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还是很零碎,只记得自己被抱进医务室,做了好半天的检查,凌乱的意识才慢慢恢复正常。
大人们明明有很多事想问,但都强行憋了回去,要我躺下好好休息。摩根和迪克急坏了,好不容易等到铁板似的大人离开,他们才挤进来,要陪我在医务室躺着。
我说我不躺,我要去看爸爸和Batman先生,不看他们一眼我根本睡不着。
摩根还想说什么,迪克拽拽她,最后他们都同意替我打掩护,但要求是,我放心之后必须考虑自己的身体,回来好好休息。
我先去看望Batman先生,他伤得最重,正因如此,爷爷要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所以我就来找爸爸了。
爸爸贯穿胸膛的伤势已经愈合了,我扒开他的病服看过,还好没留下讨厌的疤痕。
绝境病毒对英灵没用,接下来的研究目标确定了,我要做出对从者也能生效的特效药。
他还没醒。
终于脱掉的蝙蝠战衣靠在墙边,头盔则单独放在床头柜上,我去接温水给他润嘴唇的一小会儿功夫,他的左手就不老实地伸出了被子,指尖颤抖,像是做着梦也要握住什么。
他已经得到过圣诞精灵的祝福了,不会再被噩梦困扰,现在做着的肯定是一个美梦。
我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么羸弱纤细的手掌,毫不犹豫把它塞进爸爸的掌心里,他条件反射握住了,嘴角安心地上翘。
我用另一只手取出棉签,将它沾水,一点一点滋润爸爸嘴上的干皮。整个过程中,我的双眼必然温柔无比。
我对过去的自己说,亚历珊德拉,半年前的你能想象吗?现在的你扔掉了你厌烦的姓名,换上了一个你不喜欢也不讨厌的姓。
对公司的摇钱树,你有起码的、浮在纸面上的尊重,但你对他本人并没有多余的看法,因为你觉得蝙蝠侠真够蠢的,你永远无法理解这种人。
最重要的自己不算,你从来没有为救一个人赌上全部余地,克拉克也不算,救他是必然会成功的,如果不是出了一点无·足·轻·重的意外……
你意识到被归于愚蠢范围的蝙蝠侠可能【死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太荒谬了,他居然是你在最愚昧的时期强拉来的父亲,抓一个已婚的超人过来可能都会比他更好……错了,你不该否认的,没有人能比他更好了。
不止他一个,还有更多愚蠢的蝙蝠侠,会带着他们专属的无私来爱你。
你真的需要家人、同伴、爱吗?
——没得到前,我不需要,得到后,他们就是我的了,我不允许他们离开。
你真的决定如果要为他、他们报仇,哪怕失去最珍惜,最不容他人觊觎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吗?
——那一刻,或许我的确这么想过。在死亡真正来临前,谁知道呢?别对我心怀期待,我自私的本性永远不会变。
没机会后悔了,也没必要哀叹你一去不复返的形象了,你会保护他们,不留下任何隐患,对吗?
——是的,当然。
“爸爸。”
我轻而又轻地依偎向他,注意不压到他的臂膀,只在床边找到一个勉强能供我侧身躺下的位置。
微抬的左臂落得更轻,将被角往他有些没被盖住的右肩上扯了扯,我把头靠在他的耳边:“能把你的宝具借我用一用吗?”
爸爸的呼吸声微重,但他依然没有醒来。
他背着横眉怒视的蝙蝠们,偷偷许诺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出于任何原因借用他的宝具,他没有骗我。
我与他相握的掌心间,多出了一柄看似普通的手。枪。
他的宝具拥有对恶属性敌人高概率即死的特性,在全员善属性的迦勒底,似乎派不上用场。
不,可以用上的。虽然我刚刚才知道。
我以不惊动他的动作把枪取走,缓步走向门外。
不知何时,我停下来了,但我自己并没有发现。
我以为我仍在朝目标坚定不移地走去,中途不可能停下,是啊,敌人已经改头换面混进己方大本营了,怎么可能停下?
