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攒钱
清明时节除了会扫墓祭祀祖先外,稻香村还有吃螺蛳和青团的习俗。
下午些时候,闻溪没跟着家里人下地干活,约了沈云去村里的几条小溪沟里摸了大半盆螺蛳回来。
养了一个冬天,螺肉正是肥美诱人的时候,不管是用佐料爆炒,还是煮熟了把肉挑出来凉拌,都好吃得很……
闻溪把螺蛳倒进装了清水的木盆里,又往里撒了一小撮盐。他听沈云说螺肉里泥沙很多,得养两三天才能吃,撒点盐可以让螺蛳把泥沙吐得更快更干净些。
他也不知道到底管不管用,反正照着做了。
严逢安清明只放三天假,要是养太久,就怕他吃不上这样的好东西,想着没人知道,他又往偷偷往盆里多加了一小撮盐。
把木盆里的盐搅散后,闻溪望着天上已经西坠的太阳出神。
听家里人说,按照往常的惯例,书院应该今日就要放假,他相公应该快回来了吧?从城里走路回来差不多要两个时辰,若是散学散得太晚,那他岂不是大半夜才能到家?
夜路可不好走,要不晚些时候跟两个哥哥说说,让他们去接一下?
正想着呢,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这个时辰两个小的还没散学,干活的家人也不可能会这么早回来。
似乎已经猜到了回来的人是谁,闻溪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院门没栓,嘎吱一声被推开了,闻溪顺着这道声望去,入目所及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闻溪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严逢安关上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闻溪光是傻乎乎的盯着他看,忍不住笑着张开手臂道:“过来抱一下。”
闻溪耳尖慢慢染上一层粉,虽然怪不好意思的,还是听话地小跑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严逢安收拢手臂,把人箍得紧紧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怀里温软的身体让他心里踏实下来,那些没处安放的思念总算找着了归处。
青天白日在院子里这样搂搂抱抱的总归让人难为情,抱了几息的功夫,闻溪轻轻把人推开,抬眼想说些什么,可对上严逢安那直白又带着点侵略的眼神,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闻溪脸皮生热,双腮慢慢爬上一层红晕,垂下眼不敢跟严逢安对视,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他。
这副羞怯又迷恋的样子实在让严逢安愉悦,在闻溪又一次偷瞄他的时候,严逢安逮着机会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只是浅浅啄了一下,却搅得闻溪浑身都发起烫来,那点害羞的劲儿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垂着眼,心跳得咚咚响,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你赶路累了,先回房歇着吧,爹娘他们等会儿就回来了,我去做饭。”
说完转身就往灶房里钻,步子快得像是在逃。
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慌的模样,严逢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进屋放下包袱后,也慢悠悠的进了厨房。
闻溪坐到灶前生火,他走上前去挨着闻溪道:“我帮你。”
灶膛前的地方本来就不大,严逢安一坐下来更显得挤了,闻溪红着脸说:“不……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两个人不是更快些?又不是外人,跟我还害羞什么?”
就因为不是外人,所以才会害羞啊,闻溪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瞧他红着脸低着头不怎么言语,严逢安伸手搂住他,低声询问道:“分开得这么久,你都不想我吗?”
