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偷懒了, 显而易见。


    布鲁斯在说不出哪里与记忆有差异的一楼转了转, 坐在硬邦邦的木头沙发上靠了一会儿, 忽然又想起自己应该还有别的事可做,于是起身前往餐厅。


    长餐桌的主位属于他,他拉开椅子,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一种纯粹的、缺憾忽然得到圆满的快乐顿时浮上心头, 他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没错,他的家,他的归所,他风尘仆仆徒步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刻落针可闻的安宁。


    至于是不是应该有人在家里等他,第一时间接住他的外套,送上一通阴阳怪气但他不敢反驳的数落后,再端来热腾腾的饭菜和混合蔬菜汁——有吗?


    没有,一直没有,他习以为常。


    感受着全身心乃至每个细胞的放松,布鲁斯将大半的压力分摊给了椅背,不再紧绷的双肩慢慢垮下。


    没多久,头颅也低垂了下去。


    他在自己死寂的梦中熟睡。


    ……


    ……


    “我们来了布鲁斯!!!什么妖魔鬼怪在闹事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咦?没有?”


    将水管舞得虎虎生风的我表情凝固。


    怎么说呢,压轴的空星梦境居然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安全,就结果而言当然很好,但开重卡碾空气的微妙落差感冷不防从心而生……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尴尬,我和同样大张旗鼓的爷爷他们默默对视,不约而同收起武器,当做无事发生。


    爷爷强行打破沉寂:“哈、哈哈,布鲁斯这孩子,没想到还挺有童心。”


    “的确,还是特别的儿童绘本风。”


    史蒂夫爷爷作为搞艺术的专业人士,对建筑风格的艺术性予以肯定后,他若有所思:“用色很大胆啊,造型也凸显出了童趣……唔,说不定孩子们会喜欢,回去以后我也可以画一本试试,干脆就用万圣节活动做素材。”


    奶奶环顾四周,竟然一眼认了出来:“这是哥谭?布鲁斯怎么会——做这种梦?”


    “哥谭?”


    两位爷爷大惊,赶紧重新辨认,我镇定回答:“我们以前去过类似这种风格的魔幻哥谭,他肯定印象很深刻。”


    别说布鲁斯,连那时脑袋空空的我都印象深刻,以至于刚进来就找到了强烈的既视感。


    我把在最初特异点的经历简述给他们听,超人先生的幕间充斥着对现实的暗喻,大都会变成了猫的城市,哥谭则被扭曲成人偶大剧院,在那里面,出现什么荒诞意象都有可能。


    之所以是“简述”,是因为我省略了一些细思极恐的细节,比如新哥谭坐落在旧哥谭的废墟之上,人偶拥挤在剧院舞台中央,随着舞步踏踏,城市边缘不断溢出红白交杂的不明痕迹……


    布鲁斯的梦是否将这种渗人细节也一起还原了,得专门跑到城市的尽头查看才知道,我寻思我们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必要,吓到老年人反而不好,还是算了吧。


    事实证明我的考虑很妥当,长辈们听完,欲言又止半晌,状似平静地表示理解了。


    然后他们又陷入沉默:“…………”


    周围无风,莫名毛骨悚然的死寂环绕身周。


    才被夸过“极富童心”的涂鸦板顿时变了味儿,色彩越是斑斓,越显出某种让人不舒服的讽刺。城市的最高点,那块存在感鲜明的巨大广告屏一片漆黑,也不知道之前在播放什么。


    “布鲁斯——”


    爷爷开口,表情带着前所未有 的严肃:“他或许一直在恐惧,恐惧他的哥谭也会如这般毁于一旦,被罪魁祸首安排成一场荒谬可笑的戏码,就像……”


    他似乎还有话想说,可视线隐晦地望向奶奶,没等奶奶与他对视,他就将未尽之言咽回肚中。


    影响不大,这段分析已经得到了我们的一致认可。


    刹那间,我对小蝙蝠的怜爱难以自禁地泛滥成灾,都怪我左拥右抱得新人忘旧人,一直不去找他谈心!


    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半年前的事对他的影响竟会如此深重,当初那只到处阴暗爬行的小蝙蝠原来只是看着波澜无惊而已,他默默把遭受冲击的恍惚藏在心里,强颜欢笑、黯然垂泪、寂寞凄清——


    史蒂夫爷爷:“呃撒拉,这个,布鲁斯应当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他可是蝙蝠侠……”


    我不听我不听:“呜呜!布鲁斯!可怜的布鲁斯,不要背着我们偷偷哭泣,我要给你一个超大的抱抱!”


