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秉文还站在原地,背对着火光,站在一片阴影中,她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这是她能接触到名声最大的人物,也是她最看不透的人物,她起初想从褚秉文的身上找到历史的影子,好让自己有穿越的实感。
但如今看来并没有。人性复杂,历史书上短短的两句话道不清一个人沉重的一生,她唯一能抓住的人物也消失,她好像遗失在了历史当中。
她转回头,走入街巷之外。
察觉到江叙走了,才回来不久的杜宇看了看站在废墟边缘的褚秉文,并不知晓今日这些事的缘由。
今日伤兵营事少,他出去帮老师去镇上采购药材,谁知道再一回来便看到了这般惨状。不光起了火,连人也走了。
伤兵营的余烬已经灭了,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血肉的气味。赶来的军队正在清理现场,一片混乱。
杜宇放轻声音,“江叙姑娘她——”
“走了。”褚秉文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在火场里被呛到了,“挺好,还省得你分心看着她了。”
杜宇听闻此言,加上所看到的现状,猜到了褚秉文是疑心江叙是在伤兵营布置炸药的人,二人这才起了矛盾的。
难得看到褚秉文这一副吃憋的样子,他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不是她干的,这些日子一直在我和肖子规的眼下,没时间布置那么多赤霄粉。”
不过,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都是常事。
本以为褚秉文已然看透这一点,杜宇说这话只是为了提醒他,军中尚有细作未铲除,日后不要松懈了调查的强度。
他拍了拍褚秉文的肩,转身去照看存余的伤员,却发现身后没有一点动静,而后猛然一回头,眼前的一幕让他愣在原地。
“少将军,你眼眶怎么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褚秉文和江叙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听见,但常胜发现了褚秉文身边少了个人,心中有些好奇,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身边那个姑娘呢?”
褚秉文本就心中有些别扭,但这点心思没人提就还好,憋在心里自己消化,时候长了,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好了。
偏偏常胜在这时候问了一嘴,让他脑海中中又想起了那天江叙对她说的话,顿时有些心烦意乱,赌气似的,淡淡说了一句:“杀了。”
常胜听后有些意外,盯着褚秉文看了一会儿,随后嗤笑一声,说道:“少将军,你光屁股的时候我已经在老将军手下待了些时候了,你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
“没有罪名就杀人,你要是真干这样的事,老将军就是忍着伤病也得起来教训你。”
褚秉文回看了他一眼:“泄露军情,害得伤兵营一朝覆灭,这不算罪名?”
他本想含糊过去,不愿再提江叙的事,但是后知后觉这件事是常胜去查的,背后的纵火之人是兵败之时混入伤兵里的鞑子,根本不是江叙。
意识到这一点,褚秉文一时间哑口,闭上了嘴,不再去看他。
“属下多嘴一句。”常胜笑了笑,斟酌着,“那姑娘来都护府这些时日,给的消息都是准的。朔宁城那一仗,没有她,褚姑娘可能根本来不及预防。她有功,却无过,这样贸然把人轰走了——”
常胜顿了顿。
“少将军这次冲动了。”
褚秉文没说话。
人不是他轰走的,分明是她自己和他赌气离开的,但好像也并不是,若不是他怀疑她,她可能也不会离开。
江叙走后,他不愿意深想,因为从心底里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但确实是他的错。爆炸之后,他怒火中烧,全然不顾真相,对她起了疑心。
只是眼下更让他觉得莫名其妙的是常胜,他向来看不惯自己,当初江叙留下时,他也是最不同的那个,今日是怎么了?
“常副将想把她留住?”
“那到算不上,她给了你消息,助我们保住了朔宁城,理应留下。”
褚秉文开口,问道:“留下她,那常副将可就输了啊。”
常胜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褚秉文说的是两人之前的那场赌约,褚秉文用他手上的军权去赌江叙所说的消息属实。
反应过来的常胜哈哈一笑,说道:“那是自然,愿赌服输,少将军那时虽没有让我说赌筹,但我心里清楚,若是我输了,便不能在觊觎少将军的位置。”
他是个思想简单的,从前不愿褚秉文接手,因为觉得他羽翼未丰,一个在中原生活了那么久的人,哪里能统得了漠北的兵?一个细作不认自己的身份,他就巴巴地信了人家的话,都护府交给这样的人,他怎么放心?