这可真是冤枉闻溪了,自打分开后,他心里不知多想念严逢安,每日是走路也想,吃饭也想,睡觉也想。
今日严逢安终于回来,自然是又高兴又激动。
只是毕竟有两个多月没见了,就算严逢安是他相公,闻溪和他相处起来终归还是有些生疏羞涩的。虽说分开之前两人一直黏黏糊糊恩爱有加,可严逢安在书院待了这么久,闻溪还是有些担心他回来之后不像以前那样喜欢自己了。
好在严逢安并没有做出任何让他胡思乱想的事。
听到严逢安这么问,闻溪虽然有些害羞,却仍坦诚的点了点头:“想的。”
怕他觉得自个儿态度敷衍,又小声补了句:“很想很想。”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家里这会儿也没旁的人,该是不会有人来打搅,想到这儿,闻溪大着胆子,飞快地凑上去亲了严逢安一口。
本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却被严逢安逮着机会狠狠地欺负了一番,直到家里其他人回来,闻溪脸上的红晕都还没散干净。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热闹的围在桌前,严世昌主动问了严逢安在书院的情况。
严逢安道:“前几日会考,儿子侥幸得了个一等,廪膳和膏火费都已经恢复,以后上学家里不用在额外给我银子了。”
严富秋不乐意他这样说:“什么侥幸?能考到一等那是你的本事,三弟你可别谦虚了。”
儿子考了一等固然让人高兴,但做母亲的更关心他在书院过得怎么样。陈兰芳说:“我记得你每月的廪膳和膏火费加起来不过一两银子,这点钱怕是连吃饱饭都勉强,更别说还要买纸买墨了。娘知道你为家里着想,可供你读书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你也不要太省了。”
严望春也道:“我们在家花不了多少钱,三弟不用太担心银子的事。”
“我知道,手上要是没钱了,我会主动向你们要的。”
上半年做木活的人少,家里进项比不上年底那段时间,严逢安想替他们减轻些负担。
当然,要是手里的钱不够用了,他也不会傻乎乎的硬撑。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农家人为了节约柴火,洗漱都不再用热水了。想着严逢安走路回来身上应该累得慌,闻溪又烧了锅热水给他洗澡,自己也顺带洗了洗。
屋里点着蜡烛,洗完澡的闻溪坐在床沿上,看着在包袱里翻着什么东西的严逢安心跳得有些快,等严逢安朝着他走过来时,不自觉的绞着手指。
严逢安把荷包塞到他手里,让他打开看看。
闻溪听话的松开绳子,打开口就看见里面有好多银子,他有些傻眼,想了想不太确定的问道:“书院补发的廪膳和膏火费有这么多吗?”
他只听人说去书院上学很费钱,还从来没听说有谁读书能赚钱的。
“书院那边一共补了我七两银子,剩下的都是书坊杨掌柜给的,加起来一共有十二两三百文,那三百文我拿去买了糕点零嘴。”
农户人家除了过年那阵子,平时很少能吃到什么好东西,除了舍不得花钱外,购买不方便也是主要原因。
正经人家地里的活都忙不完,谁还有空经常去赶集,哪怕像严家这样在吃食上并不抠门的人家,也很少会买那些零嘴回来。
家里的孩子想打打牙祭,就只能指望严逢安这个在城里上学的人。
刚刚铁柱和桃儿还在咕哝说最喜欢三叔呢。
满足家人口腹之欲的同时,严逢安还单独给闻溪买了一份樱桃煎,去核加蜜后的樱桃经过熬煮,被蜜糖浸得透透的,小小的一个,吃进嘴后甜意绵长,让人回味。
除了那锭五两的银子,严逢安从荷包里陆陆续续拿出好几两碎银,对闻溪道:“这十两你拿去攒着,剩下的我留着在书院花,现在我没从爹娘那拿钱了,这些银子咱们自己攒着,以后你想买什么就去买,不用看人脸色,也用不着谁同意。”
他读书是正经事,花家里的钱倒是没什么,但闻溪肯定是不好意思向家里要钱的,他们小两口自个儿多攒些,也能让闻溪心头更踏实。
闻溪不像别的哥儿那样还有娘家可以依靠,严家人对他再好也是因着自个儿的关系,他当丈夫的不能日日陪伴在他左右,已然对他有所亏欠,只能从别的地方多补偿些。
这些银子虽然不算太多,但是闻溪可以自由支配,如此也能让他心头不再像往日那样惶恐畏惧了。
闻溪心头感动,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了银子上,随即又赶紧抬起袖子擦了擦,将这十两银子放进了钱箱里。
他把这十两银子和之前那锭纹银放在一块,这二十两的整钱以后就存着不动了,箱子里碎银和铜板都还有不少,就算要买贵一点的丝线和布料也完全够用。
放好银子后,往床边走时,闻溪脚步微顿,最后还是红着脸按着心头所想坐到了严逢安腿上。
两截白生生的手臂圈住严逢安的脖子,眼睫轻颤着凑上前去吻了吻严逢安的嘴唇。想着严逢安上一趟学还能挣这么多钱回来,他心中既高兴又崇拜,软乎乎的叹道:“相公你好有本事呀。”
整个村里恐怕都找不到像他这样厉害的男人。
严逢安就吃这一套,一边卷着他软红的舌头亲吻,一边手从他的里衣里探进去入,摸着他身上细腻的肌肤。
闻溪嘴里发出呜咽声,身体难耐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严逢安坏心眼的在他耳边吹了吹气,低声打趣道:“白日亲你一口像是要了你的命,这会儿倒是知道往我身上蹭了。”
闻溪被他逗得羞红了脸,委屈巴巴地说:“白天和晚上当然不一样啊……”
严逢安倒是没问哪不一样,大手在他身上流连一阵,很快就将闻溪的里衣弄得松松垮垮的。
闻溪抖着身体抓住他的手,想让他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放到床上。
严逢安却掐着他纤细瘦长的腰身说就这样。
闻溪心中有片刻的迷茫,直到双腿分开坐在严逢安身上,他才明白严逢安说的是哪样。
身体上下颠晃,眼神也无法聚焦,闻溪白嫩的手臂抱着严逢安的脖子,有些喘不上气,只能睁着水蒙蒙的眼睛,小声央求他慢一些。
——
第二天醒来,闻溪都不太敢想昨夜的事情,以往常听人说,读书人的脸皮是最薄的,他觉得这话也不全对,就拿他家相公来说吧,偶尔这人脸皮还是挺厚的。
想着今日不该他做饭,闻溪难得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
严逢安轻轻帮他揉着,等身上酸软的地方好些了,闻溪又挤进他怀里,软声问:“你在书院还习惯吗?”
