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奉书把目光从档案上挪开, 看着面前满脸期待的章芝兰,劝说道:“殿下,这事儿您威胁我没用。主要是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去偷看人家男子, 这不叫个事儿啊,就是放在寻常的女儿家都说不过去,何况您堂堂一介公主呢?”
章芝兰如今年纪正是叛逆的时候, 加之后面也不知道听谁说的“女子不应该被礼仪道德所束缚”的理论,将高皇后前些年所教的全部抛之脑后。
江奉书觉得道理是那么个道理,但也只局限于寻常人身上,无牵无挂, 孑然一身, 终其一生为自己而活的那种人。
而章芝兰不大一样,她生于天家,冥冥之中便有一道无形的枷锁钳制着她。
这种道理看似是开解了女子的路, 但实际上没启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她这样的出身牵扯太多,真想不受束缚,谈何容易?
“前些日子给您看了点闲书,回去掌印给我好一顿呲儿,这种事我可不敢再干了,殿下也好生安顿着吧。过阵子有宫宴,还有比武大会,大伙儿都去,您还怕见不着人?”
“那能一样吗?”章芝兰立刻反驳:“早看见早有个准备,我得知道那人长得什么样,我好提早决定嫁不嫁啊。”
“啊?”江奉书不解,没明白章芝兰怎么个准备法。
“兄长和我说,那鞑靼人都是人高马大的,又黑又丑,我虽想着早日离开燕都,但我也不想落到那种人身边,怪膈应人的。”可能也是说了一半觉得自己太肤浅了,又补了一句:“虽说人要看内在,但也不能一点外表也不看啊……”
江奉书到是挺认同的,平日里杂书看得多了,书中人物的描写过于完美,以至于身边一般长相的人都入不了她的眼。她一个小小女官尚且如此,何况章芝兰呢?
“奉书,好奉书,求求你了,你就帮帮我,以你的身份,我若嫁到异国去,说不定你也要跟着走,提早看看也没什么坏处。”
江奉书微微动容,她还没想过离开大昱呢。在宫中生活了这些年,以为一直能在干爹的庇护下生活,却没想到能有今日的变故。
见对江奉书言语威胁不管用,章芝兰只得来软的,指了一下江奉书榻上露出的那一角书,说道:“我有全本,我托人从宫外弄来的,未删减的。”
这话彻底吸引了江奉书,她的目光从面前的书桌上抬起,眼眸微微亮了一下,江奉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动。
“带殿下去是肯定不可以的,但我可以给殿下代行。”江奉书顿了顿,末了又补了一句:“如果殿下信得过我这双眼睛的话。”
事已至此,只能妥协。这也算是章芝兰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了。
“一言为定。”
“那殿下就在宫中好生等着消息吧。”江奉书见状,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回头我找您拿书去。”
前厅里人头攒动,江奉书混在送茶点的宫女队伍里,低着头,借着人群的遮挡往前挪,最后在柱子后面站定,微微侧头,往厅中看去。
说来这鞑靼人长什么样,她也挺好奇。她自小生活在燕都,没见过外族人。其实这几年大昱与大凉交好,每逢宫宴都会有鞑靼人出入宫中,不过多数是她干爹在操办这事,所以从不给她安排在厅前做事。
今日若不是章芝兰要求,估计这次也见不到。
她立在前厅,正混在一众宫女之间,岂料在里面见到了江守忠的身影。
江奉书顿时懊悔,对啊,江守忠管内务府,宫中大大小小的宴席也是归他管,出现在这里并不新奇。
不过幸好在她在一众宫女的后面,拿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少了她一个人不是问题。
但人已经踏入了前厅,转头就跑必然是不行的。于是灵机一动,侧身躲在了进门处不远的一个柱子后。
她惊魂未定,却没忘了章芝兰交代的事,于是侧身往厅内看去。
只见大凉世子站在可汗身侧,似乎正在和六殿下章符柏说话。鞑靼人似乎生来便比汉人高,皮肤偏黑,五官深邃,眉骨高耸。
立在章符柏身边显得更加明显。
在江奉书看来,这大凉世子的样貌说不上好看,但也不难看,是一种跟中原人完全不同的长相。
江奉书在柱子后多看了两眼,记住了那张脸,正转身准备趁机离开,却正好对上了一双眼。
只见一个少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深色劲装,腰配虎头鎏金纹刻佩剑,此刻正凝神盯着她。
江奉书顿时反应过来,方才她的动作都被这个侍卫尽收眼底,从她入殿到现在,一直有个人盯着她。
她心中苦笑,藏的什么好地啊?
