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来不会训我,对我说话温柔无比,每一句都是鼓励,就算在我稍微松懈,暴露出一点点不听话本性之后,他们注意到有哪些不妥,也只背后叮嘱“哥哥”带我玩的时候多注意安全。


    这种温柔的区别待遇或许对童年心理受创的普通小孩有用,但我偏偏不是普通小孩。


    我永远记得我的乖巧,他们喜爱的那一面,全是我为了迎合他们演出来的伪装。我从来不是一个讨大人喜欢的小孩,甚至跟普普通通、永远幸福的他们待在一起,真正的我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与他们不同,我内心阴暗且记仇,为了自保不得不逃到乡下这件事能让我记一辈子,抢我东西的每个人都被我狠狠记下,等着有朝一日我有实力了,回去翻十倍抢回来。


    虽然——心头的阴影在三年间不知不觉散了很多,我学着“哥哥”无忧无虑的模样,仿佛自己真的豁然开朗了不少,但我依然会嫉妒。


    “哥哥”是邻居家的养子,他和我都没了父母,可他的运气还要比我更好一点。


    我刚出生那阵子,父亲怎么就不能在带我回老家的路上出车祸,他死了我没事,好让我顺利地被路过的好心人捡走呢?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光蛋,也没人来争先恐后抢我的监护权。


    唉,很可惜,我只能认命了啊。


    反正,我五岁就看清了,邻居一家只是暂时的庇护所,他们理解不了我的想法,帮不上我的忙,知道我的雄心壮志后绝对会被我吓跑。


    女孩子要柔顺听话,要表现出脆弱无害,不能有狂妄的想法,不能太早被人发现自己是一头冷漠的猎豹,不然就会被更冷酷的大人提前伤害。


    那我就继续装乖,躲在乡下按部就班地长大,积攒实力。以后我会保护善良的这家人,把现在得到的加倍还回去,别的就不能多指望了。


    八岁的我就是这样:快乐,自由,野心勃勃,却又没来由地觉得孤独。


    ……


    ……


    “……撒拉、撒拉!你感觉怎么样?不行,这孩子已经一小时没动静了,先做个检查……”


    “布、鲁、斯。”


    我缓缓叫出他的名字。


    中间沉默了太久,我的表情凝固在最严肃的那一刻,半晌没变化。


    布鲁斯心里可能咯噔了不止一下,下一刻,我人已经出现在了医务室,躲藏在四周的蝙蝠们齐齐现身,准备立即动手。


    “放心,我没有失忆,没有精神分裂,没有心理阴影死灰复燃,我好得不能更好!”


    我义正言辞地制止他们,就地展示除了逻辑变得更清晰之外,我活蹦乱跳,跟找回这段记忆之前基本没变化。


    他们不信,爸爸躲在Batman先生后面,想过来又不敢过来,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眼圈顿时热热的。


    记忆对我几乎没影响的原因,有充分心理准备算一个,本身没什么阴影又算一个,另一个就在这里:这和我亲身经历的现实出入太大了。


    这次,我在零零碎碎的记忆灌到一半时,就抓到了强烈的突兀感,几乎当场清醒。


    那个没有爸爸疼、只能没事欺负笨蛋哥哥玩的倒霉小孩是谁?


    什么,是以前的我?那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没有爸爸!对,我还有一堆别的家人呢,想到这里我就欢喜雀跃,坚决不认记忆里的“我”是自己。


    这一段记忆没有我想知道的重点,我不满地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就把乡下撒欢日常抛在了脑后,火速爬起来,给每一只关心我的大蝙蝠小蝙蝠一个超巨大抱抱,新加入的罗杰斯爷爷也没漏下。


    然后,我跳上病床,当着所有人的面插起腰:“我要宣布一件事。”


    大家的表情变得严肃:“嗯?”


    我对他们严阵以待的样子非常满意,不再吊胃口,唰地振臂高挥,大声宣布:“我——是——天——才!”


    没错!这就是恢复这段记忆后我的最大收获!


    我,撒拉,是智商碾压同龄人的超级聪明小孩,大人们必须为我骄傲!


    虽然这个事实早就显而易见了,但如今有了更加切实可靠的证明,我还是挺满意的。


    五岁到八岁期间拼命吸纳的知识填充大脑,包括且不限于自学多项学科、熟练掌握十种语言,不劳而获的我瞬间从起跑线冲刺出了几百米,遥遥占据领跑权。


    我非常满意。


    终于不用在邪恶小蝙蝠的压迫下疯狂学习……啧,终于向他们展现出我真正的水平了,我没有过度骄傲、没有把下巴仰到天上,只是稍微暗示一下他们此时应该做点什么表示——好,我就是膨胀了!


