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超人小心翼翼地问,语气像在跟一颗马上要爆炸的氪石讲话。但氪石至少不会微笑,不会说话,更不会在即将崩塌时装出一副“我没事”的样子。


    “虽然从者不会感冒,”他犹豫地补了一句,“但——布鲁斯,你看起来确实不太精神。”


    布鲁斯双手撑在身后的挡板上,姿态松散得仿佛置身某个悠闲的午后阳台:“谢谢关心,其实我挺好的,也许我该在身上挂个‘正在维修中’的牌子?”


    “你更像在等保修过期。”


    我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话音刚落,才意识到自己竟连三秒冷战都没维持住。


    ……可恶。


    跟这家伙生气没用,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他现在进化了,偏偏成了那种可以在你气得咬牙切齿时,顺手递上一杯水还顺便问你要不要再加点冰的类型,让人无法理直气壮地发火,反而像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我试图说服自己保持理智——然而,小蝙蝠的可恶程度在短短几分钟内再度突破历史新高,换谁都忍不下去!


    好吧,或许等到这一切真正落幕的时候,我会勉强承认:刚跳完舞就把你踹海里姑且算我有错,可你那时候全身都散发着越来越不吉利的气息,像一只正准备起飞的海鸥,扑棱棱直冲我脑壳。我心脏都悸动了,一个条件反射就——总之我无辜,他全责!


    问题是,布鲁斯很快就不再是纯粹的“布鲁斯”了。


    可能快到下一个呼吸,可能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个瞬间。我们都知道,即使试图拖延,他始终躲不过那场梦的到来。


    而这个笨蛋——这只倔得离谱的小蝙蝠,压根没想躲!


    他似是从我想不到的某处汲取了勇气,那是一种冷静、安详,几乎是虔敬的从容,仿佛早已接受了下一步的命运降临。


    我说过吧?撒拉·韦恩最讨厌的,就是圣子式的献祭。


    他自己情愿没用,必须先经过我的同意。


    我用行动表明我不同意。


    暗潮伴着夜幕淹过哥谭港口,趁它还未将他彻底吞没,我强行把他带到特异点。初至之时,乐高世界同样覆没于黑暗深处,但过了一小会儿,积木太阳便从远方徐徐升起。


    “如果,我的保修期早过了……”


    他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被雷声掩盖在半空。


    天空那头,沉闷的雷鸣滚滚而来,积木云堆像压下的铅砣,将整个世界的颜色狠狠拽暗了一层。


    我猛地一脚踩下油门,冷笑:“那又怎样?”


    捡齐零件,返工重造。


    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第337章


    时间回到太阳升起前。


    在蹂躏者的热情陪伴下, 乐高英雄们(单方面)度过了欢乐美满的一天。


    “虽然没能去风景更好的地方团建是有点可惜啦,超人很不巧地也不在,但感情到位了, 之后还有机会嘛,千万不要背着我们伤心啊, 大个子!”


    自顾自说完,大家依依不舍地与色调灰暗的新朋友告别,约好明天再见。


    “别来了!”乐高蝙蝠侠很不合群地跳出来反对,“你们没有自己的事要干么?听着,哥谭不欢迎你们!”


    “哈哈,我就说吧,他果然又开始啦。”


    朋友们发出善意的笑声,随后目视阿福驾驶蝙蝠车赶来, 将口是心非的老爷连带着打滚耍赖的小丑一起拖走, 顺便捎上了两位离家出走的少爷。


    车上的打气声伴随车尾气飘出,竟饱含兄长对弟弟、前辈对后辈催人泪下的鼓舞:


    “加油, 老三!”


    “让蝙蝠侠瞧瞧罗宾的觉悟——反正红罗宾也是罗宾。我们愿意跟阿福回家, 不代表布鲁斯就能一直糊弄过去,上吧提姆, 用行动告诉他, 一周十美元那一套早就行不通了!”


    余音缭绕, 仿佛催快了太阳落山的速度。


    像是有人在天空背后猛拽了一把拉绳, 黄昏“唰”地切换成一片色的夜幕, 代表月亮与星星的积木块在固定位置逗留,被月光笼罩的城市维持着半废墟的状态,整晚都不会再变化。


    就在这片静止不变的夜色中,饱受摧残的假山依旧一动不动。


    可在像被所有人遗忘的某一刻, 他庞大的身躯震了震,竟漏出一声长长的、疲倦至极的叹息:“呼……”


    “呃……抱歉在这时候打断,但是,您似乎很难过?”