昨夜光顾着亲热,很多话都顾不上说,难得这会儿清闲又没人打扰,小两口自然要说些私房话。
严逢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手指把玩着他长长的黑发,回答道:“除了比较惦记你外,没什么不习惯的。同斋舍的室友跟我一个镇上的,也是个秀才,人挺不错的。”
“那其他人呢?那些城里的富家公子有没有因为你成绩好,故意欺负你排挤你?”
“书院管得很严,一般不会有欺负人的事。”
凌云书院的院长是个进士,同窗里本事大的人不少,在他的书院里头,没几个敢故意闹事的。
再说了,进这书院的人大多都是想认真学习的,哪怕是陆修远那样的纨绔子弟,也不会故意欺负书院的穷学生。
顶多就是瞧不上,不跟人家玩罢了。
严逢安的话让闻溪心里稍微安心了些,他又问出自己平日最担心的问题:“他们有没有觉得你变化很大,起了什么疑心?”
“不过是一群不怎么交心的人,谁会怀疑?估计大部分人都跟爹娘一样,觉得我是浪子回头,迷途知返了吧。”
严逢安说话的语气很轻巧,闻溪却听得有些不是滋味,想了想他道:“其实爹娘他们对你……”
还没想好怎么往下说的时候,严逢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我知道,我不怪他们。”
刚回来那会儿,他心里确实有些难过,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想通了。
人的认知是有限的,要求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见过什么世面的父母去理解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未免也太难为他们了。
他能想开自然是最好的,闻溪笑眯眯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严逢安笑着摸了摸他身上的痒痒肉道:“又来故意惹我了是吧?”
闻溪哪敢再惹他,同严逢安闹了一阵两人就一块起了床。
明日就是清明,上坟祭祀除了要熟肉和糕点外,还得带上青团。
节日当天再做肯定是来不及的,吃了早饭过后,闻溪就跟何锦他们一起去地里割艾草。
在乡下艾草到处可寻,瞧着不珍贵起眼,作用却非常大,不光能做青团食用,还能搓成火绳熏蚊子,再精细些,还可以和其他药材一起碾碎放进香囊里。
做好后不说拿去城里卖,自己用也是极好的。想到此处,闻溪又多割了些。
第52章 青团和纸鸢
割了艾草回到家,闻溪把嫩一点的挑出来做青团,其余的则是摊在大簸箕里搁到院子里晒着。
这个时节的太阳还不算炙热,蚊虫也还没出来,等艾草晒干了搓成火绳,正好能用上。
一股清苦的味道在院子里散开,闻着就让人觉得精神。
闻溪他们先把选出来的艾草去梗留叶用清水洗干净,等灶上大锅里的水烧开了,再把洗好的艾叶倒进去焯水,鲜嫩的叶子在滚水了过了一遭后,很快就变成了墨绿色。
闻溪拿着筷子在里头搅了搅,他记着陈兰芳的话,艾叶不能焯水太久,等叶子软下来,就赶紧把艾叶捞出来放进盛了凉水的木盆里。
焯了水的艾叶苦涩味还是很重,得多过几道凉水才行。
闻溪这边把过了水的艾草捏成团挤干水分,李婉就拿过去放到案板上剁碎。包青团的艾草得跺成泥一样烂才行,李婉用了不小的劲儿,刀落到案板上笃笃的响,跟跺骨头似的。
揉面的事则是何锦在做,家里人多,分工合作,大家都能轻松些。
繁琐的工序弄完了,真到包青团的时候反倒是最简单的,揪一小块面团捏成小碗状,填上豆沙和芝麻花生的馅料,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一个青团就算做好了。
闻溪在蒸笼里垫了干净的纱布,把做好的青团一个个摆进去,陈兰芳提醒道:“每个青团中间留点缝,省得蒸熟后全都黏在了一起。”
闻溪听了又调整了一下青团的位置。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不一会儿蒸笼就上了气,就算盖着盖子,也遮不住青团的香气。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陈兰芳就将蒸笼端到了另一个没生火的铁锅上。等热气散了些,她揭开蒸盖,艾草的苦香混杂着糯米的甜香一下扑面而来,整个灶屋一下就变得香喷喷的。
一开始闻溪还觉得艾草的苦味有些冲鼻子,闻久了他又觉得这味道挺舒服的。见陈兰芳揭开了盖,他也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蒸笼里的青团各个饱满油亮,熟了以后颜色更深了些,墨绿墨绿的,看着就软糯好吃。
何锦有些纳闷:“怪了,往常家里那俩小馋猫要是知道咱们在做好吃的,保准早到厨房来候着了,今儿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别是在干什么坏事吧?”
