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军队能早点到,最好能在这里成为一片狼藉之前。


    庙内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众人没有人开口说话,都各自坐在角落里。庙外军队得脚步声来来回回,应当是鞑子在巡视,这个破庙因为过于不起眼,所以并没有引起注意。


    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一夜。


    说是躲,其实也无处可躲。鞑子封了镇子出入口,见人就杀。庙里后来又摸进来几个人,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一个瘸腿的老汉、两个半大孩子,都是逃命时撞进来的。


    那妇人手中抱着的孩子不过几个月大的年纪,不知道什么是战争,只知道自己饿了。孩子一饿就哭,破庙内瞬间传来了一阵哭声,里面的人都纷纷看了一眼那抱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见状,含泪立刻捂住了孩子的嘴,手上力道加大,哭声小了不少,留下了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都是逃难来的,也多数做过为人父母,虽觉得这时候有个孩子很容易暴露,但终究没人要把妇人赶走。


    江叙看着她,突然想起伤兵营那些夜里,盛华对她说过的话: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死,是活人拖累活人。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浮现,她没说话。


    只愿庙中神明现世,庇护周遭百姓度过难关。


    眼下这个情形,纵使江叙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主义,也难免心中暗暗祈祷神明真的在世。


    正愣神间,她忽地发现贺明月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分明是冷得刺骨的时候,他却面色绯红,显然是又烧起来了。


    没办法,身上的伤太严重了,手上又没有药,加上最近这两日漠北多雨,气温降得厉害,他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江叙的手冰凉,将手背贴在贺明月的额头上,企图用这种方法给他降温,但愿他能撑到军队入北庭的时候。


    屋漏偏逢连夜雨,门外这时候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人数多且有些许兵器相撞的声音,想必是鞑子的军队又来了。


    众人顿时噤了声,都屏住了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江叙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妇人,只见她的手依旧捂在孩子的口鼻之上,这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


    军队得声音越来越近,众人也听出来了,恐惧顿时弥漫在这座不大的破庙中,有几个人默默地拿起了身边趁手的利器,但是掩盖不住身体的颤抖。


    贺明月此时像是已然没了意识,江叙的手依旧落在他脸上,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微微侧过身,将他的半个身子挡在自己的身后。


    破庙的门板早就朽了,斜斜垮了半边,挡不住风雨,挡不住鞑子的军队。


    褚秉文带人巡查至破庙时,雨已经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了,他衣衫外面披着一身油衫,宽大的帽子挡住了部分的雨,勉强能看清前面的路。


    百姓逃难,这种被荒废的地方是最好的避难所,鞑子引发动乱,必然会先从百姓的居所开始下手,这破庙太过老旧,应当不会成为目标,想必这里应当还有遗留的百姓。


    褚秉文打头,缓步往那座破庙走去。


    剑柄起落,砸开了本就破败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响,破门被推开,破庙内的场景一览无余。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了原地,只见庙内有不少人,男女老少,一个个均是一副破败模样,和他们在镇子其他地方遇到的百姓差不多。


    只是没想到在这里有两个熟悉的人。


    他的目光一下子便落到二人身上,只见江叙跪在贺明月身侧,一只手撑在地上保持平衡,另一只手贴在那男人的额头上。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到二人身边的地上,显得周遭的环境潮湿。她身上也沾染了不少雨水,带着水汽的手落在男人脸上。


    而男人在昏迷之中听到了庙内的动静,于是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


    这场面看得他心中不是滋味,庙外的雨声更是听得他心烦。


    她怎么会和都护府派出去的探子待在一起了?为什么又要把手贴在他额头上?


