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边境战争频发,他扛起军中重任,却没能让漠北百姓安宁……
章符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别多想,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我也知道你难,漠北穷,朝廷也穷。那些言官天天在朝上嚷着要削减边费,我替你挡了不少。”
“多谢陛下。”
“谢什么。”章符柏头也不回,“咱们是兄弟,当年若不是你——”
他没有说完。
褚秉文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当年若不是他杀了太子,章符柏坐不上这个位子。
“先太子的事,”褚秉文沉默半晌,最后开口说道,“下官有自己的缘由。”
“我知道。”章符柏转过身,看着他,“杀妻之仇,不共戴天。褚兄啊,难得你一片深情,当初我把她指给你,你没有拒绝,我还以为你只是给我个面子,却没想到你们二人后来居然会情深至此啊。”
章符柏微微眯起眼,似是回忆起了当年的时,缓缓说道:“不惜冒着刺杀储君的罪名报仇,褚兄,我佩服你。”
褚秉文颔首,没再说话,只是默然。
正说话间,只见回廊尽头一道身影一闪而过,两人顺着回廊那边看去,那人却已不见身影。
褚秉文意识到那人多半是江叙。褚家的下人在府上待的年头久,都是知礼节的人,天子到了褚府,下人都得恭恭敬敬,逢人便得行礼,故而步子会走得慢些,生怕有怠慢了。
也就江叙这临时来褚府的不知道这规矩。
章符柏问道:“刚才回廊尽头那个下人是谁?”
褚秉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想到章符柏眼也够快的。
他本有意隐瞒,不为别的,只为不让江叙惹上事。
但章符柏既然已经问了,他也不能藏着掖着,只直言道:“是府上新来的。算是半个郎中,跟着府中军医照看病人,但前阵子伤兵营出了事,她就空下来了,所以让她来褚府一阵子,照看家父。”
“郎中?”章符柏笑了笑,“褚兄,你身边何时又添了一位郎中?”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褚秉文却觉得他好像话中有话,只听他接着问了一句:“她做事如何?”
褚秉文沉吟片刻,一时间摸不清章符柏的意思,怎么会突然提起了江叙?就因为方才正好碰上?但章符柏绝对不是那么有闲心的人。
他斟酌着开口:“虽不能医病,但却能给军医打下手,如今都护府军医不多,多一个人手便是助力,她这样已经是帮了不少忙。”
话音未落,他抬起头去看章符柏的神情,只见他神情依旧平淡,褚秉文有些不确定,又开口问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章符柏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只是想劝褚兄一句,当年的人已然离世,你我就不应该对此念念不忘,奉书应是也不希望你这个样子的。”
“褚兄如今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就此一生,未免也太孤单了些。”
褚秉文却是没言语,这种话身边人说过不少次,都劝他找个续弦,成家<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这才是个正常人应有的日子。
都说他这样自己一个人会孤单,那她呢?
她独自在冰冷的墓碑之下,不是更孤单吗?
念及此处,他又忽觉得自己极为混账。他与江叙纠缠不清,又有什么脸说自己只念着亡妻一人?摆出一副痴情的模样给谁看?
