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我可以搜几张实景图给你看。”


    罗杰斯爷爷拿出他有不少年头的按键手机,连上网后,食指一戳一戳,颇为缓慢地打出关键词,给我找到了几张漫展的照片。


    我探头,只扫了几眼,表情顿时凝固:“蝙蝠侠!”


    罗杰斯爷爷笑呵呵:“对,和你父亲一样,他们扮演的就是蝙蝠侠。”


    “有一二三四五……七个蝙蝠侠!”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漫展”竟然是比迦勒底更神奇的地方吗?一张照片就出现了七个黑漆漆,数量直接取胜。


    虽然这里的黑漆漆装备看着十分简陋,腰带像是塑料做的,蝙蝠耳朵长短不一,披风就是一块布,露出的下巴完全不一样,但他们的身份板上钉钉,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谁。


    那七个黑漆漆并排站在人群前,似是故意摆出酷酷的姿势,任由围观人群拍照。


    ……我输了。


    我输了!!!


    我只有三个,我不服气!!!


    “蝙蝠侠是人气相当高的超级英雄,所以一个漫展里可能会有几个、十几个蝙蝠侠同时出现,看,这一张照片就全是超人。”


    罗杰斯爷爷的解释,总算把我从惊吓中拯救出来。


    十个同时摆POSE的超人带来的冲击没一排蝙蝠侠那么大,胜负欲惊人的我迅速接受了超人先生也可以复制粘贴的事实,暗暗考虑要不要找机会从“漫展”上偷一只没有小卷毛的超人回来,疯狂复制粘贴粘贴。


    “Detective ics创作的英雄们,是好几代人的童年,到今天,还有无数年轻人发自内心地崇拜他们。”


    罗杰斯爷爷仿佛陷入了回忆,语速不知不觉放慢,中间停顿了片刻,他回神时,嘴角已然勾出怀念的笑意:“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年轻时的事了,哈哈,那时候,我也在DC编剧部短暂任过职,负责画了一些有趣的英雄……”


    我:“!!!”


    “蝙蝠侠!”


    “不不不,蝙蝠侠是最重要的项目之一,轮不到当时还只是临时工的我。”


    罗杰斯爷爷开始回忆,自己当年参与了哪些能说出名字的英雄的作画?


    但可能是入职的时间太短,他回忆了半天,惊觉还真没几个特别有印象的,时间过去几十年,居然连他本人都想不起来了。


    这不可能啊,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应该很好才对。


    正困惑着,他一低头,就见我已经不断逼近、蠢蠢欲动,恨不得趴到他膝盖上,听爷爷讲那在DC编剧部奋斗的故事,显然,讲不出来详情的他更尴尬了。


    “嗯……我没在DC待太久,大概两三个月就离职了,之后,做了一名自由插画家,在家闲下来了,就画点自己原创的英雄故事。”


    罗杰斯爷爷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结果竟然转移成功了,我对“英雄”这个关键词非常在意,亮晶晶的眼睛写满了想往下听。


    他很乐意满足我的好奇,笑容中有一丝从年轻时延续至今的内敛,又有更多敢于袒露的自豪。


    “……灵感来源可能是一个梦,也可能是战争结束时刹那生起的念头,早说不清了,当他的形象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脑海中时,我只知道,有生之年,我一定要把他画出来。”


    “还在DC的时候,我试着提交过设计方案,但上级说,这个英雄的超能力设定太普通,形象又太过正面,人们更想要黑暗的起源,激烈的冲突,反复的爱恨纠葛,而不是一昧地歌颂希望。”


    “我——不认为这个英雄诞生的目的是歌颂,在他的故事里,他可以成为一个象征的符号,但他依然是一个人,他也有自己的……不,不行,我又扯远了,实在很抱歉,请原谅老年人糟糕的记性。”


    “总之,由于理念不同,我离开DC,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慢慢把心里的故事慢慢画了出来。又过了二十几年,神奇的网络出现,我朋友的儿子发现了我的草稿,才鼓励我把这些漫画传到网上,让更多人看见。”


    “他说:‘嘿,史蒂夫!你不能这么小气,给他们看!我受够满世界的苦大仇深了!暂停,不要拿我曾·经·崇拜过蝙蝠侠来压我,我承认布鲁斯·韦恩是个不逊于我的天才,但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太惨,我不喜欢。你的主角很有你的作风,一看就很会说教,给吃黑深残吃腻歪了的超级英雄粉丝换换口味,有我给你宣传,发表第一天登时代广场打广告,第二天立项拍电影,你怕什么?’。”


