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即便是很熟悉的陈小圆也完全无法接受。


    陈小圆不行,他在大周的近侍们也不行,同样是一起长大的伴读也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只要不是傅钧那就都不可能。


    陛下觉得他英明神武的大脑好像运转了一下,隔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现在才迟钝地发现——让他心安的并不是有人拍着他哄他睡觉,而是因为这个人是傅钧。


    全天下,只有傅钧能做到。


    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后,祁元善就没办法再那么自然而然地接受来自傅钧的哄睡服务了。


    陛下非常难得、非常罕见、非常不可思议地感觉到了有点不好意思。


    偏偏这天暴雨,怕出行受阻,节目组早早宣布下班,所以陛下也就只好放弃自己开化民听的大业,早早回到家里,洗澡上床准备就寝。


    于是等傅钧也洗完出来,见到的就是陛下在龙床上滚来滚去,拽着被子像寿司一样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亮闪闪的小黄毛。


    “陛下?”


    傅钧弯唇,怕元元闷到,伸手想去把被子边剥开点,结果还没碰到,寿司陛下就一下滚到另一边。


    他跟着绕到床的另一边,但历史重演,黄毛寿司又飞快滚开。


    “……?”


    傅钧挑了一下眉,脸上笑意不变,“怎么了。”


    寿司陛下不说话,眨着圆眼睛左看右看,其实看起来是很可爱的,不过傅钧一想到刚刚自己被躲开两次,又立刻觉得元元有点小小的可恶。


    在傅钧的世界里,永远运行的一条铁律就是——元元要做什么都可以,但唯独离开傅钧不可以。


    所以为了防止寿司陛下第三次滚走,傅钧干脆不由分说之间把人拉到怀里抱好,寿司皮剥开重新变成被子,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这下傅钧满意了,“好了,乖乖睡觉。”


    祁元善的脸就靠在他的胸前,一颗明黄色的脑袋瓜就这么蹭来蹭去,像是在闻傅钧身上熟悉的香气,又像是没有目的地在乱蹭撒娇。


    傅钧敏锐地察觉到陛下有话想说,于是耐心地等了一会,果然听到元元陛下发问:


    “傅钧,你知道吗?朕就只会让你一个人陪着朕睡觉。”


    祁元善说这话时闭着眼,耳边听到的是傅钧的心跳,鼻尖闻到的是来自傅钧睡衣上的香气,窗外的暴雨还在片刻不停地倾泻着,世界好嘈杂又好安静。


    他说完又强调,“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傅钧明显是没意料到元元会说这样的话,顿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心口发软,只觉得心脏快融化在这场雨里。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元元的脸,却发现元元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也正在看他。目光对上,祁元善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翻身坐起来,居高临下气势汹汹看着傅钧。


    傅钧几乎以为他要告诫自己,说所以傅钧你也不可以陪别人睡觉,只能陪着朕。


    但实际上皇帝的脑回路与常人迥异,陛下从来不会考虑有人和他抢东西,他只是板着小脸提醒傅钧,“所以你要时刻铭记皇恩浩荡。”


    傅钧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很快引起了陛下的不满,他只好收敛笑意,很认真地点头。


    “好,我会一直记得的,会让陛下永远永远都能够这样需要我。”


    祁元善晃着他的小黄毛脑袋思考了几秒,皱眉,“那可不行,朕是皇帝,皇帝岂能依仗他人?!”


    “嗯,是我说错了。”


    傅钧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笑意不变,漆黑的眼瞳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的确,从来都是我更需要陛下,而不是陛下更需要我。”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按在祁元善后颈上,停了片刻才顺着向下,轻轻拍了拍祁元善的背。


    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被理解的,不被理解的,所有的话最后都消失在了夜晚的雨水和梦里。


    祁元善的帝王心态决定了他不会为某一件事冥思苦想,第二天睡醒就把这些事抛之脑后,继续跑去节目组准备他的大舞台剧排练了。


    但昨天的暴雨一直没停,陛下早上出门时天边仍然闷雷滚滚,厚重的乌云压在人头顶上,连路面都积起了一层不浅的水。


    傅钧不是很放心,在车上劝他,“要不今天不去了?我怕你再生病,万一淋到雨怎么办?”


