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看见了春姐儿编的那一条丑手绳。手绳被血水浸湿,手腕上的血顺着手绳滴落在地上。
看着褚风萧的尸体,他恍然想起了褚宏说过,鞑子会把人绑在马上拖行,拖个十几里地,人就没了。拖到面目全非,身下的血能浸透整条路。
落日西沉,英雄殒殁。
——可是五哥,你躺在这里,春姐儿怎么办?叶漫怎么办?
深夜回到大营,褚秉文没敢去见叶漫和春姐儿,独自躲在帐子里沉思。
卸甲的时候突然听到自己衣里的一阵纸张的沙沙声,想起来白天还有一封高玉璞送来的信没拆开看。
此刻四下无人,他就给拆了,里面歪歪扭扭的字体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燕都一切安好,勿念。”
褚秉文轻笑一声,沉重的心情难得松散了些,念着她怎么在信上这么惜字如金,都准备写信了,为什么不多写一点?合该把她的思念都写在信中才好,洋洋洒洒写成一整本书他都会看完。
相比之下,他的信要长了不少。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燕都城距离此地千里之远,此刻她在做什么?有没有收到他的那一封信?
白草关驿站上的红色的标记让他反应了过来,他都忘了,送信用的驿站被炸了。
他的信送不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来年的二月初, 年关将至,白草关的战事终于有了了结的消息。
镇守白草关的将领牺牲在护送粮草的路上,带着一小队兵马引走了鞑子的兵力, 使高玉璞的粮草安全无恙地进了白草关大营。
肃王与漠北都护镇守白草关, 与鞑子对峙三个月有余, 才终于将鞑子逼退至白草关以北。
褚家派了一位刚及弱冠的小将军接替褚风萧的位置,接着镇守白草关。小将军叫褚风月,是褚风萧的弟弟。
但褚风萧在白草关镇守那么多年, 有些东西是在家中生养的褚风月不知道的, 所以褚秉文有些放心不下, 就在白草关多停留了些时日。
肃王章岐宁早一步回了燕都, 顺带着帮褚秉文把一封信带到, 是写给江叙的。白草关驿站被炸,只能靠着肃王送信了。
江叙早有预料,漠北战事频发,褚秉文没那么早回来, 只有一封信到燕都,她并不意外。
这封信不长,字迹潦草, 像是写得匆忙。上面大概就说战事已平,鞑子被这一番打怕了,暂且撤了兵,边境总算消停了些。又说家中有些事要料理, 他暂时还不能回燕都, 让她不必挂念,等那边安顿好了就来接她。
不过好在终于有点消息了,漠北那边也顺利, 她心情还不错。
次日她入宫有些早,念着高云舒应当还没起,便先去了侧边的值房收拾药箱,帮着延禧宫的宫女把今日的药给熬了。
才刚忙活完,一转身被门口的一道橘色影子吓了一跳,是一只橘猫。
宫中常有猫,除了留在宫中有专人照看的,剩下的和野猫没什么区别,散布在宫中各个角落。江叙和这只橘猫遇见也完全是巧合,有一次她随手把自己吃的点心扔给了它半块,往后就被它讹上了。
江叙从袖中摸出半块早上揣来的点心,蹲在廊下扔给了它。
那橘猫显然已经认得她了,见她就凑过来,毫不客气地便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江叙蹲在那里,寻思这猫还真不见外。一开始她还好心,把点心掰开了喂给它吃,生怕块太大了它吃不了,现在就算是一整块都扔到地上,这猫也能吃得一干二净。
现在想想,之前做的真是多此一举了。
“心情很好?“高云舒的声音忽然从殿门口传来。
江叙抬起头,只见高云舒披着一件厚氅站在门边,脸色依旧不大好,但精神头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她看了江叙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什么都看出来了,但没有直接点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褚秉文那边赢了?”
“嗯。”江叙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又瞬间反应过来,高云舒应该不知道她和褚秉文的关系才对,在这里,她只是高玉瑾放到她身边的医女。
江叙愣了一下,随后猛然抬起头看向高云舒,错愕的眼神对上了一双坦然的眼,她开口问道:“娘娘怎么知道,我是褚秉文的人?”