但谁料褚秉文的决定确实没错,错的是他。就像褚秉文说的,他们都是为都护府效力的人,那掌握兵权的人究竟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能守住漠北,守住大昱的疆土。
“你年轻,又有胆识,我年纪上来了,也统不了多少年的兵了,就不捣乱了。”常胜说得坦然,像是兄弟间敞开心扉聊天一般:“但你得好好干,说不定那次看你干得不好了,我那股劲又得上来。”
褚秉文淡淡地笑了笑,常胜后面说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心思却依旧停留在了江叙身上。
窗外有风,漠北的风穿过外堂,把案上的军报吹起一角。
褚秉文看向窗外。
院子里空荡荡的,寂静得很。
或许本无缘,北庭镇是漠北一带的驿站,她若是想走便走吧,别留在这是非之地,中原总好过漠北,哪里都有生路。
一个和她的眼眸生得极像的人,他不喜欢这种人,每次那一双眼睛盯着他,同样恰到好处的泪痣,总是能牵引着他的思绪。
思念涌上来,他肝肠寸断,而她已然成了一捧黄土,什么感觉都没有。
恨啊,为什么这样的人要存在?他早应当杀了她,但偏偏他又不忍心对她下手,所以选择留她性命,并且让她远离这里。
于谁而言都是好的。
当晚,褚秉文又做梦了。
梦中他又回到了燕都,在燕都宫中遭遇了同样一场大火。
他站在南院外,隔着一段怎么也跑不过去的距离。翻涌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看到女孩站在火场中央,火顺着她的衣角舔上去,她却没有动作。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觉得窒息。他迈步往前跑,却发现怎么也进不去火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大火吞噬,烟消云散……
褚秉文心脏骤停,一团血雾凝聚于心中,几乎要跪在地上。女孩身影消散的最后一刻,火场中的人影与江叙重合。
一双一模一样的眉眼,实在是让他恍惚。
火海冲天,在梦中埋葬了他的爱人。这梦做着不好,梦中的她必然遭受苦楚。
伤兵营覆灭,都护府之内的氛围变得有些压抑。
肖子规这次伤得不轻,爆炸的时候正好在给常胜捡回来的那个伤兵换药,混乱之中拼死拼活地把人命保住了,自己也被爆炸之后的烟雾呛得险些昏迷。
好在伤兵醒了。
他说他叫葛承,是都护府派到周边镇子上巡查民情的探子,因为遇上了鞑子的商队,发觉了不对劲,在疏散民众的时候被鞑子发现了身份,遭到了追杀。
鞑子人多,葛承和同伴经受不住,最后决定分头跑路,总归要把消息带回都护府来。
但谁料归来的路上被鞑子一箭伤了腿,趁着夜色躲在巷子深处才躲过了一劫,最终被路过的常胜将军捡了回来。
葛承伤得不轻,用了麻沸散才堪堪熬过了这一劫,但人一直在发烧,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的。
常胜见他应该支撑不了多久,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动乱在哪?”
“北庭镇。”
动乱在北庭镇!
褚秉文听后亦是心中一顿,动乱这种事一般会发生在偏僻的地方,北庭镇繁华,而且有朝廷直属的军队驻扎,鞑子的胆子怎会如此之大?
也正是因为他相信北庭镇绝对安全,这才给江叙指了去那里的路,这下不就相当于把她推向了火坑吗?
动乱的地方,她如何能自保。
褚秉文有些后悔,他一直回避对江叙的那几分思绪,理不清的缘分就应当全断了来得干脆,但谁料他那一句话害了她。
江叙离开后,心中虽怨恨褚秉文,但本着相信本地人的原则,还是去了北庭镇,在那里落了脚。
但她总觉得北庭镇的氛围有些怪怪的,按着褚秉文的话说,北庭镇应当是漠北比较富裕的地方,但江叙到了之后总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镇子的上方像是飘着一层乌云,虽是晴天,但人们的头顶并不晴朗。
北庭镇不大,只有一家医馆,开在主街尽头。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济善堂”三个字。
念着自己日后是要自食其力了,所以想着找点活干,至少得能维持得了自己的温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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