生怕他发出动静来惹人注目,于是将手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双手合十,带了些祈求的意思。
侍卫不言语,冷冷地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江奉书心中松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前厅,走了几条路却察觉到好像有人一直在跟着自己。
她猛然回头,发现正是在殿中的那个侍卫。
方才那个角落有些过于昏暗了,以至于她没仔细去看这人的相貌。眼下发现这人年岁和她差不多大,模样是生得不错的,相比于那大凉世子,到是更符合汉人的审美。
他本就生了一双凌厉的眉眼,此刻脸上又全然不带任何笑意,总是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模样生得好,就是看人的时候不太友善。江奉书不大喜欢这样的人,总觉得没有亲近感。
“你跟着我干什么?”江奉书心中疑惑,忍不住问道。
少年没回答,他走近了两步。江奉书这才发现,相比于同龄人,他生得极高,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
“你是哪个宫的?”他问着,声音冰冷,听起来像是把她当做了寻常宫女,估计是看她年岁小,下意识地认为她才入宫不久。
江奉书心中暗念他这可真是看错了,她是被干爹收养的,从小生活在宫中,干爹江守忠是内务府掌印宦官,她也沾了干爹的光,在内务府做事。
宫人称呼干爹为“掌印”,知江奉书是他的养女,多数会称一句江姑娘,而面前这人,显然是不认识她的。
但他说话没什么礼貌,江奉书也并无气愤的意思,只反问了他一句:“你想我是哪个宫的?”
面前人只微微蹙眉,是没想到她一个半大的姑娘,说起话来这么不着调,但他也没心思和她掰扯她的言语,只淡淡道:“前厅是外宾接待的地方,不是给人闲逛的,你鬼鬼祟祟地看了半天,想干什么?”
江奉书接着问:“我鬼鬼祟祟的,那你不是也帮了吗?真觉得我有嫌疑,刚才在前厅怎么不拿我?”
少年被她噎了一下,面色冷住。
眼下是一个及其滑稽的场面,少年微微垂着头,被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姑娘怼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奉书趁他闭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又有一点及时为自己挽尊的意思:“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停下来,没回头:“我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帮公主来看看大凉世子长得如何,行了吗?”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嗤笑了一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鞑靼人都生得丑陋,没什么好看的。”
江奉书转过身,看着他,见他一副汉人模样,像是常年生活在宫中的主儿,疑惑道:“你对鞑靼人有偏见?你怎知生得都丑陋?你见过很多吗?”
少年看着她,眉眼微垂。
“我家镇守漠北,”他说,“鞑靼人长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江奉书又打量了他一眼,原来是漠北都护府的人,看不出来,到是和宫中的侍卫一个模样。
“你骗人。”江奉书说。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大凉世子就长得不错,”江奉书说,“虽然黑了点,但五官立挺,身体康健,哪像你说的那么丑。”
少年看着她,只觉得面前是个不可言教的无知之人,不知天高地厚,身为汉人居然回去赞叹一个鞑靼人的面貌。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掂量她的年纪。
“随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倦怠,是懒得和她计较这些:“你大概是要跟着公主去那边的吧?那祝你到时候也能找个那样身体康健的。”
他话说到后面刻意加了重音,带着些内涵的意思,意图让面前之人难堪,希望在二人的对话上取得上风,从而掩盖住方才被她噎住的尴尬。
但江奉书并没有如他的愿,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却并未生气,反而又是回怼了一句:“听这位小侍卫的意思,您是不喜欢身体康健的?是因为自己身体不行,怕露怯吗?”
“你——”
少年顿时面色绯红,像是被怼的,又像是有些害羞,江奉书微微笑了笑,她这张嘴还从来没在宫中吃过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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