    快来夸我!


    尤其是之前问会不会为我骄傲,非要等到回来再说的那两个人,他们压根把这事儿忘了,不多暗示几次还不行。


    “咳咳。”我提醒。


    “哦!我们撒拉宝贝太棒了!”韦恩先生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为我鼓掌。


    下一个是罗杰斯爷爷,他的夸奖全然没有韦恩先生那种随机应变的浮夸,摆事实讲道理,实话说得我心花怒放:“爷爷早就发现了,这个孩子不一般,有父必有其女。”


    布鲁斯稍慢一步:“你们当时一回来,我和B就为你骄傲过了,但你忙着分蛋糕,根本没听到。”


    这话说的,就算当时的我有0.01%的错,不把声音放到最大的布鲁斯难道就没有99.9%的错吗?


    “那我再说一次。”


    “唔哼哼?”


    “不用反复确认,我们也始终在你身边。”


    布鲁斯的话音落下,爸爸已然走到我面前。


    踩在床上的我总算与他差不多高,但他还是能轻易摸到我的头。我只能保证我的脑袋很高傲,不肯往下低,可我的脖子明显有自己的想法。


    爸爸用他温和的眼神拂去我极力掩饰的微弱不安,我想,我毫不回避的目光应该也给了他信心,他不用担心我会不会再退开半步。


    他笑着说:“我没有一刻不为你骄傲。孩子,你是初升的太阳,不管我是否能永远陪在你身侧,只要我看到光亮,沐浴到阳光,我就知道你正朝更美好的方向茁壮成长。”


    我克制住了,没有扑上来给他一个更巨大的抱抱,毕竟八岁的我总要比五岁的我成熟,抱一次就差不多了。


    紧接着,压力转移到了还没有说话的某两个大人身上。


    Bat先生不以为惧:“我很早以前就说过罗宾有门槛这句话,一般小孩可当不了罗宾。好了,撒拉,全身检查逃避不了,我需要更新你的身体数据,再做一次脑部活跃度测试……”


    过!过!不听不听,把不合时宜的这一段跳过去!


    压力最终全部集中了在一个人身上,也不意外。


    全迦勒底最不擅长沟通的蝙蝠侠被自诩前辈的蝙蝠侠拖到一边,过分活泼的后者给他做示范提要求,声称这是练习的好机会,先从目标夸奖篇幅长达二十个单词开始,上吧Batman,你得学会张嘴解决亲子难题——


    Batman先生隐忍:“韦恩,你再乱出主意,我就用两拳来教训你。”


    韦恩先生立马无情地抛弃他,搭着罗杰斯爷爷的肩叹气:“看到了吧,队长,我在这个迦勒底就是如此的突兀,某些人彻底丧失了幽默感,还好你来了,我们需要联合。”


    罗杰斯爷爷敏锐指出:“那不行,我们势单力薄,打不过但是可以加入,从内部攻破。”


    “啊哈哈哈?我敢说我这段时间就是这么干的,果然一个人还是勉强了点,等之后……”


    幽默感充沛的两人嘀咕去了,Batman先生懒得理他们,还好记得必须理我。


    他其实只是在某些棘手问题上突出不了重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事越重越不好说出口,这一特征又符合了阿福高瞻远瞩的总结。


    我和他的关系还没那么近,相处模式还需要随时间慢慢探索,但不影响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变得更熟悉是迟早的事。


    我对他的要求比其他人低,他只要愿意开口,我就开心,不过,如果能稍微多说几句话……


    “我能说的,可能只有一句提醒。”


    我睁大眼睛看向他。


    “蝙蝠侠不是一个家族事业,他没有传承的钢印,可以消失,更可以改变,不应该,本不应该影响到家人……”


    就在我们以为他要明示到某个人身上时,他就谨慎地把话一转:“你是蝙蝠侠的罗宾,你们以自己的方式互相依靠,很棒。你是迦勒底的御主,史无前例的新身份,孩子,在困难中,你早已经证明了自己,做得非常好。”


    Batman先生进步了。


    他用一大段话夸了两个人,虽然隐藏的夸奖实在是隐晦得需要用铲子来刨,可我真的很感动,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个单词!


    韦恩先生和布鲁斯在旁边用力鼓掌,罗杰斯爷爷顽皮地加入,爸爸摇摇头,不和他们同流合污,我信,他迅速转过身去绝对不是因为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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