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以启齿的是，迪克是想留下的。
布鲁德海文同样临海，他亲眼目睹大概率成真的流言飞速如病毒侵蚀全城，刹那间人心惶惶，逃的逃，乱的乱，政府的威信名存实亡。
城市的功能机构看似还在勉力运转，谁知道还能再撑多久？警察是人，医生是人……大家的性命都只有一条，动摇无可厚非。
迪克以为自己是绝不会动摇的那极少数人之一，只要认定的亲人能顺利转移到安全场所，他就彻底后顾无忧。
他没想到阿福也这么认为，并且速度比他更快。
阿福的请求难以拒绝，可一旦接受了，哪怕他想着立刻赶回布鲁德海文，到了地方，他真的能将几十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丢在陌生的环境，自己安心离开吗？
阿福也想保护他——迪克无比痛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甚至不可能说服阿福离开。
他在电话里为自己的迟疑羞愧，内心正不停天人交战，信号波动，通话自动断了。
迪克愣了约有一分钟，清醒后赶紧回拨，信号在那时候就开始不对劲了，他隔了一个小时才把电话打通。
然后，他不用再做心理斗争了。
阿福告诉他，孩子们不愿意走，他们都要留在哥谭。
“阿尔弗雷德叫我不要担心。”迪克苦笑，“他说，他留下是为了帮忙，安全相当有保障，孩子们的情绪良好，比起害怕，他们可能更容易激动得睡不着觉。”
“……”波利说不出安慰的话。
对方宽慰得太假了，他们老老少少留在大名鼎鼎的哥谭，听上去就跟“安全”毫不沾边。
哦不，他想起来了，眼里悄然升起憧憬：“新闻提到的超能力者团队经常在哥谭出现，至少他们看上去相当靠得住！迪克，你昨天不是看到了么？那个瘦高的英雄能从哥谭瞬间飞到布鲁德海文，托住一架坠落的飞机，我听很多人都说，他是能预知未来的……”
迪克一下坐起打断，语气略显激动：“神？我的天啊，才过了两天，舆论就发酵得这么夸张？不不不，波利，如果这世上有神，我们也不会干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了！”
“你竟然不这么认为吗，我没记错，你昨天——”
“昨天，对，我激动得不能自己，如果这是相对和平的时候，他会瞬间成为我最崇拜的超级英雄。”
其实现在也很崇拜。
亲眼目睹奇迹得到的震撼，是只能通过模糊录像还原现场的人们不能想象的。
想想看，一架钢打铁造的飞鸟，载着鲜活的生命，刚展开巨翼升入万丈高空。
一瞬间，因为机舱内的暴乱，它就像被暴雨打碎的纸飞机，毫无预兆地栽落。
那一条坠线直得触目惊心，地面的人脑子空白，只能茫然地看着它变大，不断变大……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看上去比普通人还要虚弱的男人，他只用一双手——轰！机首上抬，坠落中断，数百人幸免于难，从死到生不过眨眼之间。
迪克那时开着警车直奔目测的飞机坠落方向，即使他并不知道自己冲过去能有什么用。
他幸运地见证了奇迹发生的全过程，刹那涌起的亢奋与狂热差点冲晕了他的头脑，一腔热血烧了半天，才在翻遍网络上比他狂热百倍的言论后恢复冷静。
就如从收音机听到的内容，人们根本不关心傻逼议员们脑子一抽，要推谁出来当总统，已经没功夫给那群废物送上亲切的问候了。
他们关心英雄，渴望被强大的力量保护，着急将英雄捧上神坛，全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
超人——大众给神秘男人取的代号——不一定是神，也不一定是最强的英雄。
但他是飞得最高，所有人都能一眼看见的那一个！
他们团队的活动范围一开始仅限于哥谭，隔日增加到哥谭附近的城市，譬如大都会和布鲁德海文，再隔一天，范围继续扩大，俨然成了注意到这一规律的人们的希望。
迪克不觉得希望有什么不好，换个时间，他会喜闻乐见，但问题就在于此，现在不是时候啊！
他焦急：当所有人都抬首仰望，期待一个奇迹落下，他们如何来得及关注自己的脚下和周围？
危难来临时，有人早早地逃离，有人能走却不想走，有人想逃但逃不掉，离不开的这些人该怎么办！
“波利，神离地面太远了，人类需要团结，我们需要的是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那是——”
迪克试图说明白自己真实的想法，然而话到一半，他顿住了。
