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没有第二间房,褚秉文,你骗我。”江奉书说着。
褚秉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愣愣地站在原地。江奉书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一双手有些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连攥都攥不住。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起初只是一两滴,到后来越来越控制不住,肩膀一直抖到脊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褚秉文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于心不忍出来。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他只是觉得,面前人这幅模样,让他心中有些不自在。
犹豫片刻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眼角,停在了那里。
她的右眼下方有一颗小痣,泪痣。他的指尖就停在那颗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江奉书都快能听到了。
眼泪落下,褚秉文突然想把她搂进怀里,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告诉她没事的,有我在。
但他不能,他虽来自漠北,那里民风开放,却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好,是对女孩子的不尊重,逾矩的事不能做,尤其是对她。
他愣在那里,手指还停在她眼角的泪痣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乎意料地,她先动了。
江奉书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里,令褚秉文一瞬间愣在了原地,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
她的胳膊收得很紧,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出了声,声音都闷在他衣服里。
眼泪顺着他的衣衫渗进去,他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他终于有了动作,抬起手来,慢慢落在她的背上。
他没有抱她,只是轻拍了拍她的背。
雪还在下,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晃,照得房间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最终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照进来,白惨惨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年关前后, 紫禁城内不平静。江奉书本来已经准备和章芝兰一起去大凉了,奈何突然遇上了江守忠的死。
宦官的丧事不会在宫中大办,加上江守忠少年入宫, 没有子女, 就江奉书一个养女。丧事办得草率, 葬在了燕都郊外的坟场,这事就草草了了。
宫中又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江奉书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思来想去还是把事情推了, 求了尚仪局的女官李晴, 让她把随着公主去大凉的官员名单重写了一份。
这事是她临时反悔在先, 章芝兰得知后生气也是意料之中的。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你陪我去大凉,你说你帮我看着那个世子是不是好人,你说你干爹也想让你出去见见世面——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去了?”
面对章芝兰的问话,江奉书虽自知理亏, 但也只能耐心说着:“殿下,这事是我的不是,但您也知道我爹前两天出了那种事, 我总觉得不大对劲,想留在燕都观望观望。”
章芝兰登时站了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倾,撞在墙上, 发出一声闷响:“你观望什么?你干爹出了事, 我知道你伤心,但你也不能一直在这守着吧?奉书,人要往前看啊。”
江奉书看着她, 公主深居宫中,自然不知道当时是个什么情况,只当是槐院里意外出了火灾,江守忠没能跑掉才出了人命。
她与公主虽身份悬殊,但终究这么多年的情谊在这,还不至于因着江守忠的事来伤她的心,只是情急之言罢了。
念及此处,江奉书也只得说道:“殿下,我爹死得不明不白,他本可以逃出来,但他没有,他是自杀的。”她的话语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他之前一直没什么不对劲,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起了这种心思。”
“殿下的婚事固然重要,但是——”
江奉书犹豫了片刻,这话说出来伤人,而且她作为一个女官,和公主说这话必然是失礼的。
章芝兰在她话说出口之前替她说了,“但是在你心里没有你干爹的事重要,对吗?”
江奉书点了点头。
奚玉虽与两人相熟,但心知这事是她们二人之间的事,便只守在门口候着。
此时房间内只有她二人,章芝兰说起话来有些肆无忌惮了:“奉书,你干爹的事若是有蹊跷,内务府会查,大理寺会查,轮得到你一个姑娘家去查吗?你留在燕都,你是能进诏狱还是能审犯人?我在宫中就你一个朋友,没了你我就觉得孤单,你怎么能答应我之后又反悔了呢?”
江奉书听闻,目光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露出一个衣角,是守在门口的宦官。
她没理会这一茬,但心知章芝兰这话说得可能有些过头了。章芝兰归位公主,虽受高皇后管制,但毕竟是金枝玉叶,怎会心生孤寂呢?
但总跟公主纠结这个也不是个办法,便开口:“殿下,我也只有一个干爹啊,还请殿下恕罪。”
章芝兰盯着她看了半晌,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竟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将手中的一册书扔到了地上,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
而后埋怨道:“你就是不想去,你就是觉得大凉太远,你怕了,你找借口。我跟你认识的年头也不短,要是我死了估计也不见你对我多上心。”
她音量渐渐放低,最后近乎是嘟囔了一句:“我就是个没人在乎的,死了都不会有人给我哭。”
这话说得不吉利,章芝兰人前从不会说这种话,因为有高皇后管着,言行举止都受牵制,如今在人后嘴上没个把门,听得江奉书都被吓了一跳。
从前干爹也和江奉书说过,言出祸随,谶语难违。
江奉书连忙制止:“殿下,这话不吉利啊。”
她话音才落下,只见章芝兰已经开始落泪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最后都打在自己的衣衫上,弄得江奉书一时间有些错愕,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章芝兰却偏偏在她凑过来的时候避开了,“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你又不跟着我,日后又听不到。”
“殿下……”
“那你留在这吧,我去。”章芝兰一边说着,一边幽怨地看了一眼江奉书:“你走吧,不想再看见你。”
江奉书沉默片刻,而后弯腰,把被扔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放在桌子上,叹息一口,而后离开了。
她走了两步,似乎觉得有些事情没说,回过头来,轻声道:“殿下,一路顺风,愿您在大凉能够收获真正的自由。”
章芝兰擦了擦眼泪,心中觉得郁闷,抓起桌上的胭脂盒子,又摔在了地上。盒子碎了,胭脂溅出来,红红的一摊,怪难看的。
江奉书在门口碰见了候着的奚玉,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要走了,而后便走出了公主的寝殿,没再回头。
走过这一趟熟悉的甬路,她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而后迅速被冬日的冷意吹散。
奚玉是听到章芝兰摔了胭脂盒子的声响之后才从门后面走出来的。他没开口说话,只是默默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寝殿的地面又恢复了方才干净的样子。
章芝兰坐在榻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狼狈,妆花了,胭脂蹭在嘴侧,不大雅观。
“大骗子!”章芝兰的声音闷在手心里,“她明明答应过我的。”
奚玉站在她面前,只垂着手,没有说话。章芝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嘴唇上的口脂哭花了,糊了一片,看得他眉头一蹙。
“奉书她干爹走了。”奚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和从前一样平静:“她亲眼看着的,心中难免不好过。听她的意思,江大人的死还另有蹊跷,他们父女多年情谊,她自然是放心不下。”
“那我呢!”章芝兰不甘心,势必要争个对错:“她干爹把她带进宫的时候我就和她玩了,也没比她干爹晚多少吧?”
奚玉适时递过来一张帕子,摊开放在章芝兰面前,等她自己拿,而后接着说道:“殿下,人与人的情谊呢,是不能靠时间来衡量的,江大人于她有养育之恩,说是给了她第二条命都不为过,奉书颇有孝心,这才有为江大人查案的心思。”
“奉书是您的挚友,必然得是这般道德高尚的人才对,若她真是忘恩负义的人,前脚儿干爹走得不明不白,后脚自己就放下一切去了另一个地方,这样的人,殿下也不会看得上她的。”
奚玉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到还真是说动了章芝兰,心中的气愤也被调解了七八分。这也难怪,奚玉跟她的年头也不短,自然是懂她的那个,再加上他长了她十岁,活得也自然通透。
但章芝兰还是觉得有些难过,本来想着和江奉书一起去大凉,她还从来没出过宫呢,听说大凉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到时候她可以和江奉书去学骑马,从草原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再没有这些礼仪教条的规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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