老话说孩子静悄悄,定是在作妖,何锦正想出去瞧瞧,闻溪笑着说:“没干坏事,两个小的正缠着他三叔做纸鸢呢。”
“我说呢。”何锦笑了笑道,“他俩上回在二毛跟前吃了瘪,估计想让他三叔帮着找回场子。”
上次铁柱和桃儿去外边玩的时候,看见二毛和小狗子他们在放纸鸢,纸鸢上还画了老鹰,看起来威风神气得很。铁柱和桃儿羡慕极了,回来就嚷着让家里人给他们做。
严望春和严富秋做倒是做了,纸鸢上的图形却画得奇形怪状的,明明要的是老鹰,画出来却跟个母鸡一样。两个孩子拿出去不仅没有招来小伙伴的羡慕,反倒被一群不懂事的孩子笑话一通,可把铁柱郁闷坏了。
这不严逢安回来,他俩就去求着他做了。
两个小孩想要的纸鸢一个是老鹰形状的,一个是蝴蝶形状的。严望春和严富秋把竹篾修剪整齐,弯成自家孩子想要的形状,再拿细麻绳扎紧。
一旁的严逢安翻出几张旧的宣纸,裁好后,让他们把纸糊上去。
干这活的时候也不能急躁,浆糊得一点一点的抹,纸张要是糊得不平整,风筝就不容易飞起来。
严逢安让两孩子别添乱,他俩就乖乖把手背在背后,老老实实蹲在旁边看。
纸糊好了,还得先晾一阵,等浆糊干了,严逢安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廊下,拿出调好的颜料慢慢开始勾勒老鹰的轮廓。
老鹰是猛禽,要想风筝看起来威风凛凛,眼睛一定要画得又大又圆,瞳孔小却要聚焦,显得有怒目感和杀气,翅膀也要方正宽大,末端的几根羽毛要根根分明。
铁柱在旁边看得合不拢嘴,夸张地哇了一声,一个劲儿说:“三叔你这老鹰画得也太像了!比二毛他们那个好看一百倍。”
他不懂严逢安在哪些地方下了功夫,只觉得纸鸢上的老鹰看起来又威风又神气。
桃儿伸手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三叔三叔,还有我的蝴蝶呢。”
严逢安把画好的纸鸢递给铁柱,又哄了哄桃儿道:“不急,三叔马上给你画。”
比起老鹰的威风,蝴蝶要柔美轻盈一些,画的时候要注意它的翅膀处不能有尖角和锯齿,颜色也要选择鹅黄淡粉这样的浅色。
完工后,桃儿高兴得直拍手:“好漂亮的蝴蝶,三叔你好厉害!”
严望春他们把两个纸鸢接过去绑好了线,拉着线在院子里跑了两圈,铁柱和桃儿跟在他们身后转圈,嘴里喊着“蝴蝶飞了”“老鹰飞了”这样的话。
试了试纸鸢的平衡没问题后,严望春道:“明日扫墓的时候带你们去山上放。”
两个孩子一听就高兴得跳了起来。
一群人在外头闹腾得厉害,惹得闻溪他们都出去看了看。
瞧着那两个纸鸢,李婉笑着说:“还是三弟有本事,做出来的纸鸢老鹰像老鹰,蝴蝶像蝴蝶的。”
严望春和严富秋听了这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俨然也知道他们上回画的母鸡有多拿不出手。
一群人的笑意感染了闻溪,他的眼睛也慢慢弯了起来,没看出来,他相公还有这一手呢。
严逢安走到他身边,低头问他:“怎么样,画得还不错吧?”
