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出手机查一秒就能验证的事,拮据但倔强的陶德神父手抖了又抖,突然大脑短路,完全没想起来还有这个操作。


    “看在上帝保佑,接济贫困信徒的同时,也不要忘了照顾好自己,孩子。”


    阿福看他的眼神忧心忡忡,像是恨不得反过来给他打钱,大概是错觉,他甚至品出了一丝极具英国特色的嫌弃:“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但是,你的老院长其实远远比你想的富有。”


    毕竟当过首富家族的世袭管家,老院长有钱,甚至可以说相当有钱,但他耗在哥谭十几年,去掉留给子女的财产,所剩下的继续全都投进了孤儿院,如今还养着二十几个未成年孩子,生活质量不比飞走的杰森好多少——等等,阿福怎么可能还有余钱?不可能,那就是一直有人在资助孤儿院,谁?蝙蝠侠?


    关键词触发,杰森仿若宿醉过的脑袋开始钝痛,理智在火速飞离和直面现实之间挣扎徘徊。


    “我需要出门一趟,仅此一天,孩子们能拜托你照顾吗,杰森?”阿尔弗雷德问,老管家的手正在矜持地调整领结。


    哦,是的。


    为了一场至关重要的重逢,老院长奇妙地变回了老管家,他甚至顺带找回了不急不缓的英伦腔——在孤儿院,想要管住几十个落地就满天飞的调皮小鬼,再有涵养的绅士也没法用正常语速说话。


    “……”杰森张嘴,除了半晌后“嗯”的那一声,他没发出别的声音。


    撞鬼是撞的真鬼,不由分说就揍人的恶魔同样存在,被大众遗忘二十多年的韦恩庄园已成货真价实的险恶之地,目睹这一切的神父却无法阻止自己的亲人奔向那里。


    又过了一会儿,他苦涩道:“你可以考虑用一用染发剂,阿福,你已经有白发了。”


    阿尔弗雷德恍然:“谢谢提醒,二十二年前我才三十几岁,变化如果太大,我担心布鲁斯少爷会认不出来。”


    可是阿福,最大的变化难道不是你的发量吗……


    看过阿福年轻时照片的杰森不敢说,只敢想。


    阿尔弗雷德紧急寻找黑色染发剂,想在临出发前还给自己一头油亮黑发。杰森替他找到了,并且亲手给他涂上,用梳子仔细地覆盖到每一根白头发,确认没有遗漏,才帮他把头发洗干净。


    阿福对瞬间年轻了二十岁的自己很满意,少爷肯定能认得出来。


    院长要为私事出门,预计明天才能回,孤儿院暂由聘请的老师和本院优秀毕业生陶德神父代班。


    杰森听着带孩子的注意事项,或许是觉得自己都是熟练工了,让那群小兔崽子老实一天根本不在话下,他有些心不在焉。


    “简的药一天要吃三次,但那女孩讨厌药的味道,你们得看着她吞下去。杰夫最近总是一个人待在院子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直很喜欢你,你正好可以和他聊聊……”


    “好的。”


    “我还要替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转告两句留言,听听应该也没什么,毕竟你怎么都不打算回去了,是么?”


    “没问题。”


    “那位客人说,清醒了就自己滚回来,陶德。”


    “好……啊?!”


    杰森猛地回神,正对上阿尔弗雷德看穿一切的眼睛,比起被某个恶魔吓出来的冷汗,他差点先冒一头心虚的汗。


    所幸阿尔弗雷德仅仅审视了他几眼,便将他放过。


    “鉴于那位客人的言辞过于直白,留言的最后一句话加入了我的个人修改,方便你更能理解原意。”


    “——杰森·陶德,当你意识到能让你拯救这座城市,乃至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在哪里,你会自己回来的。”


    代为转达完,阿尔弗雷德优雅地坐进他的老式林肯,驱车驶向郊外。


    没看错,在握上方向盘之前,他甚至讲究地戴上了白手套,透过车窗窥见的背影坐得笔直,细节尽显庄严。


    杰森从未见过如此迫不及待的阿福,说他瞬间年轻了二十岁并不是夸张,那是一种新生,一颗失望而死的心重新“活”了过来。


    阿尔弗雷德收留流落街头的孤儿,是因为不想再看到年幼的孩子因各种荒唐的不幸死去。但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会有更多的孩子死去,源源不断。


    蝙蝠侠暗中资助他,他们或许怀有同样的想法,可他们都没能改变。哥谭总是如此,它不吝于让所有对它的仁慈抱有过期待的人失望。


    如今……如今,虽然麻木的岁月依然没让这位老人看到希望,但他等来了奇迹。


    “这很好。”杰森呢喃,“对于阿福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不是吗?”