高云舒笑了笑,而后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了下来,说道:“我虽身居宫中,可外面的事未见得就不知道。褚秉文前脚入了燕都,太后后脚就把一个女子扣在了身边。这点事,我还是能看明白的。”
江叙沉默着,还以为她在高云舒身边这些时日,讲这些事隐藏得足够好,却没想到高云舒自己发现了端倪,早就料到了她的身份。
高云舒没有看江叙,目光也落在了地上那只正在吃糕点的橘猫,接着说道:“小大夫,趁早离开那个人吧,他那边不是个好去处。他一直念着另一个人,你在他身边落不到什么好处。”
江叙见她话语轻松,发现她今日心情不错,便笑着问道:“娘娘说这些,是在关心我吗?”
高云舒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直言:“不是,因为他心里那个人是我的朋友。”
江叙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面上有些失落,心里却是有些欢喜。从前她孤身一人,自认为在这宫中除了干爹便在无其他人惦念着自己,后来干爹逝世,自己便是真的举目无亲,哪怕是自己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人念着。
如今看来并不是。
高云舒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也是为了你好,这种心里念着旁人的人碰不得,执念越久就越深,你怎么也没法把人从他心里剔除。”
江叙在她旁边坐下来,听她接着说道。
“他年少时在燕都待过一段时间,我和他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高云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他只念着他那个亡妻,两个人少年夫妻,情比金坚。只可惜那个人成婚没多久就没了,他帮着那人报仇,连带着自己也险些死在燕都。”
江叙心有疑惑,她只知道褚秉文替他报了仇,虽然是受章符柏的蛊惑而杀错了人,但他险些死在燕都这一码事她却没听说过。
“为什么说险些死在燕都?”
高云舒说道:“章符柏要他去杀先太子,但先太子哪是那么好杀的?”
“因为韩家兄弟?”江叙问道。
她说出了高云舒从来都不提到的人物,以为她会有所动容,然而她只是摇了摇头,“不全是。当年韩家兄弟确实和褚秉文交过手,但终究没伤了他,险些让他丧命的是羽林卫。”
江叙这才后知后觉,她的目光一直聚焦在章符柏和褚秉文等人身上,却完全忘了羽林卫的存在。
这个机构的绝对立场是太子,谁是太子便效忠于谁,只负责保卫东宫,宫中其余的权谋算计与其一概无关。
褚秉文去杀了先太子,应是和羽林卫也交过手。
“羽林卫的人不少,他一个人哪里是对手?虽然得手杀了先太子,自己也半死不活了,被章符柏带回去养了好几天才醒过来。”高云舒恍然想起来当年事,叹息一口,接着说道:“醒过来也不消停,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拿着自己的佩剑就往心口捅,嚷嚷着不想活命,要去找他的亡妻,要死在他妻子的坟里。章符柏派了几个人看护才保住了他那条命。”
“后来漠北战况告急,褚家能上战场的都去了,他这才放弃了自毁的念头,回了漠北。漠北地方大啊,可能人落在广阔的地方就能放下些心事,后面好像就没再想不开了。”
江叙听后沉默着,突然想起自己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上一世的事,问他如果自己没有穿越过来,他会怎么做。
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求她不要问。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不愿意去想没有她的日子,如今才明白,他那个时候,想的居然是自杀吗?
——褚秉文,何苦至此啊。
细想来,她死的时候,他二人成婚也就几个月的时候,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值得他如此耿耿于怀吗?
她忽然想起了他心口那道疤,她一直以为那是战场上的伤,如今才知道不是,那是他自毁留下的伤。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尤其这些事如果不是高云舒无意间说出来,她根本就不会知道。如今褚秉文应该是铁了心让这些事烂在肚子里了。
“小大夫,你眼睛红了。”高云舒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用指背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怎么了?”
江叙被她那一碰弄得回过神来,连忙偏过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角:“没什么。方才熬药的时候被烫了一下,这会儿还疼呢。”
她嘴上这么说,眼泪却憋不住了。她想忍,可越忍越止不住,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还是漫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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