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从护城河面上漫过来,把整座城楼笼在一片灰白里,连带着人的心情也有些压抑,但分明是大婚的日子,不应该这样的。


    章芝兰的车驾停在正中间,前后是送亲的仪仗,再远处是护送的侍卫。


    褚秉文骑马走在队伍前面,背对着城门,面向北方。江奉书站在章芝兰的车旁,路走到一半,章芝兰突然掀开了帘子的一角,将目光落到江奉书身上。


    江奉书察觉到了目光,微微偏过头,见里面的章芝兰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上一次见面,章芝兰摔了胭脂盒子,两人不欢而散。这一次,章芝兰要走了。


    大凉那么远,下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争吵过后,四目相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开这个话匣子。江奉书突然想起来褚秉文和她说过的话,他说若是真的把章芝兰当做朋友,那朋友之间低头认个错便好,朋友之间没有什么矛盾的。


    她张嘴,但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章芝兰先问道:“你的脚好了?”


    “好了。”


    “骗人。”章芝兰说,没有抬头,“你走路都不稳,你又骗我。江奉书,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江奉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连忙开口:“殿下,对不起,我出尔反尔,是我的不对。”


    沉默了一会儿,章芝兰的声音也低下来,低到像是只说给江奉书一个人听的:“那天的事,也是我不好,你爹走了,我不该那样说你。”


    江奉书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章芝兰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了,声音也带着些颤抖,追问道:“是不原谅我还是不怪我?你说话啊。”


    “不怪你,殿下。”江奉书连忙开口,“我也不好,我情绪上了头,说起话来没轻没重。”


    听闻此言,章芝兰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自己的衣衫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奉书的手指,她的手很凉,江奉书的手也凉,握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暖谁,但谁都没有松开。


    江奉书突然想起了什么,而后从自己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项饰,塞到了章芝兰手中,说道:“殿下,我的俸禄不多,没法拿出来更好的东西了,你不要嫌弃啊。”


    章芝兰将那项饰放在手心,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这是个银质的项饰,看起来有些小巧,吊坠上刻着兰花的形状。


    “我喜欢,你眼光还是这么好。”她将项饰捏在手心,收下了,语气中带着些失落:“要是能跟我一起就好了。”


    “殿下……”江奉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章芝兰似乎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接着说道:“你一个人在燕都,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嗯。”江奉书点头:“殿下在大凉,也要好好的。”


    章芝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世子。”她顿了顿,“还有奚玉。”


    江奉书的目光落在章芝兰身后,只见奚玉站在车旁,垂着手,穿着内侍的服色,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江奉书朝他点了点头。奚玉抬起头,笑了笑,算是回应。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


    车队动了。章芝兰的帘子放下来了,车驾缓缓向北,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江奉书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越来越远,雾越来越浓,最后连影子都看不清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宫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送亲的队伍散了,褚秉文牵着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和那个内侍很熟?”他开口问道。


    江奉书侧头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内侍说的就是奚玉。


    “还好,一起在公主手下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跟着去大凉了。”褚秉文说。


    “嗯。”


    “你好像有点舍不得。”


    江奉书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大凉那个地方,没有宦官,他去了,难免遭人口舌。也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他可怜。”


    褚秉文牵着马往前走,江奉书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了一段,他才开口:“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他心里除了主子,大概容不下别的人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但江奉书听出了一股别的意味。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偏头看向身边人,见他一脸正气,分明余光瞟到她了,却不肯转过头,故意似的。


    “褚秉文,你是不是拈醋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些笑意,褚秉文却不理解她是哪里来的这股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褚秉文转过头, 牵着马的手微微收紧了,但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微微蹙眉, 嘴硬道:“没有。”


    江奉书点了点头, 嘴角弯了一下, 而后轻轻地在他身边嗅了两下。


    面对她突然的靠近,褚秉文虽疑惑,但却没避开, 垂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只听她问了一句:“你闻见了吗?”


    “什么?”


    “有一股酸味呢。”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 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移开, 落在前面灰蒙蒙的天上,耳朵尖不自觉地泛出一阵红。


    江奉书的目光看向了车队离开的方向,似乎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口:“你不用想这些,奚玉是宦官, 估计和我爹一样,这辈子与情爱无关了”


    “宦官之前也是男人。”褚秉文的话脱口而出,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还说没有醋意?”江奉书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调侃道:“不是你说的吗?希望我日后能找到身体康健的,如今这般,也算是借你吉言了。”


    这话出口,褚秉文恨不得把她嘴捂上。


    这还是当时互不熟悉的时候说的赌气话。那时候她帮着公主去看那大凉世子的相貌, 他还当她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小女官, 这才说出了这种言辞。


    如今真是悔不当初,本以为成了婚,日子久了便能够淡忘, 就算她怀恨在心,也能以他的少年心性为幌子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没想到她又将这事搬出来了,这事居然让她印象这么深吗?


    真应该让那个时候的她把他的嘴撕烂,说的什么畜生话?


    他轻碰了她一下:“奉书,不念着这事了好不好?你若是心中有芥蒂,就找个出气的法子好不好?我定不会还手的。”


    江奉书的本意只是逗他一番,却没想到他当了真,心知自己说多了,便没再调侃他,解释自己只是突然想起来,随口说的。


    褚秉文这才没了后话。


    二人顺着街道往宫中走,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出过宫吗?”


    褚秉文摇了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他说。


    江奉书看着他,他生得温和的长相,只是眼尾略微上挑,显得人凌厉了些。此刻他垂着眼眸,到比平日看着温顺不少。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漠北人,照着宫中人的话来说,他就是漠北送来的质子,被囚于宫中,不见天日。


    她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走,我带你出去。”


    “去哪?”


    “出去逛一逛。”她说完就往前走,步子轻快,脚踝还有些疼,但忍得住。


    褚秉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示意他跟上来。她的眼眸有些亮,此刻带着半分的期待,另外半分便是他的身影。


    “现在?”他问。


    江奉书点了点头:“送亲的队伍刚走,宫门还没关严。如今你我又都是沐休的时候,宫中也没有事务找上身,只要在宫门关之前回来就好。”


    她走回来,拉住他的袖子,“快走,等下时候晚了,宫门关之前就回不来了。”


    褚秉文犹豫了一瞬,他应该拒绝的,这不合规矩,万一被人发现,少不了一顿责罚。


    但她拉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个做贼的小孩,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两个人换了便服,从侧门溜出来,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车的小贩吆喝着让路,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江奉书身上。


    褚秉文伸手虚挡了一下,那小孩跑得开心,险些撞到她。


    “你来过这里?”他问,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在巷子里穿行。


    “嗯。”


    江奉书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穿过几条窄巷,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


    胡同两边的房子低矮,屋檐下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脂粉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褚秉文皱了皱眉。他打量着这条巷子,看着那些半掩的门,门上挂的红灯笼,倚在门口嗑瓜子的女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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