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料到当天夜里,江守忠的院子起了火。褚秉文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屋顶。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看着浓烟在夜空中翻卷,看着救火的人拎着水桶从他身边跑过去。
长命锁在他手中,长命锁的主人此刻正落魄地蹲坐在火场旁,满脸的狼狈。
江奉书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褚秉文放在桌子上的那把锁上,她没见过这锁,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说你性子过于执着,”褚秉文说,“不希望你被困于囹圄。”
江奉书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未吃完的菜,只觉得鼻间一阵酸涩,再也没有吃饭的胃口,眼睛一眨,两滴泪砸在了面前的碗里。
“我就知道,”江奉书的声音很轻,“那大火哪是意外啊,就是他自己不想活。”
褚秉文没有接话,见她不再吃饭,顿时后悔这个时候和她讲这件事,应当让她吃好饭的。他想再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最后只开口说道:“奉书,不要哭了,如果你想查,我会帮你的。”
江奉书没有理会,而是低下头,把桌上那碟辣椒收起来,摞在盘子上。她心里有太多疑问了。
江守忠的死,六殿下的赐婚,事情都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斩不断,理不清。
她是局中人,应是最清楚事情始末的人,连她自己都摸不清头绪,褚秉文一个外人能查出什么?不过是随口安慰罢了。
褚秉文见她默不作声,只是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水声哗哗的,映着人的心绪。
她不说话,就是心中过意不去,弄得褚秉文心中也是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奉书啊,如果做什么事能让你好受,你直接说出来好吗?
但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事会让她好受。
出神了一会,他转过头看向立在厨房的那个身影,留意到灶火还是燃着的,他起身,倒了些水给扑灭了。
“嗤”的一声,白气冒上来,带着一股焦糊的烟味。
江奉书听到动静,看了他一眼。
褚秉文将碗放到一侧,对上了她的目光,指了指灶膛的方向:“柴火的灰,记得用水浇灭了,不然晚上会闷出炭气。沈苇就是炭火中毒,门窗也没开,硬生生闷死的。”
江奉书看着他,前阵子户部尚书沈苇中毒身亡的事她知道,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个怎么回事,原来是炭火中毒吗?
但燕都一带的炭都是从燕都郊外的山林里来的,有统一的购入方式,这些年也没听说过有谁因为炭火中毒而死的。她心中起了疑惑:“那么大的人了,还能让炭火闷死吗?”
褚秉文看着她,没有说话。晨起的光线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眉头微微皱着,在想着想不通的事。
“你是说……”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没说什么。”江奉书打断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沈苇在燕都住了那么多年,每年冬天都要烧炭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开窗通风?”
她顿了顿,“愣是把自己闷死了,说不过去。”
江奉书摇了摇头,放下了那些思绪。这沈苇和她没什么交集,朝堂上的事她们这些做女官的不该管,也管不着。
管他怎么死的,若非意外,便是政敌陷害,再无其他。
“你今天有事儿吗?”江奉书突然问了一句。
“没。”
“那陪我去槐院一趟可以吗?大火之后我还没去过,我想看看成什么样了。”江奉书一边说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角还有方才留下的泪痕,可眼神却是一股倔强。
江守忠说的没错,她有的时候确实过于执着了。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两人的院子要走过三条甬路才能到原先的槐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扎脸, 她把大氅拢紧了, 加快了脚步。褚秉文走在她旁边, 替她挡住了风口的那一侧。
槐院的门虚掩着,门上贴了一道封条,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边。褚秉文推开门, 门轴吱呀的一声响, 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尤其刺耳。
院子已经没了原先的样子, 墙塌了半边, 碎砖头堆在墙根下, 上面盖着一层薄雪。烧焦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架在废墟上,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雪落在上面,寒风吹过,也盖不住焦糊的气味。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烧透后的苦味, 一下子把江奉书的记忆拉回到那场大火中。
铺天盖地的红色,是火还是血,她分不清。
此刻江奉书站在院子中间, 环顾四周,目光落到了一堵未倒塌的墙上,墙周围依稀可见她的书桌和床榻,上好的桃木上涂了层棕油, 故而没被大火烧没, 还能有些形状。
见她盯着一个方向看,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的房间?”
“嗯。”江奉书只回了一声, 而后便将目光挪开,转身去了另一间屋子。
褚秉文在她走后才仔细地看了看这块废墟。从前他因为畏惧江守忠,故而从来没有踏入过槐院,如今想来应当是错过了不少。
除夕夜是一次,初一又是一次。
她生活的环境是什么样的?如果能看到就好了,他也好知道该怎么布置现在的房间,可惜眼下是一片废墟,仅存的几个家具也看不出什么。
看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一场大火,怎么能烧得那么大呢?
南院这一片都是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几乎每个地方都住着人,槐院附近的几个也是,所以起火之后周边人很快就会发现。加上院子之间的距离不算远,所以到得也快。
可当时他到这的时候,火势已经大到无法控制了,根本不像是才燃起来的样子。要么是烧了几个时辰,要么就是有什么助燃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另一间屋子的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
“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是江奉书的声音。
褚秉文心头一紧,转身往回走。穿过塌了半截的月亮门,他看见江奉书站在那间屋子的废墟前,面前站着一个穿侍卫服色的人。
他还未赶到,只见那人伸出手,猛地把江奉书往旁边一推。江奉书没有防备,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了碎砖堆上。
江奉书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下意识地想起身追过去,却被脚踝上的疼痛阻止。
那人趁这个空当,拔腿就往外跑。
褚秉文追了上去。他的身手不差,但那人对巷子了如指掌,拐了两个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跑出槐院,穿过一条窄巷,前面就是甬路。那人正要往左拐,甬路尽头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同样的侍卫服色的人。
只是有些面熟。
褚秉文来不及多想,喊了一声:“拦住他!”
韩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正朝他冲过来的人一眼,脚步一横,伸手一探,准确无误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挣扎了一下,韩阔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把那人的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膝窝,那人便跪倒在了地上。
褚秉文追上来,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搜着他身上的东西。那人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你是什么人?”褚秉文问,“来槐院做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褚秉文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的嘴角便溢出一道黑血。
黑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黑红色的。褚秉文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伸手去捏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那人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倒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韩阔蹲下来,掰开那人的嘴看了看,闻了闻,站起来:“药丸,藏在后槽牙里,咬破了,见血封喉。”
褚秉文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具已经有些僵硬了的尸体,心中有些疑惑,是想不明白,这人分明什么都没拿走,这么着急忙慌地跑什么?
一言不合就自杀,已经不像是侍卫了,他缓缓开口,说道:“死士?”
这话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立在一旁的韩阔。
他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江奉书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右脚不敢吃重,点着地,左脚撑着整个人的重量。
她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死了?”
“嗯。”褚秉文点头:“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牙上到是藏了颗毒药,什么都没说就吞了,真是新鲜了。”
江奉书也觉得疑惑,开始本以为他是来搜什么东西的,但他什么也没带走,这可新奇。
她又觉得这事不简单,这人来槐院翻东西,被发现后又咬毒自尽,这已经不像是单纯的偷东西了,到更像是灭迹。
干爹手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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