    这个人明明少年时期就敢凭一己之力整肃朝堂,二十出头亲征边地,但在有关祁元善的事上却总是在怕,零零碎碎大事小事,怕他生病,怕他不开心,怕他没吃到合胃口的饭……有时候祁元善真觉得傅钧和那个忧天的杞人肯定很有话说。


    于是陛下板着脸教育他,“朕是个勤谨的明君。”


    意思是,怎么能因为下了点雨就不去工作呢。


    “……好吧。”傅钧有点无奈,低头动作很轻柔地帮他理了理头发,“那我今天早点去接陛下?不要太忙了。”


    他知道元元是真的很喜欢这些东西。之前在大周朝时也是这样,明明平时上早朝都起不来,但偶尔新编了舞曲或寻到了什么琴谱残篇,那么就算废寝忘食也要把这些做完。


    当然,如果真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那傅钧肯定会强行打断祁元善,但除此之外傅钧并不会太干涉祁元善怎么做工作,他就希望元元能永远这样开心地做自己感兴趣的事,而他则永远在不远处为元元提供帮助与庇护。


    ……不过现在元元需要他的时候好像比原来少了,大周朝时还要他帮忙搜寻乐师舞者,现在却来了兴致自己挑选面试,那么累还兴致勃勃。


    傅钧心里不是很痛快。


    他垂眸看祁元善窝在他肩头补觉的侧脸,心里叹气,太独立也不太好啊,元元怎么就不能再更多依赖他一点……


    因为下雨堵车,祁元善到达节目组工作场地的时间比平常稍微晚了点,参加他舞剧表演的年轻舞蹈家们都已经到齐了。


    这些年轻舞者原本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一看到金光闪闪的小黄毛陛下出现,立刻簇拥过去叽叽喳喳和祁元善打招呼,场面热闹的确和群臣山呼万岁的气势差不多。


    连御前第一大总管陈大人都被挤到了一边,只能远远给陛下拍张照片,发送,配文:


    早上九点三十六分,众臣拜谒陛下,明君忠臣,欣欣向荣。


    其实陈小圆最初还担心过陛下处理不好和这些人的关系的。因为这些舞者基本上都是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每一个都是天资非凡,难免心高气傲,对谁都爱答不理,平时就仰着头,连看别人一眼都吝啬。


    在见到祁元善之前,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勉为其难,要不是因为热度高、能拿额外补贴,谁愿意来这个风评成谜的小黄毛这里,虽说琴弹得的确不错,但这又不代表他有设计大型舞剧的能力和经验。


    可事实是,小黄毛陛下的确又成功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第一次见面,这个看起来白皙俊美,周身贵气却懒散地靠在椅子里喝可乐的少年只花了半天时间就把舞剧的故事主线和编舞理念讲解的清清楚楚。


    随意示范几个动作就能轻而易举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舞蹈的美感与力量感在祁元善身上几乎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而配合上故事线与编舞设计,整出舞剧虽然连雏形都还算不上,但已经能让人感受到那份灵气逼人与浑然天成。


    也许热度或金钱这样的利益换不来舞蹈家们的心服口服,但绝对的实力可以。


    所以从那之后,舞剧组里的这些年轻舞者就彻底成为小黄毛陛下的狂热臣子了,个个看陛下都眼里发光,平时休息的时候也是走哪跟哪,想多得到一些指点和教导。


    祁元善倒是无所谓,他早就习惯这种万人簇拥的感觉了,以前在大周时逛个花园都得有百八十个近侍跟着,现在这都只是小场面。


    只有痛失唯一“天子门生”身份的影帝江格为此黯然神伤了许久。


    懒散的陛下一旦投入工作就会聚精会神,就连陈小圆给他拍了无数照片都没注意到,专心致志在观察舞者们的动作。祁元善在艺术上的要求很苛刻,情感必须表达到位,动作必须流畅完美,连手指尖稍微低了两厘米都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大错。


    一群天才舞者辛苦排练几天才好不容易让陛下觉得能勉强入眼了一次,但今天的配乐却总是出问题,几次调试,祁元善还是觉得有沉闷的杂音。


    明明听起来和之前没区别啊……大家面面相觑,打算再重新试一试。


    “算了,是雨声混进去了。”祁元善安静听了一会,抬手,“那上午就先到这里。”


    外面的暴雨还在下,其实排练厅隔音很好,只能听到一点点极其细微的雨声,但陛下不喜欢这样有瑕疵的乐声,所以干脆让大家休息,顺便等雨停。


    原本投入到工作状态时不觉得,但一停下来小黄毛陛下立刻开始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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