    唯一的听众突兀出声。


    声音的主人一早就待在他的头顶,但存在感忽高忽低,大概连蹂躏者本人都把他忘了。


    ——对,就是立誓离家出走到底的叛逆少年乐高红罗宾。


    “…………”


    无人应答。蹂躏者又一次僵硬地定在原地,像被强力胶水死死粘住。


    承认或否认?至少保留了布鲁斯·韦恩十分之一灵光的大脑判断,这时候给出什么应对都不合适,在顿住的那一瞬他就输了,因为他没法解释自己明明是一副灵魂出窍与世隔绝的状态,为什么还会对罪魁祸首积木人们的幼稚行为有所反应——这不就显得他的潜意识其实很在乎他们么?


    现实完全相反,蹂躏者只在烦不胜烦之初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丢出邪恶迦勒底吸引注意,明里暗里打探乐高生命体的情报,尝试找出将其消灭的手段。


    然而,狡猾的氪星人实在毫无弱点,充斥着俚语笑话的口水话轰击更是堪称精神污染,遭到骚扰的蹂躏者头痛欲裂,艰难地忍到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确拿他们没办法后,含恨放弃了负隅顽抗,困在这个世界天天发呆。


    不在乎、不回应、不参与——这是他默认的自我保护逻辑,既然无法脱身,索性将一切视作不存在。


    只可惜,蹂躏者的计划是这么打的,另一方的当事人却压根不配合。


    那些积木人仿佛天生免疫他的冷脸与沉默,乐此不疲地围上来,讲废话,编段子,试图拉着他“共情”他们的无厘头打闹。


    一开始他冷漠的外表下对此嗤之以鼻,闭眼权当做看不见。欢笑的日子早已从蹂躏者的世界消失,他或许偶尔会对“曾经”产生一丝留恋,可要是从积木块上汲取所谓的慰藉,未免也太可笑了。


    超人不是混球,蝙蝠侠不曾失去儿子,超级反派干坏事约等于调皮捣蛋,正义联盟沉迷于过家家游戏……多可笑。


    他们不过是与“他们”同名同姓的特殊个体,和这个荒谬的世界一样烦人透顶。


    越是了解乐高世界的全貌,蹂躏者越感到厌恶。尤其是他们对着一头面无全非的怪物嘘寒问暖的时候,心头的荒诞几近溢出。


    作为“布鲁斯”时所爱的人们,早已因为愤怒、畏惧、不理解,彻底遗忘了“布鲁斯”。


    这群单纯的积木人该怀着怎样的想法,才会亲切地称呼他为“布鲁斯”?蹂躏者不记得自己有自报家门过,他只说自己是蹂躏者,身体己与毁灭日同化,厉声警告他们离他远点。


    “对不起,我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猜错,只是,毕竟您也是布鲁斯,就算您不说话,大家还是能察觉到一些东西的。”


    头顶的积木小人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犹豫。


    他不知道自己的发言恰好撞上了蹂躏者略 有起伏的心理活动,还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擅自揣摩:“虽然每个世界的布鲁斯好像都不太一样,可有规律总结,布鲁斯们心情糟糕的时候都一个样,嘴巴闭紧,表情僵硬,连呼吸都小心得跟防备谁似的。”


    “您今早还不是这样,我注意到是夜翼最早来跟你打招呼,其次是神奇女侠和绿灯侠,然后是火星猎人……您的情绪明显随着人员增加不断升高,背挺得比人来齐前更直。还有,我们这儿的布鲁斯躲在小丑背后暗中观察,您肯定早就发现他了,不然也不会隐晦地抖一下肩,把绕圈子躲闪的红头罩甩到头上去。”


    “所以,实际上您分得清所有人对吗?谁的脚步声最吵,谁笑的时候脑袋会晃,谁最爱讲没营养的冷笑话,谁每次假装不小心摔你身上其实是故意的。”


    蹂躏者:“?”


    若不是铭记着自己的自闭人设,他差点压不住暴躁,张口骂小鬼胡说八道。


    没有法律规定放空模式的蹂躏者必须是一座百分百纹丝不动的雕像!他从始至终就是在原地坐着,无视随时间流逝愈发可怖的精神攻击,废话再多也是巧合,谁会在乎自己无意间的一丁点抖动?


    “真的!我有数据论证。”


    “……”


    “咳,我猜错了的话,您可以骂我,但如果我猜对了,您其实不用太刻意装作没事。”


    积木小鬼开始支支吾吾。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突兀的开解没有成功的可能性,却宁肯倔强地另寻话题,就是不打算放弃。


    蹂躏者的心绪倒是已然平复,本身他便修炼到了无欲无求的境界,那一小丝火苗来得快,想要掐灭当然更快。


    他心无波澜地听着小鬼叽叽歪歪:“您大概不喜欢听这个,安慰什么的……老实说,我自己也没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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