烂人模样,一点都配不上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漠北寒凉, 秋雨过后更是如此。冷风吹过,让人从心底里便觉得发寒,实在是难受, 尤其章符柏这种常年生活在燕都的人。
这次身边带来的百官也多数是燕都人, 受不住这样的风霜, 但奈何此次前来是要吊唁明懿长公主的,声势浩大,马虎不得。
虽说圣上下令将其埋葬在漠北, 算是变相地疏远了明懿与皇室的关系, 容易让人对明懿的身份想入非非, 但圣上亲临漠北, 便让那些谣言都不攻自破。
吊唁的路从边境驿站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亡魂引路。
明懿长公主在章符柏到来之前已经被葬在了风栖山山顶,众人逆着风霜,缓缓往山上走。
此山立在漠北与山海关的交界处, 是漠北通往燕都的必经之路。山势不算险峻,山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所到之处皆为荒草。
像是突然的感慨, 只听章符柏说了一句:“褚兄,当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啊。”
褚秉文抬起头,此时风沙迎着他的面吹过,屡屡的尘土打在他的脸上, 有些不好受。
这些年过去了, 每次走到风栖山都让他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但他又不能不来。她孤苦出身,亲人挚友都相继离世, 若他也不来此处,她就真的没人念着了。
再者,他实在是思念这个人。
思念到崩溃,思念到疯魔。
褚秉文没有开口,只听章符柏接着说道:“当年奉书死于先太子之手。现如今,芝兰也身死异国。当初的几人中,只剩下你我了。”
蓦然提起这个名字,褚秉文顿时愣住,这些年都过去了,但凡牵扯到他亡妻的事情,身边人都会刻意避开,也就章符柏和他有这种交情在面,这才显得没那么忌讳。
褚秉文轻叹了一口气,他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但故人已逝,突然提起来难免有些动容。
“陛下节哀,长公主和奉书已然过世,陛下应当向前看才对。”
话虽这么说着,但心口却忽然泛起一阵甜腥,只感觉胸腔里一阵热流翻涌,让他险些吐出来。
又是熟悉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了,提到这个名字还是让他心痛,心理上身体上都是……
这话是对谁说的?褚秉文不知道。也许是对他,也许是对自己,也许只是对风说。
他口口声声说要章符柏放下过去,但其实他才是最放不下的那一个,他的妻子死于权斗中,他又如何能释怀呢?
这些年他逢人便说自己已经放下了,不再娶妻子只是因为自己忙于政事,时常奔赴于前线,无法行使一个丈夫应尽的职责,但他自己心里却看得明白,身边人也心知肚明,他是放不下。
他的那一份情愫已经跟着亡妻的生命一起,留在了过去。
要说从前,在燕都念书时,时常看市井中的话本戏曲,其中也不乏情爱之事。
但少年时的他尚且稚嫩,不理解男女主怎会爱得死去活来,像是梁祝最终化蝶那样的结局,他只觉得凄美,却并没有觉得其中的爱情有多深刻。
刻骨铭心,呵,都是庸人自扰罢了。
直到后来江奉书死了,若非战争使然,漠北一带人手急缺,他真的险些像梁祝那般殉情。
她说过会为他这样保家卫国的人骄傲,他便要做那样的人。可是这样太痛苦了,没有她的日子实在是煎熬,他只想着等战争结束随着她去,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江叙。
如今他对江叙的情愫,说好听了是明心自陷,说不好听了就是见异思迁。
虚伪得很。
但这江叙和她实在太像,有很多时候他都会恍惚,她到底是江叙,还是江奉书……
祭祀的事情忙了一天,褚秉文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回了自己的院子,照常推开门,却发现里面满是晴光。
褚秉文站在门槛上,愣了一瞬,只见书案前坐着一个人,背影清瘦,此刻正低头写着什么东西。
她穿一身女官的服饰,面色素雅,一双清亮的眸子微微低垂。
褚秉文只觉得呼吸一窒,是不敢发出动静,只缓步向里面走。房间里的人没察觉到他的动静,只低垂着眉眼静静地写东西。
一颗不大不小的泪痣落在眼下,吸引着他的目光。
她写了一会儿,可能是手酸了,于是停下笔,脑袋轻轻晃了一下,嘴里还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调子。
他听不清,应是什么无名小曲。
褚秉文站在她身后一侧,低头看她写的字。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字挺好看的。”
女孩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眉头先是微微蹙起,但看清是他,眉间转而变成了一点微笑。
“真的?”
一样的情形,另褚秉文一瞬间有些动容,顿时有些说不出话,嗓子像是被哽咽住,隔了半晌,他才又开口:“像虫子在爬。”
女孩瞪了他一眼,便低下头没再理他。
褚秉文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日光落在她侧脸上,透过了她浅棕色的眸子,极其动人。
可又显得人十分飘渺,像是随时会飘走一般。他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她的脸颊。
手指却直直地从她的面庞穿过去了。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剩一片虚无。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来。他心中苦涩,只感觉一阵钝痛,随后便是胃中的一阵血气翻涌,让他有些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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