    “……好的宝贝,我们这就去找布鲁斯。”


    爷爷正欲拉起雪橇车,奶奶却阴沉着脸打断:“我们是要去找他,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托马斯,你想说这个滑稽的哥谭就像小丑是吗?没关系,我也是这么想的。”


    全世界最酷的圣诞精灵高声宣布:“我不允许布鲁斯的心被脏东西污染,孩子们的梦需要干干净净,但不能太安静,不能全是空白,圣诞节就该暖洋洋、热闹起来!”


    借着必须催生奇迹的劲头,她毫不犹豫施展爱的魔法,这次的魔法范围之广,顷刻间便覆盖住整座城市。


    待到温暖如篝火的光芒散去,城市的画风顺利变回正常模样,天是天,地是地,高楼大厦恢复真材实料,玻璃终于会反光了,哥谭还是这样看着顺眼。


    一切如旧,唯独阳光灿烂的晴空不符合实际——在意这个干嘛,做点全员支持的艺术加工怎么了?


    “奶奶太棒啦,布鲁斯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


    我欢呼,催促大家赶紧去抓布鲁斯,甚至不用找,他绝对躲在家里。


    叮铃铃!雪橇车腾空而起,呼啸着飞向庄园。


    不出所料。


    我冲在最前面,成功抓到了躲在餐厅打瞌睡的小蝙蝠。


    通向餐厅的门虚掩着,不准备阻拦外人,也不想让内部的情景一览无遗。


    风风火火闯入之前,我的脚步停了停,无端想起前一个梦里被大哥锁上的餐厅。


    不同世界的韦恩大宅布局几乎完全一致,当时挡住我的也是这扇门,我在门外垫脚又打转,总觉得有谁在里面,心中很是好奇,只可惜大哥态度强硬,我到走也没能偷看。


    这次我成功推开了门。


    每个布鲁斯的家里,可能都有这张坐得下全家人的长餐桌。


    我和有耳朵先生一家共进过晚餐,不怎么精神的很精神先生家族庞大、儿女齐全,我也看过一群人围着餐桌说笑打闹的情景。


    出于平行世界差异性,座次安排不一定一样,比如很精神先生的提姆哥哥就和小大哥两看相厌,拒绝像红隼哥哥那样和冷酷大哥面对面,但无论在哪里,都存在一个共同点。


    作为一家之主,布鲁斯·韦恩始终占据主位。


    开门的瞬间,收入腰带的某张礼装悄然发亮,我好像看到了混淆现实的幻觉:垂首的男人坐在面向门口的那一端,他的左右两侧人影攒动,有坐不端正的青年,有姿势一板一眼的小孩,还有在桌边走动的老人。


    画面突兀破碎重组,主位还是坐着那个垂头的男人,座次变化,人影或是消失,或是骤然变了轮廓,某处座位甚至只留下了一个奇怪的玻璃罩。


    男人的左手边,看不清面容的另一个人突然扭头,望向我所在的方向。


    哗——


    幻觉再度破碎。


    嗯?我大概是太紧张布鲁斯了,这都能看重影?


    餐厅里只有他,他坐在一眼望尽的餐桌主位上。


    欢声笑语与独坐的他无关,黑发青年闭目低头,他的孤独被这个隔绝于世的空间所包裹,身影仿若陷进了一片漆黑的夜空。


    他像是一个永远无法脱困的旅客。


    可他却在笑,从容且自然,哪有什么落寞可言。


    我:“……”


    完了,我看见了,没有过度解读,他浑身都写着好孤独好受伤需要撒拉安慰。


    不落寞不代表他不寂寞,从容自在说明他坚强、隐忍、强颜欢笑、黯然垂泪、寂寞凄清……


    “布——鲁——斯!”


    我含泪飞向小蝙蝠,物理意义上把他的瞌睡撞飞:“醒醒,布鲁斯!你最爱的撒拉带着最爱你的爷爷奶奶还有史蒂夫爷爷来了,你不能一个人睡过去啊!”


    布鲁斯:“……撒拉?!”


    他在我抓住他疯狂摇晃之前就已经惊醒了,但我实在太想让他感受家人的关怀,所以别说话,先体会!


    于是,他被我从桌边晃到地上躺平,恍惚间可能以为自己处在弥留之际,睁眼望见探头看他的爷爷奶奶,张嘴便开始说遗言:“父亲……母亲……我没想这么早来见你们……”


    “是我们来见你了,布鲁斯。”爷爷忍笑,“起来吧孩子,我们先把屋子收拾收拾,然后陪你过圣诞节。”


    布鲁斯迟缓地眨眼,似乎还在分析这段话隐含的信息,我径直从背后推他一把,爷爷默契地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