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期间,他的家族成员得知了他的遭遇,从一开始的忧虑但还抱有信心,发展到逐渐失去笑容,忧虑到了极点,似乎只过了短短几天。
因为他的瞳孔已被浸染上诡异的绿,肤色一夜间变得与小丑一般无二的苍白,病毒扩散至心脏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再这样下去,布鲁斯……我们……
蝙蝠侠并不是不知道孩子们背地里的讨论,他们认为他的状态相当不乐观。迪克请假留在哥谭,达米安躁动不安,提姆欲言又止,丧父不久的芭芭拉又要为他焦灼,杰森甚至为此专程回来了一趟,紧绷却又隐晦带着焦虑的视线不时在他身上停留。
蝙蝠侠比他们更加不安,不为自己,他觉得自己给家人带去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如今这世上,布鲁斯·韦恩生命中的重要存在只剩下这几个人,他必须保护好他们。
他应该做点什么,告诉他们自己感觉还好,给他一点时间,他能凭意志击败小丑,就像以前一样。
——咔嚓。
不对。
——咔哒。
蝙蝠侠听见了杯底碰撞桌面的声音。
与代表理智破碎的脆响不同,这个深沉的声响饱含了来自家人的温暖。阿福是最后还对他抱有绝对信心的人,因为他方才坐在沙发上,无意间双臂环胸,看上去像是很冷,老人为他接来了一杯热水,准备稍稍放凉再端给他。
这个细节巩固了他的信念,蝙蝠侠确实感觉自己好多了。
他得振作起来,于是,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和凝滞的眼球,望向距离自己不远的水杯。
蝙蝠侠伸出了手。
……
记忆截止于此。
我从上帝视角脱出,落在韦恩家的客厅。
想着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临时改变了注意。
在“梦”破碎前,我伸出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冷漠俯视维持抬臂姿势不动的男人。
他和Batman先生的外表、年龄完全一致,遭遇也相似,但他,从头至尾就没有得救的选项。
骤然而来的彻底转化可能发生在下一秒,也可能是再下一秒,区别不大。记忆中断的时间倒是巧妙,布鲁斯还能有最后一次垂死挣扎的机会。
叩、叩。
有人在外礼貌地敲门,我仿佛没有听见,又看了蝙蝠侠两眼,便索然无味地移开目光。
无人问津的水杯被我端起,随手递给了另一个人:“水温刚刚好,给你了,哥,少喝点咖啡。”
等那人接过,我绕开沙发往外走,客厅内,陷入时停的人影瞬间溃散。
场景转换,我回到了自己的梦中世界。
叩、叩。
来人还在敲门。
真难得,他今晚竟然会专程来找我?而且还这么客气,没有不礼貌地径直闯进来。
我想了想,不能不给达菲哥面子。
几秒后,我说:“请进。”
得到允许后,面色惨白的残影缓步走进门内。
卢瑟小姐的办公室比韦恩总裁办公室宽敞一倍,除却主人的个人喜好原因,也与要用更多的空间放置书柜有关系。
虽然老板只对至尊小超人感兴趣,连公司的摇钱树蝙蝠侠都懒得了解,但她有一个完美的秘书,每有一期刊物发售,秘书便会及时整理书柜,将新刊加入摆放整齐的漫画行列。
老板的转椅后方是一整面落地窗,每日都能从高处俯瞰到的纽约市区,已被多元宇宙间隙幻化的星空替换。
残影抬眼,背景和不重要的细节尽数忽略,他最先看到了一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
精致的水晶地球仪摆件被白炽灯照射,反射出犹如阳光的刺目光泽,细看才能发现,地球仪内部藏着一道细小的人影,人影带着披风,在广阔的世界之内迷茫乱飞,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它原先应当很受主人喜爱,长期占据着桌面中心,主人心血来潮,会托着腮,时不时拨它两下,把已经晕头转向的至尊小超人转得更晕。
如今地球仪失宠了,喜新厌旧的主人把它扒拉到了桌角,桌面被新来的巨大模型压得半满,还有一些细小的零件散在旁边,但结构完整的蝙蝠洞已大致成型。
红发少女背对浩瀚星空,蹬掉鞋子,两只脚都踩上椅面,把自己缩进转椅里。
她左手抱着自己的纤细腿膝,歪头枕着上臂,右手拿起一块好似落单的配件,捻在指尖,想起了就捏一下。
蝙蝠洞缺失的蝙蝠侠变成了小蝙蝠模样,可惜比本体还要沉默,不会像玩偶一样吱吱叫。
少女捏了半天,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把它丢进去。
“哥,你是来劝我不要心软的?”
