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被嘲笑了的陛下龙颜大怒,但怒意升腾起来一瞬间又被困意盖住,他朝傅钧的方向打了一下,但手才挥到半空就被人捞住,又被塞回被子里。


    陛下气道:“去上朝!”


    可恶的傅钧。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定要找机会好好整治这个目无君主胆大包天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一番!


    于是又睡着的陛下在梦里对乱臣贼子傅钧好一番整治,各种酷刑轮番上阵,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让傅钧每日赞颂他是万古垂青的英明帝王、逼傅钧承认自己罪行滔天祈求陛下饶恕等等。


    “这个梦真是深得朕心。”


    睡醒后的陛下神清气爽,心情很不错地回忆了一番梦里自己光辉伟大的形象和傅钧对他毕恭毕敬的模样,一下子就觉得傅钧也不是那么讨厌了,那就把他的大不敬之罪一笔勾销掉好了。


    窗外日光明亮,日上三竿,大臣们估计已经回家吃上了午饭,早朝肯定是赶不上了。


    祁元善只好懒洋洋躺在软塌上仰着脸等宫人给他擦脸,顺便思考一下英明帝王今日应该处理些什么要事。


    不过就算是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在处理要事之前也得先吃饭。他今天的午膳摆在荷池水榭里,自水面上涌来的风掠过水榭边盛着碎冰的铜盘,细纱帘幕被凉风掀起,但随着荷香飘来的还有一道悠扬的胡琴声。


    是很没听过的调子,不似京畿地域惯有的曲调,很新奇。


    祁元善睫毛一颤,凝神听了一会儿,问身边的宫人:


    “这曲子是什么人在弹?”


    宫人连忙回禀:“陛下,不是宫里的人。前月属国为我朝献上岁贡,其中有几位善奏胡地管弦的番邦乐师,摄政王猜着您会喜欢,就安排人在荷池前的偏殿住下了。”


    大周小皇帝喜好音律,爱听戏观舞养伶人,这是上至公卿下至百姓都知道的事,属国投其所好也不奇怪。


    祁元善闻言就点点头,英明的帝王应当处理好与周边属国的关系,恩威并施,严慈相济。


    人家都把岁贡送了过来,他当然应该好好收下,让人日日在他身边弹奏以示怜恤——这下那群言官不能再说他是不务正业了吧。


    小皇帝喝口清茶,起身往琴声源头走去。


    午后的明亮日光透过浓密的枝叶,从叶隙间漏到琴弦上。


    正在弹奏的异邦琴师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有一片绣着龙纹的衣角从眼前飘过,他惊讶地抬头,只看到一个稍显单薄的少年身影,对方乌黑的发丝被白玉发冠高高束起,小半侧脸已经是出人的俊秀。


    琴师呼吸微滞,手下原本熟练的动作一顿,弹错了一个音。


    错音混杂在琴曲里并不太突兀,琴师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却见那少年天子回过身,唇红齿白,一双漂亮的杏眼乌润,目光直直落在他刚刚弹错音的那个手指的指尖。


    ……大周小皇帝,居然对乐理如此精通?


    祁元善天生对声音敏感,早在还是牙牙学语的孩童时就可见一斑,他那时还不会说话,但已经能精准地分辨音律。先皇后曾拿几块玉坠逗他玩,编绳系在一起,玉坠相撞泠泠作响很是悦耳,当时的小太子祁元善坐着听了一会,伸着小短手就去把其中一块拽下来丢掉。


    先皇后原本没在意,只以为是小孩子顽皮,就捏捏他的小脸,笑道:“元元,怎么乱扔东西呢。”


    她让人把地上那块玉捡起,准备重新挂上去,但拿在手里摩挲了几下才发现这块玉质地比其他的玉坠略差,碰撞起来,要极仔细才能察觉出声音有一点点的发闷。


    后来祁元善长大,耳力并没有消退,甚至还越发精进。


    傅钧要他临摹一张大字得费尽心思,但看乐谱舞册倒是不用人催,兴头大得很。


    他在宫里养了不少乐师舞女,平日里闲来无事就召人弹琴演奏,兴致来了还会亲自谱个曲编个舞,让人表演给他看。


    那些朝堂政事祁元善不明白,栋梁之臣和滥竽充数他也分不太清,但一支曲子是否算是上品他却能轻易分辨出。


    像眼前这群番邦乐师演奏的小调就很不错,弹奏手法娴熟,曲调也新奇和谐。


    陛下听得高兴,点点头,大手一挥:


    “赏。”


    于是乐师们就傻愣愣看着陛下身边的宫人熟练地打开了随身的小盒子,露出一堆金灿灿的金元宝。


    接着,沉甸甸的小金元宝就压在了每个人的手心。


    金光闪闪之下,那些说陛下不讲道理、难以应付的传言都全部烟消云散了。


    所有人望向陛下的目光立刻灼灼发亮。


    这要不是明君,那谁还称得上明君!