    她在护着他。


    这念头像一根毛刺,扎得他心中又痒又刺。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军队涌入庙中,查看庙中百姓的伤势。庙内脚步声嘈杂,褚秉文却听得不真切,像是四周没有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只见江叙缓缓抬起头,惨白的面色落入他的眼中,眼中还带着一闪而过的茫然和存余的恐惧。


    还有什么,他看不太清。


    他识人的手段并不好,以至于此刻根本分不清江叙现在的思绪。


    太像了啊,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像了。


    但为什么离世的人偏偏是他的妻子呢?他恨面前这个人,她的存在好像总在提醒他的妻子已然离世的事实。


    但他又会因为那一双与亡妻及其相似的眸子而一次又一次地留她性命。


    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也看不清楚。


    而眼下见她的手还贴在贺明月额头上,半个身子都挡在他面前,像是在护着身侧人一般。


    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陡然生出。


    褚秉文站在门口,背后是茫茫的大雨,阴沉得可怕。庙内光线昏暗,江叙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自己面前,似乎正低垂着眼看向自己。


    他想问得事情多,但此刻都堵在喉咙里。


    相顾无言,二人都是愣住了。


    破庙里的人见来者是汉人,心知是都护府派了军队过来,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少将军,”身后的亲信传来声音:“这里多数是行动不便的百姓,雨天赶路效率不高,要不要等雨停了再出发?”


    褚秉文抬头看了一眼天,满目都是雨水,于是吩咐道:“等雨停。”


    他下令暂时安置破庙里的人,后面的亲兵纷纷进入庙内,一边安慰着百姓,一边盘问着这里百姓的来历。


    心中又念起了角落中的江叙,最后终究是情绪战胜了理智,似是认命了一般,朝着江叙缓步走过去。


    江叙依旧跪在原地,听到了动静之后又抬起头,仰着脸看他走近。


    这样的距离,江叙才看清了褚秉文的眼睛,他的瞳色有些过于深了,此刻冷着脸,整个人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盯着这张脸,她有些愣神。落在贺明月脸上的手不自觉地就垂了下来,落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半蹲下来。


    一只膝盖落在破庙的泥地上,离她只有一臂远。


    注意到她的脸颊上有一小块泥土似的东西,应当是逃亡当中不小心溅到的。


    ——原来你离开了都护府过得并不好。


    褚秉文微微蹙眉,最后朝她伸出手,手指微微蜷着,怕她躲开,所以动作异常得轻。


    她应该躲开的。


    但她没有,一双眼睛盯着褚秉文,脖子僵硬,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移不开。


    说来奇怪,在此之前,她和这位老祖宗唯一的关联便是,她诞生于他的坟墓附近。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家乡一样,仅此而已。可此时江叙只觉得褚秉文给她的感觉有些熟悉。


    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以至于她对于他的触碰并不反感,甚至有些期待他的靠近……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贴在她脸上,手背贴着她的脸颊,将那一小处泥拭去。


    手背是凉的,比她的脸还凉。


    江叙的睫毛颤了一下,留意到他骨节之间那一小块已经结痂了的伤口,那是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咬的。


    如今伤口已然结痂,待过些时日,血痂脱落,便会落下一道疤痕。


    这样的痕迹消不掉,终将伴他一生,就像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一样。


    只听他开口,说道:“等雨停,跟我回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江叙愣了一瞬,还不等回答,只见褚秉文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而后似乎自己感受到了神情的变化,有些慌张地收回手,站起了身。


    而后目光往旁边偏了一瞬,落在昏迷的贺明月身上,神色没什么变化,依旧冷着脸。


    而后贺明月被士兵安顿走,这一片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声倾洒,褚秉文身上的雨水淅淅沥沥地往地下滴,整个人带着一股潮湿之气。


    “你和贺明月怎么认识的?”


    他一开口便是像审问犯人一样,让她想起了两人在牢狱里的第一面,如此冷淡与残忍。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他后知后觉,随后轻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你怎么会和他认识?你知道他是都护府的人?”


    褚秉文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江叙未起身,不得不仰视着他。


    “起初不知道,鞑子的军队让我给他处理伤口,他说要给都护府送信,我才知道的——”


    “所以你不知道他是我的人,但是想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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