,先叹一声,接话道:“妾那日失态了,回来冷静两日,方才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
开口是这样的话,孟成煊心中便略定了。看来,罗氏还算识大体。
罗昭锦:“妾舍不得殿下,可若真心盼殿下好,便不该阻拦,当万一个支持才对。”
说着说着,隐约哽咽起来。
“殿下临走还要为妾安排妥当,实乃妾之福气,将来若能各自安稳,彼此念个好,也不枉夫妻一场。”
孟成煊见她红了眼睛,似极力地忍着心酸,虽不明白她何时对自己用了情,却也狠不下心当这是演戏。
毕竟,前儿罗氏才在他面前哭得天崩地裂。
罗昭锦抬袖拭泪:“……”大腿好疼,下次轻点儿掐。
孟成煊:“王妃能作这般想,亦是我的福分。”略顿,“那么,此事就说定了,改日我便上书一封,请圣上恩准。”
“嗯。”罗昭锦点头,又擦擦眼泪。
事定,孟成煊欲去,可见罗氏还红着眼,便又不忍无情,留下与之闲聊几句,喝了两盏腻死人的甜茶,待罗氏歇了难过,方才别过。
罗昭锦亲送他出了凤翔宫,依依作别,望他离去。
孟成煊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回了头,见罗氏竟还站在门口望他。
微风徐来,吹乱她的鬓角,美人垂泪,招人怜惜,也衬出他的心硬与无情。
他不禁蹙眉。
——想来他所请之事京中必不肯轻应,过继一事还有得磨,但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必是能成的。
他在府中待不了多少岁月了。
与罗氏夫妻缘浅,但彼此还当敬重,她既难舍,他往后便当往这凤翔宫来。
毕竟了却尘俗,方才能够静定,于他也是好事。
孟成煊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罗昭锦做戏做全套,目送肃王拐弯不见,才收了哀伤目光,扭头就找宋钰去。
可算走了,真够磨蹭的!
这日,她又和宋钰在幽梅轩腻了一整天,直到晚间方回,搂了雪奴上|床睡觉。
事情了了一桩又一桩,一切向好,她很快睡得香甜。
她这厢睡了,另一边吴桂英却哪能安寝,趁人都歇了,依约请了周朴安的生日酒,两个失意人就在周朴安房内推杯换盏,竟是从未有过的热络。
周朴安素来是见人三分笑,难得露黑脸,今儿几杯马尿下肚,却烂骂起来:“往日个个巴结我的,如今都挤在姓鲁的门口,呸!眼睛长在屁股上的东西,只认衣冠不认人。我倒要等着看笑话,那姓鲁的是个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的,岂是好巴结!”
吴桂英怎么也想不到,鲁有德会被启用,愤愤抱怨:“王妃近来也不知怎的了,怪里怪气,好生看不懂。”
两人曾都看那蠢货不起,而今要他们弯了腰听话,只觉脸上实在疼得慌。
周朴安想不通:“你整日伺候在王妃身边,真没瞧出点儿蛛丝马迹?”
“没啊!”
近来王妃器重陆小满,连陈樱桃那个爱哭鬼也点名来用。后廷里这些做事儿的,哪个不是人精,原讨她好的,便有好些扑倒那两个跟前去了。
吴桂英渐稳不住,感到莫大的危机悬在头顶,不知几时就要砸下来。
“咱们两个,可不能就这么被人踩在脑袋上。”她说。
周朴安:“那咱俩可就得劲往一处使。你说是吧,桂英。”
酒水下肚,人就胆儿大,他张口竟亲昵地喊她‘桂英’,眯着一双眼睛,像要看穿她的衣裳。
吴桂英浑身不自在,却是忍了,只应道:“可不是这个理儿!”
周朴安的处境比她好多了,好歹有个奉承副的职官在身,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这辈子能老死在这奉承副上。
她不一样,她混得如何,全凭王妃一句话。自己又发了誓一辈子服侍王妃,若落得个高不高低不低的,当初何苦发这样的誓。
眼下来看,她唯有联手周朴安,互相帮衬着。
吴桂英:“可不能叫鲁有德太顺了。”
她琢磨着,只要那姓鲁的办坏了事,周朴安就能顶上去,届时也好拉她一把。
周朴安郁闷地又灌一杯,摆摆手,:“王妃特特叮嘱了我,要我做好他的副手,若不然可要把我这副的下了。对付他是早晚的事,却急不在这一时。”
吴桂英也知是急不得,又敬了周朴安一杯,不想却被周朴安趁机摸了手,一时恶心得浑身汗毛竖起。
“不动鲁有德,动动那两个丫头总使得吧。”尤其是那陆小满,最近风头大得很。
她手都让这头猪摸了,总得有些回报才是。
周朴安了然。他想要吴桂英,人家却岂能给他白上手,自是要有表现的。
遂将胸脯一拍,装得颇有男人样:“你且放心,不就俩丫头片子吗,包在我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重生的新奇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淡去,罗昭锦的生活日渐平静下去。
晃眼入了腊月,一日赛过一日冷。
罗昭锦连着几日与宋钰用腊梅做冷香,香制好了,又无事做,日子到底无趣。
内廷的生活便是这般,总得找些新鲜,才打发得了时光。
这日罗昭锦看了鲁有德年货采购的统表,惊觉年关将近,竟又是一年过去。
年节里杂事总是多的,虽有属官去办,可她正愁无事,便想寻些要紧处盯一盯,当是打发时间。
是日,与宋钰点了家乐班子看戏,想着年节间有女眷往来王府贺年,这家班得要演好才是,她提前看看当是督促了。
府中有座二层戏楼,养了一帮女班。罗昭锦平素不爱听戏,但因内廷的日子无聊,偶尔也来坐坐。
每过来,总点那么几出,什么《思凡》,什么《小红娘》,什么《鹊踏枝》,尽是些婉转故事。
今儿想着考一考,特点了出《沉香救母》,果然便出了茬子——竟只一人功夫仍在,词曲皆都记得,其余人等可称得灾难。
这自是要罚的,连管这事儿的内使也跑不掉,一并挨了训斥,唯那不曾出错的一人得了五两银子的赏。
料理了戏班这出,一日便又混了过去,罗昭锦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想那家乐班子本就与外头正经戏班比不得,只求个年间莫在别家女眷面前露了屁股就是。
听说外头的戏班,唱得那才叫一个好,罗昭锦也曾想过出去看看,可惜肃王从不与她亲近,就更不会带她出去寻乐了。
嫁进王府五年,她只在第一年元宵出过一趟门看那鳌山灯,后来听说惹了肃王不高兴,便就作罢,此后莫说出府,便是中门都少过。
统的说来,上辈子直到她死,她也没出过王府大门,即便后来嗣子年幼,尚需她来主事,她也只是偶尔在承运殿垂帘听事,大多时候,都是由奉承太监与外朝长史府传话,把这偌大的王府管理下来。
“阿钰,你想出府走走吗?咱们去正经戏班子听戏。”罗昭锦忽然想出去。
重活一世,总得活出点儿不一样的。
宋钰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忙摇头:“这不好吧。”
“咱们悄悄去,不会有人知道的。”
宋钰:“怎会没人知道,除非鲁有德能把这后廷压得死死的,底下办事的全是他的人,你便是在外头歇一夜也不会有人晓得。可他如今新任,凡事都还要周朴安提点呢。”
罗昭锦实在想出去:“退一万步讲,就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咱们安安静静地去,安安静静地回,我就不信他肃王殿下连这点气都不让咱们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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