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步化作一步,毫不犹豫地走到尽头。


    墙面依旧挡住了去路,与以往不同的是,骑士看不见,却清晰地知晓,面前实际上有一扇门。


    他稍作摸索,找到门把手,将门把拧动,就能离开困了他几年的鬼地方。


    是彻彻底底的离开。


    对于新生,杰森本该迫不及待。


    可他攥紧拳,呆站了好半晌。


    终于,像是艰难度过了难以启齿的坎,青年抬手,用拳头砸了砸墙面,低声漏出一个词:“铃铛。”


    一墙之隔的少女还算给面子地摇铃。


    ——叮铃!


    杰森紧绷的心弦顿松,还是这个声音让他感到踏实。


    就是拿着铃铛的人实在小气。


    他转身,背靠着墙席地坐下,虽然还是不肯说话,但大有不给他再响一声今晚就这样的意思。


    “不打算出来?”背对背坐在另一边的少女问。


    从她的声音听不出不耐或者烦躁,反倒像是被他堪称幼稚的行为逗乐了,她噗嗤一笑:“还生气吗?我都不气了,别计较啦。喜欢我带来的铃铛?这是奶奶的宝具,不能送你,不过等你出来,可以让你摸哦。”


    他仿佛没听见,抛出的还是老问题:“你是谁?”


    少女一时没开口,杰森烦躁地掐紧自己的胳膊,说服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急,他还有别的打算。


    “还早,和我再说说话。”


    许是后知后觉发现语气类似于命令,杰森咬了咬嘴上的干皮,一不小心咬到了肉,舌尖尝到血腥味的同时,离他颇有些遥远的人情世故常识突然回来了。


    他顿了顿,勉强补上了一个词:“Please。”


    第231章


    要多花点时间来聊天吗?


    我想了想, 没有拒绝:“好啊。”


    虽然没到受宠若惊的地步,但不得不说,杰森这么客气, 让我怪吃惊的。


    毕竟我和他在现实就见了一次面,在梦里不仅不算熟, 仅有的接触还充斥着火药味儿,他刚开口的时候,我还以为要和他把昨天那场架吵完呢。


    本质不熟的两个人隔着一扇门硬聊,要是掌控不住节奏,下场就是冷场,既然我带着哄他的意思陪他说话,便不会让如此尴尬的事情发生。


    “我叫撒拉,是B的女儿。”


    我先回答他莫名最关心的问题, 话题过度自然:“杰森, 这些日子的白天,我都在忙别的事情, 没机会来看你, 不好意思哦。”


    门后的人:“……”


    我心想不会吧,到现在了他还对虚空增加的兄弟姐妹耿耿于怀?


    好好好, 不套近乎, 我们切换成医患关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不痛了吧, 应该也不会再出现幻觉?”


    前·病入膏肓重点关注患者:“……”


    我:“?”


    想聊天的是他, 不说话的也是他, 难道他反复不断的病情又有变化了?


    千万不要啊,别辜负我一个星期的劳动成果!


    对这个全平行世界最难搞的杰森·陶德,显然不能指望三言两语说服他,我顿时严肃起来, 做好长期奋斗的准备,对患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反正你是在做梦,醒了就全忘了,悄悄跟我说点心里话也没关系啦……”


    “你可以直说,你还是看我不顺眼。”门后的人幽幽开口,怨气扎背,“别把我当小鬼哄。”


    该迟钝的时候怎么就敏锐起来了呢!不过我保证我说的全是真心话:“怎么会?我明明可喜欢你了,有潜力登上神位的你在我心中无比高大啊!”


    “你没有拼命的必要,为什么还要帮我。”


    我:“……”


    阿卡姆骑士,一款独立频道聊天天才,他完全不带管努力接话的人的死活。


    哪怕此时背对着他,我仿佛也能透过他低沉的声音,看到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他仍在自说自话:“你最爱的人,指的是B。为了布鲁斯,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那么,为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穿墙进来猛敲你的头。”我说。


    钻牛角尖的叛逆小鬼最麻烦了,偏偏韦恩家最是盛产叛逆老中青少年,有时候我真的很头痛。


    我明白杰森在纠结什么,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意,他绝对没法欣然接受。


    当初稀里糊涂复活的少年杰森能用“我喜欢红头罩”和“我是你平行世界的姐姐”糊弄过去,这个世界的杰森却不吃这一套,因为他高度敏感极其警觉,不接受同位体姐妹共享制的通用说法,一定要找到自己会得救的合理解释。