    陛下的慷慨值得万古垂青!


    身边的宫人看陛下心情不错,赶紧又进言道:“陛下,此属国送来的岁贡不只这些乐师,还有诸多珍宝,尚未整理入库,就摆放在附近的偏殿。陛下若是喜欢,不妨去看一看。”


    “哦?”


    祁元善没太大兴趣,他自小长在金玉堆砌的宫城里,傅钧又一向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堆在他面前,很难再有什么珍宝能入他的眼。


    但今日兴致不错,陛下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转一转。


    堆纳岁贡的偏殿外没什么树,被日头直直晒了一上午,走进去立刻就能感觉到闷热。


    宫人怕陛下热到,顺手就从旁边架子上拿了个铜盆盛了碎冰,一人端冰一人扇风,这才驱散了些许热意。


    祁元善行走在红木架子之间,草草转了几圈,只觉得送来的都是些普通的金啊玉啊,没什么可喜欢的,再加上里面又热,很快就生出了离开的心思。


    他加快步伐往前走,门外灿烂的日光倾泻着照进来,祁元善余光里忽然瞥见什么发亮的东西,转头一看却发现是宫人手里那个刚刚从架子上拿来盛冰的铜盆。


    盆里的碎冰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半盆清凌凌的水,此时日光一照,祁元善才看清铜盆内的雕纹是两尾栩栩如生的鲤鱼。


    那鲤鱼活灵活现,像是真游在波光粼粼的水里,下一刻就要翻着水花跳出来似的。


    陛下歪了歪头,很喜欢这种有意思的物件,他伸手指指铜盆——


    “把这个给朕拿回去。”


    黄澄澄的铜盆很快被送到了祁元善的寝殿,摆在檀木架子上,盛了半盆沁凉的水。


    窗外透过来的光把水面照得发亮,宫人还往里面放了几朵掌心大小的莲花,看起来就好像那两尾鲤鱼正在日光下的荷池里游动一样。


    祁元善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觉得略有些热了,挽起袖子把手浸到水里仍嫌不够,还弯下腰想掬起一捧水洗洗脸。


    带着荷花香气的水扑在脸上清凉,祁元善闭上眼,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远离,窗外的蝉鸣、珠帘被风吹动和宫人走动的声音被无限拉长直至消失,水珠自他鼻尖滑落的速度变得极为缓慢,然而这一切又似乎只发生在一瞬间。


    “啪嗒——”


    那滴水珠直直落下,砸在洁白的大理石洗手台上。


    祁元善抹了把湿漉漉的脸,睁开眼,面前是一大面如水晶般清晰明亮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漂亮的杏眼、秀挺的鼻梁、殷红的唇瓣和……一头被染成浅栗色的短发。


    皇帝陛下不可思议地缓缓吸了口气,沉默三秒,勃然大怒。


    “谁把朕头发给剪了!”


    反复照了半天镜子,穿着一身短袖短裤的陛下心如死灰地确定了自己的长发是真的没有了。


    不仅长发没有了,他的宫殿、侍从、龙袍与冕旒,甚至刚刚还在眼前的鲤鱼铜盆也都没有了。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祁元善十八年来第一次遭此大劫,他不抱希望地环顾四周看了看眼前这个有着光滑白色墙壁的奇怪房间,许久,深吸一口气:


    “朕这是被送到哪儿了啊……”


    满楼招


    小明星元元上线!


    第4章


    3,191字07-14


    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陛下沮丧地坐在马桶上沉思,他脑子里很乱,有一些像梦一样的模糊记忆飘来飘去,但是仔细去想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混乱的思绪怎么理也理不清,偏偏被放在洗手台边的手机还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响。


    祁元善烦得不行,只好站起身把那东西拿在手里看,绿色的接通键在亮着光的屏幕上一下下跳动着。他的手指被肌肉记忆驱使着,不由自主按下那个按键。


    电话接通,对面的人大概因为等久了很愤怒,说话语气很冲:“祁元善,你在搞什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告诉你,傅总已经在往房间走了,你这次要是抓不住机会就等着被雪藏吧!”


    这人见祁元善不回话,以为是被他震慑住了,嗤笑一声心想拿捏个十八岁的小明星还不是简简单单,刚想再加码威逼利诱一番,就听见祁元善吸了口气,似乎是非常不可置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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