    阿福去见那个叫做布鲁斯·韦恩的孩子了,这很好。老人家还能欢喜收获更多布鲁斯·韦恩,希望他别受到太大刺激——但这一切跟游离在外的杰森·陶德有什么关系?


    今天来代班的陶德神父笑容自带圣父光芒,说话温声细语,实际微笑之下是反复横跳的暴躁。


    中午,老师负责盯着闹哄哄的孩子们,陶德神父挽起袖子,用他那肌肉敦实的雄伟臂膀,一口气做了几十人份的午饭。


    下午,他盯着阿福专门叮嘱过的简吃药,及时分开两个因为口角打起来的小鬼,随后借来梯子,背上工具箱爬到屋顶,修好漏雨的破口。


    孤儿院的占地面积不大,除开同时充当宿舍、学校和办公楼的三层楼房,就是一圈几百平的院子。踩在梯上,他果真看到了躲在院墙角落发呆的杰夫。


    杰夫是一个不爱说话的男孩,刚被阿福带回来时,他严重营养不良,金发枯如干草,六岁的年龄,看上去不过四五岁,来了孤儿院两年才渐渐养好。


    他的过去无关紧要,因为大家都差不多。杰森知道杰夫其实是一个很爱思考的男孩,他有着与瘦弱外表不符的旺盛探究欲,这一点跟当初的杰森很像,或许正因如此,杰夫才能对他多说几句话。


    “嗨,杰夫,”杰森在男孩身旁坐下,“阿福很担心你,他要我私下劝一劝,但我更想先听你说。你怎么了,有什么困扰的难题吗,孩子?”


    杰夫在盯着不远处的院墙看,杰森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的并非出于安全考虑加高过数次的墙面,而是墙顶只在夜间通电的电网。


    “你想出去逛逛?”杰森以为自己猜中了小孩的心思,“只能被这样关着的确难受,但阿福暂时把大门锁上是有道理的,最近不太安稳……”


    他怎么都想不到,杰夫会突然问他:“神父,我们都要死了吗?”


    杰夫说:“前几天,我爬到墙上,听到有人在说话。他们说,外面在打仗,已经死了很多人了,他们很快就要打到美国来,没有人会保护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跑不掉,只能自生自灭。”


    这一刻,杰森如遭雷击,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从他的心扉瞬时扩散至全身。


    阿福以电视坏掉为借口,刻意让孩子们避开了触目惊心的新闻,可此时,有一个猝然知晓真相的男孩正直直地望着他,眼神实在太过死寂,仿佛起初的不安与恐惧早已过去,八岁的他已在飞快接受现实。


    “我在想,我们死后会被埋在哪里。”


    看得出杰夫非常在意这个问题。


    他说,他的妓女母亲某天突然不见了,母亲的朋友告诉他,他的母亲死了,虽然没钱买墓地,但好心人把她葬到了一个不会被施工队挖出来,让野狗乱翻骨头的好地方。杰夫始终没找到那个好地方。


    他不想被埋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如果大家都会死,那他能和大家在一起就更好了。可想不通的问题又来了,如果大家都死了,那谁能来掩埋他们?不知道叫什么的好心人吗?


    杰夫想了很多,他不跟别人说,唯独杰森是例外。


    潘尼沃斯先生说过,陶德神父小时候也特别喜欢思考,他总是一群同伴中最聪明的那个,现在他当上了了不起的神父,当然就更有智慧了。


    “神父,战争是什么?”


    金发男孩请求彻底呆住的神父解惑。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他对活着不抱任何期待,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弄明白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


    ——因为弱小!因为强权可以肆意操控生命,而强大的力量能碾压一切!


    ——因为强大却不知自控的混蛋无法无天!因为无人在意!这里的“人”既是指那群杀红眼的混蛋,也指的他们自己……错了,他们根本不能算“人”。


    ——麻木的穷人、无知的孩童,相较于知晓躲不开的灾难来袭,还能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他们在沉痛的基调下显得更悲惨。


    ——他们甚至连稀里糊涂的死去意味着什么,都意识不到!


    无需思索,杰森剧痛的脑袋就被狂涌的回答挤满。


    他想过,他早就问过自己了。阿福给出“杰森热爱思考”的评价时,多半伴随着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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