她叹口气,苦恼地说我也没办法呀,小蝙蝠不肯乖乖地进笼子,身为老板我总得考虑考虑销量。
懒洋洋缩着不动的姿态状似悠闲无害,残影却知道,他就是目前唯一能窥见她的真面目的“人”了。
白天,撒拉有意压抑着怒火,避免暴露太多属于“亚历珊德拉·卢瑟”的一面,在梦里则肆无忌惮。
残影端着水杯,无声在她对面坐下。
从这个角度直视过去,少女碧绿的双眸显得漆黑深邃,透出一丝冰冷的光泽,她并不介意对他展露自己的阴暗面,反正再黑也黑不过他。
“达菲哥。”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微笑亲切而傲慢:“虽然我确实很生气,但我还是分得清楚的,布鲁斯是布鲁斯,狂笑是狂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我们已经是家人了,你千万不能对布鲁斯动手哦。”
残影淡淡道:“我不做多余的事。”
有懒得多管的意思,也有知道管了没用的意思。他厌恶狂笑之蝠,厌恶自己,会留在迦勒底本身就是一个意外,说到底,他从来没有一定要做什么的目的性。
只有“狂笑之蝠无可救药”是必然的。
至于布鲁斯还有没有救?
与少女久久对视,残影低下头,轻抿一口不烫了的温水。
这下真成薛定谔的答案了。
在打开封死的礼物盒之前,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得到怎样的“惊喜”。
“哎呀,哥!”
他应当没漏半点声色才对,少女却敏锐捕获到他的想法转变,分外惊喜地跳起来,双手猛地拍上桌,把地球仪和蝙蝠洞模型震得一颤:“都怪我说话太大声,你其实是来帮忙的对不对?提姆,你是和我哥并列第一好的提姆了,帮帮我嘛,帮帮布鲁斯!”
残影默默喝水:“我不是。”
“你是你是你就是,提姆!帮帮忙吧~”
她闹起来能抵八个迪克十个杰森,寂寞了太多年的残影难免有一瞬间后悔,自己真不该来……
“你真倔强啊,不管了不管了,他是你爸,我是你妹,你得帮忙,提姆!”
“……”
残影——不,已经被迫又变成提姆了——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把水杯放下,面无表情地搓搓眉心。
“我要一个清净的地方。”
少女心领神会:“白天我自有安排,晚上你来我梦里,保证清净!”
交易不算公平,残影提姆为了重得安宁,牺牲实在颇大,但经过诚意满满的协商,姑且算是成交了。
大赚一笔的老板心情美妙,邀请他别急着走,干脆和自己一起把模型拼完。
“有备无患啦,平时摆着当装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真派上用场了呢?”
她毫无芥蒂地抓起他冷如尸体的手。
提姆这时想,他可能确实怀揣着那么一点目的性。
从达米安的外套,到滑稽的麋鹿帽子,再到某些杰森“红隼提米鸭子”的喧闹,不过是区区一道生无可恋的残影,竟然还贪恋着温暖。
以及,鉴于他也算是他们声讨的“怪叫海鸥”,从根子里就腐烂的东西,在与火光挨得极近的某一刻,忽然滋生出某种扭曲的嫉妒心,也很合理。
他反手将提摩西·德雷克的罗宾的手腕抓紧。
少女并不惊讶。
“作为一个有原则的罗宾,我不会再给自己找一个蝙蝠侠,但在特殊地点特殊情况,还是可以给全世界最好的提摩西·德雷克当当小帮手的。”
她轻轻蹬腿,斜坐在桌边,隔着一大块模型,笑嘻嘻地倚向他:“唔哼,比如——不干好事的提姆的共犯,我们悄悄地,专做我哥不许我干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不干好事的提姆低声笑了。
“不错。”
虽然不久后就会有一个同位体暴跳如雷找他拼命。
但他都死了,他还会在乎这些?
残影提姆心情愉快, 自他坠入黑暗以来,从未如此期待起天亮之后的情景。
天亮了。
迦勒底内会议在大早上紧急召开,只因某人刚从噩梦惊醒,便毫不犹豫召集了御主和所有成年从者。
布鲁斯面色惨淡,眼球布满血丝,浑身被冷汗打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般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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