“……”
是太冷了吗?我的肩膀不停地在抖,抿紧的双唇也在颤抖。
怨恨与痛苦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从我填满血腥 味的口腔滑进咽喉,侵蚀肺腑,心口之下的某个位置剧痛难忍。
但是不行啊。
我不能容忍一分不稳定因素留在迦勒底,这是我的世界,这里有我的家人。
我不能——
“撒……拉……”
猝然间,我顿住。
爸爸不自觉地呼唤了我。
他可能潜意识察觉到我就在旁边,舍不得我离开。
“……”
“我来陪你,爸爸。”
枪从我的手里消失,我面无表情擦干大颗大颗脱眶落下的眼泪,笑着回到老地方,躺在爸爸身边,用手臂环抱住他。
奶奶,能听到的话,让我也做一个美梦吧。
我想回到那一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那一幕。
【我想,这是主办方准备的惊喜礼物?很高兴今年的固定表演能多出点新意,难道接下来……】
有着俊美面庞的年轻人轻轻鼓掌,嘴角带着轻佻却不惹人厌烦的笑意。
他朝我望来,湛蓝的眼眸映入我憔悴而又写满迷茫的脸,他的停顿存在刻意的因素,但至少有一部分,他的诧异与担忧,的确是只为我而来:
【你是谁?】
我真想杀了你,布鲁斯。
布鲁斯,布鲁斯……
我想亲手杀了你,我真的想——
“…………”
第246章
不管后来有谁悄悄到来, 透过门缝,看到房间内父女二人相拥而眠的温馨画面,眼神都会不禁柔和下来, 欣慰一笑。
他们不会知道,冷冽的杀意与刺骨的痛恨, 曾切实地在这里存在过。
迦勒底维持着狂风暴雨肆虐后难得的宁静。至少表面如此。
虽然给出这个结论十分恐怖,但Bat的确是全迦勒底此刻最安静的人,没有之一。
他独自待在他的蝙蝠洞,被证实遭到变异鸭子鬼入侵的蝙蝠鸭已被驱逐,随便它是倒地自闭还是跟着大号恶魔崽子胡作非为,冷酷的他只从鸭子的披风上拽下一只红色小比格,扣留在自己腿上。
小比格无精打采,耳朵耷拉, 尾巴垂下, 趴着一动不动。Bat敲打按键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狠下了心, 没有去安抚它。
恢复对特异点的观测, 并且回收御主的那一瞬间,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撒拉身上, Bat也不例外。
但他只扫了一眼, 就逼迫自己收回目光,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黑了特异点提姆身上的录像装置, 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带着这东西。
赶在特异点的自动修复将影像记录全盘摧毁之前, Bat得到了迦勒底停止观测期间的全部录像。
其他人全都忽略了还能这么做,他能拿到记录是他的本事,Bat不准备把自己的收获共享出去。
看完之后。
他更不可能让这段录像泄露出去了。
Bat保持一个灵魂出窍般的坐姿,在蝙蝠电脑前僵持了很久很久。
他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把记录销毁的, 期间,他试过用几记重拳把面无表情的自己砸失忆,但疼痛显然无法盖过他心头愈演愈烈的怒火——怒到最后他反而麻木了。
想干掉海鸥,海鸥溜了。
想跟达米安拼了,但暴打自作主张的大号恶魔崽子属于无能的迁怒,治标不治本。
想掐死鸭子,鸭子本来就是死的,并且一回来就开始装死,这家伙甚至在决战中出了大力,占据绝对的道德高地。
Bat绝望了。
是的,就是绝望,这个好不容易把自己拼凑成人样的男人郁气结心,感受到天崩地裂的崩溃。
他脆弱地埋首于自己的臂膀间,竟然久违地想起了自己的布鲁斯:我的罗宾不仅在我伸手不可及的远方落入险境,我还眼睁睁看着她扒了——狂笑之蝠的裤子!好吧没有真扒下来!可我该怎么办?布鲁斯,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Bat第一次发现还有自己四十多年的阅历解决不了的难题,然而这又是绝不能转述给他人的绝密,当下的迦勒底,只有他和那只自闭鸭子知晓一切,他确信他们谁都不会说出口,这个秘密会保持到他们死为止,必须!
瘪巴巴瘫在他腿上的小比格突然狂甩尾巴,Bat缓缓低头看它,从它泪汪汪的绿眼球里看到了委屈和渴望。
它想去找蝙蝠鸭,从诞生之初,小比格和蝙蝠鸭就没有分开过,它们的关系就像蝙蝠侠和罗宾。
不,是它们更幸福。
蝙蝠侠没法把罗宾死死绑在自己身后,他甚至不是一个称职的蝙蝠侠,当初在自己最幸福的时刻宣称会永远接住她,永远保护好自己的罗宾,可他并没有做到,不止这一次,上一个特异点的最后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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