    没办法,得替他化解真正没必要存在的亏欠感,我必须跟他说清楚了。


    把暂时没了用处的铃铛搁在旁边,我放松全身,舒舒服服地靠着门,懒得再扭头偷看身后的人:“我决定做一件事,从来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


    “早点让你恢复正常,能减轻我不少工作量,爸爸少担心你一点,我的心情也会变好,跟你的个人意愿——嗯,关系并不大。”


    我对我此时的冷酷颇感满意,至少发挥出了大哥三分之一的功力,但杰森似乎不信。


    他强调道:“这是梦,我醒来就会忘了这场对话。”


    我慢慢把下巴搭上膝头:“所以我说的是实话啊。”


    真没有哄他,随着心智成熟,我越发确定了一件遗憾的事实,仿若亘古不变的诅咒:


    从一无所有到从此不再孤独,已经获得了无数爱的我,最爱的依然是自己。


    起初,我只是对平行世界的家人们持有爱屋及乌的偏爱,后来被他们灵魂深处不变的特质触动,被过度强烈的英雄气场影响,从此可以为他们豁出性命之外的一切——最多也就到这一步了,我想,我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最后的界限。


    杰森拒绝配合治疗,我会果断抛弃和他搞好关系的想法,冷漠制定把他暴力揍醒的保底方案,他以后怎么想都行,我无所谓。


    得到最多偏爱的布鲁斯·韦恩们地位无人能及,可对于病毒缠身的汉堡包先生——假设还是他本人的话,只要他背后隐藏的危机威胁到了我的生命安全,不管还有没有时间,我都会毫不犹豫放弃他。


    我会不择手段替他报仇,但在那之前,我会放弃他。


    听说晚上杰森在基地大闹了一场,他指责其他人将布鲁斯抛弃,迪克大哥代表全家人说明了情况,与他解开了误会,这个结局称得上圆满。


    是的,他们都没有抛弃那个可怜的布鲁斯,中途改变研究方向的人是我。我早就放弃了跟不可能存在的解药死磕,一心只想搞清楚从血样中提取出的不明物质的来源。


    我潜意识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它是什么,从核心中散发的黑暗气息危险至极,竟又带着某种微妙的熟悉,显然我曾经密切接触过它,不止一次。


    它对我来说属于“安全”的范畴,我可以大胆地接着尝试。托尼同样在揪着这玩意儿不放,不过我只担心了一小下,很快就放下心来,他不会被污染也不会有额外发现,理由,唔,因为他是友商?


    这就是真相,所以说,杰森根本不需要感谢我,反而是我该跟杰森道歉。


    实话实说,他会大受打击,可万一他听完实在很讨厌我,一怒之下省了无效交流的时间,自己出来了呢,要试试么?


    心声听着似乎还有些挣扎,事实上,我半点不犹豫,已经一口气说完了真相。


    “我没再继续研究解药。”我告诉他,“我放弃了,其他人值得你信任,你要恨也只能恨我。”


    身后陡然沉寂。


    我无聊地掰起了手指,半晌才等来了一声:


    “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受不了了,他是只会复读这句话吗!


    没等到预料中的暴怒,我自己反而暴躁了起来,差点翻身出拳,猛敲比我高出半截的后脑勺。


    不是我不想这么干,都怪身后这家伙不按套路出牌。


    “布鲁斯不会怪你,我现在,也不会。”


    他用出乎意料的一句话遏制住了我的冲动。


    下一句更扎心:“你很难过,你还在……畏惧什么?这是我的梦,我能感应到你的情绪。”


    “……”


    此时,换做墙外的少女沉默,杰森说完就后悔了。


    他找了一个很蹩脚的借口,想也知道他的梦还没摆脱铃铛的影响,不归他本人管,外来者的想法只能靠猜。


    他猜对了,或许是误打误撞,或许是因为他们如今离得那般近,一堵墙……不,一扇门的厚度,能隔开背靠背的温度,却遮掩不住低落的心跳。


    彻底清醒的杰森无比敏锐。


    他不擅长接受来自他人的好意,应付不了过于炽热的情感流露,他得到过的关心不多,因此弥足珍贵,这就意味着他不会漏掉任何一丝细节,哪怕它藏在一言不发的铃声里。


    杰森之前只说他通过铃铛发现了外来者的存在,他没说的是,从轻柔的叮铃声打破黑暗,为他带来一缕光芒的那一刻起,他便有意识地时刻追随着它,由此得到了更为细微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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