老警察的眼神告诉他，他，乃至于全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们无计可施，在可怖的超自然力量与磅礴的自然之力面前，渺小的人类一开始就失去了抵抗的希望。
空旷的警局恢复了寂静。
波利沉默前似乎说了一句，还是劝年轻人回去看看，好歹再看一眼。
迪克低声说，再待一会儿，他会的。
他想了很多，想到对自己强颜欢笑的阿福，想到不幸的孩子们，想到该死的亚特兰蒂斯人。
直到身体坐僵，堪堪把自己解封的迪克才发现网络已经恢复了，手机自动弹出了一条推送。
他没有心情看什么推送，本打算随手将推送滑开，却不想鬼使神差般，滑动变成了点击。
推送的又是一段视频，标题他晃眼而过，似乎出现了“采访”“超人”的字眼。
然而，视频的主角并不是超人。
红发少女的面容映入眼帘，仅仅听了十几秒，迪克的双眼不禁睁大。
——自此之后，众人会知道真正的救世主是谁。
第147章
视频的开头， 率先传出少女惊讶的声音：
“救世主小队？原来这个称呼是在叫我们啊。”
“……你想采访超人，来这里碰运气？想见他，其实不用到这么高的地方来， 风大，先下去吧。”
镜头晃动， 橙光短暂覆盖视野，眨眼间，画面便从高处回到了平地。
视频略过的前因很容易想到：一名记者想方设法爬上了人去楼空的莱克斯大厦顶层，试图找到不久前刚在大都会出现过的超人。
他没等到超人，但却被超能力者团队的另一名成员发现，短暂攀谈后，那名成员将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记者送回地面。
直至此时，观看视频的人们对这名成员的关注并不高， 毕竟橙光看不出名堂， 瞬间移动的能力不算新奇，还能从对方的声音判断， 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话中提到的超人身上， 顿时间喜形于色：接下来就是对超人的采访了？快！超人！
然而，记者听不见后来者急不可耐的呼唤， 这位敬业的先生不会放过任何采访的机会， 微型摄像头移了移， 顺着对方的女式西裤向上， 成功收入了又一个救世主小队成员的正脸。
她果然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 简单扎起的红发绚丽，双眸清亮通透，一如她别在胸前的绿宝石胸针。
少女五官明艳，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正装，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却因为眼眉弯弯，不会给人严肃的初印象。
笑容甜美的姑娘总是拥有化解戒心、获得偏爱的特权，她看上去是如此的无害，几乎让所有人下意识忘了她的特殊能力，默认她将会成为强大英雄的陪衬。
——不知不觉调整姿势，将手机改握为捧的迪克没忘。
或许是出于警察的直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停留在少女随意提在手里的那件物品上，那像是一盏橙色的提灯，跟她戴在右手中指的戒指似有联系。
橙光是温馨的暖色，作为这个红头**亮女孩的映衬，竟然超乎想象的服帖……呃，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怪得他浑身莫名发毛。
迪克对着空气警觉，略过了一小段不重要的问答环节，到了关键之处，他又能立马回神。
当记者问及少女的信息，她狡黠道：“我的名字？那不重要，你可以用任何方便的代号称呼我。”
“我们团队成立的契机？正如你所见……啊，在回答之前，请我先问一个问题。”
她反问：“我能请问，你为什么执着于寻找超人吗？这两天，不停呼唤他，想要和他对话的人不止一个。”
答案他给过了，就是那么无奈。迪克叹息。
他忽然有些烦躁，不想再往下听，手指正要滑动退出，少女听完回答后显露震惊与失望交杂的眼神，冷不防制住他的动作。
“超人是神？你们怎么会这样想？”
“他不是神，也不会成为神，他没有那么强，只是恰好拥有一些出众的能力，拥有一颗善良的、将所有友好的生命当做朋友的温柔的心，将他比作神明，等同于将他从朋友们身边残忍地推开……天啊！请求你们，千万别这样对他。”
意想不到的言论从少女口中脱出，她悲伤的眼泪说落就落，重重砸上听者的心。记者懵了，迪克也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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