    罗杰斯爷爷学他那位骄傲的晚辈说话,学得活灵活现。


    不过,他虽然被说动,同意把自己的漫画发到网上,一周一篇慢慢连载,却婉拒了晚辈提出的宣传帮助,那篇漫画目前只在网上小范围传播,讨论度不高,没有掀起过太大的水花。


    这之中,有以二战作为起始的题材原因,也有他老派的画风原因,罗杰斯爷爷坚持只用手绘,作画偏向写实,上色风格鲜艳归鲜艳,但,似乎,蓝红配色过于老土,年轻人不喜欢。


    “嗯……”


    我听着听着便思考了起来。


    罗杰斯爷爷摸摸我的头,笑着问我有哪里没懂,既然他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您今年九十四岁。”


    “哈哈,对。”


    “那么您的年龄有两个父亲加起来那么大,他从巷子里歪歪扭扭走出来,一秒扑地,您居然接得住他,还能徒手把他拖到马路边……”


    我刚想说,您好强壮,还缺不缺一个孝顺可爱的孙女?不用养我,传授给我老年人保养锻炼秘籍就行了,我想让我爸爸到九十四岁也能这么健康。


    至于Bat先生丢不丢人的问题,真的,我一点也没想起来。


    是他自己突然睁眼,非常介意地插嘴打断了:“罗杰斯先生,我对您的漫画手稿很感兴趣,如果您有时间,能否冒昧去您家打扰?”


    唰!


    伴随骨头咔嚓咔嚓的脆响,一块漆黑的门板直挺挺地在病床上立成直角。


    “慢点!你慢点!”罗杰斯爷爷被他吓死,瞬间杀到床边,严厉制止他乱扯输液管。


    Bat先生无动于衷:“我已经好了,不需要继续浪费葡萄糖。”


    罗杰斯爷爷高声:“你很不好!年轻人,不要在女儿面前逞强,休息好再起来,不然之后再出问题,你想想关心你的儿女会有多难过?”


    他不劝还好,一劝,Bat先生的心率又开始层次不齐。


    我伺机叫了一声:“父亲,躺着,不然哥哥难过!”


    Bat先生:“…………”


    他面无表情地深呼吸两次。


    我暗中观察:咦?Bat先生的心率诡异地正常了,他调整得可真快啊。


    罗杰斯爷爷念叨着手稿在他家躺着不会跑,什么时候去看都行,他非常欢迎,前提是不爱惜身体的年轻人老实把液输完。


    Bat先生几经挣扎皆无果,这位老人认真起来比阿福更固执,他终于被念得进入大脑放空模式,认命地把自己丢回床上。


    然后沉迷聊天的人变成他了,他代替我,继续向罗杰斯爷爷打听漫画的事,话题时而隐晦地往蝙蝠侠和DC编剧部上绕,聊到一半,他借来罗杰斯爷爷的手机,靠单手操作,亲自搜索相关信息来看。


    我渐渐听得困了,百无聊赖地想,迦勒底的爸爸现在醒了没有?


    他醒了我也不知道,有外人在这儿,挂着跨世界联络的布鲁斯都不敢开口说话。


    之后越来越无聊,我干脆爬上Bat先生的病床,在他脚边找了个宽敞些的位置,把自己团起来,趴着一秒睡着了。


    交谈声立止。


    史蒂夫·罗杰斯,自称是一名自由插画家的老人最先侧首,注意到少女古怪的睡姿。


    他感到有些奇怪,怎么就睡到这儿了呢?


    啊,应该是不想打扰大人们谈话吧,真是个乖巧的女孩儿,只可惜……


    老人想起此前“马龙”隐晦向他暗示过妹妹的心智问题,不由得再次叹惋。


    马龙与撒拉,这两兄妹都是好孩子,反而是做父亲的凯恩有点不靠谱,做事全然不考虑亲人的心情,不怪女儿隐隐约约和他透着不亲近,儿子对他的态度不像儿子,反倒有种反过来的味道。


    难得遇上这么投契的年轻人,史蒂夫不忍他们一家亲情继续出现裂痕,决定稍稍管一次闲事。


    “来,凯恩,往旁边让让。”


    Bat反应过来“凯恩”是在叫自己,虽不知其意,仍依言往左挪了挪。


    ……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史蒂夫抱起熟睡的红发少女,往前走了几步,把她放到能挨在Bat身侧,又不会挤到他的位置。少女的头正好能依偎住他僵硬的右肩,披风被压得死死的,直到她醒都别想扯动。


    这一瞬间,Bat只觉得浑身每一根神经皆在叫嚣着不适应。


    他有多少年没让人如此近地接近自己?不,这不是重点。


    附近轻柔的呼吸仿佛是割在喉咙上的刀,属于另一人的心跳是宣告死亡将至的鼓点——正因为这人显得柔软无害,他却无比清楚地知晓她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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