闻溪小声回他:“你要是不读书,光靠画画应该也能养活一家人。”
严逢安笑了笑说:“养一家人估计困难,养你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话倒也不假,钱箱里的银子大半都是他挣的呢。不过闻溪也不觉得气馁,就算他只能挣些小钱,心里也很高兴。
陈兰芳把蒸好的青团端出来,让他们赶紧洗手尝尝。
已经放了一会儿,青团不怎么烫了,艾草的清苦和豆沙的甜味和在一起,味道刚刚好,一点都不腻人。
隔天吃过早饭,一家人就提着食盒去给严逢安他们的爷奶扫墓。
山坡上已经有了别家来上坟的人,大大小小的坟头上插着白幡,坟前皆放着青团和纸钱。
严世昌的爹娘因为身体原因只生了他一个孩子,严逢安他们在村里也没叔伯这类的亲戚,严家祖先的墓只有他们自己来扫。
一个春天过去,先人坟前又长了不少杂草,严世昌和严望春拿出镰刀清理,严富秋和严逢安两人一个摆青团,一个找来石头压纸钱。
清明时上坟的纸钱是不烧的,用石头压着不让风吹走就行,杂草除完小辈们挨着磕三个头就算完了。
祭拜完后,一家人也没忙着下山,陈兰芳带着媳妇夫郎在山里寻着可以吃的野菜,严望春他们则是陪着两个孩子一起放纸鸢。
沈良他爹的坟头也在这附近,严逢安和闻溪看到他们兄弟俩后还过去打了招呼。
等沈云和闻溪一块去挖竹笋和野菜了,沈良主动跟严逢安说了闻家的事。
“赵守田花了三十两银子娶了柳哥儿后,又偷偷摸摸去闻家偷了四十多两的银子出来还债,他以为闻石山会看在闻柳的份上不去报官,结果闻石山偏就去了。”
赵守田没想到他会来真的,连滚带爬跑到半道把人拦住了,闻石山让他还钱,还了钱他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不还钱他非去报官不可。
四十两银子,赵守田还钱庄的就还了三十两,剩下十两,他拿去吃吃喝喝也花得差不多了,哪还有钱还给他。
根据本朝律法,凡窃取财物者,会根据钱财的多少处以杖刑、徒刑和流刑,赵守田偷了四十两这么大一笔数目的银子,真闹到县衙去,就算县令因为两人的翁婿关系斟酌处理,一顿板子和三年的劳役是怎么也免不了的。
赵守田怕得不行,还搬出闻柳来做挡箭牌,他跟闻柳才刚刚成亲,若是因为这事去劳役,以后闻柳在这村里还怎么见人?
他以为闻石山那么疼闻柳,肯定会顾及他的处境,可闻石山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除了钱谁也不认,他给赵守田三天的时间凑钱,若是不还钱那就只有县衙见了。
赵守田被逼得没法,只好又去钱庄借钱,钱庄那些人也是落井下石的主,原本他家里的房子田产都能抵押三十两银子,这回却只给他二十两。
赵守田急着要钱,也只能认了。
只还二十两,闻石山原本是不依的,只是闻柳和李巧珍一直跟他闹,他被烦得不行,只好认了这吃亏的事。
严逢安感叹道:“我早知这两家人结了亲会不安生,却也没料到他们能如此折腾。”
沈良哼了一声,笑道:“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折腾的呢,闻石山这阵天天都不着家,一直往镇上跑,你当是为何?”
严逢安猜测道:“可是跟赵守田一样染上了什么赌钱的坏习惯?”
“他把钱财看得那样紧,怎么会去赌钱。我实话跟你说吧,他前两年在镇上找了个寡妇当姘头,去年那寡妇生了个儿子,说是他的,把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你当他拿那么多钱来干什么?还不是用来养他那外头的心肝宝贝。”
沈良整日走街串巷,什么小道消息他都知道一些,闻石山自以为瞒得好,实则那点破事早被人看得清清楚楚的。
严逢安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样的事情,不过仔细一想,闻石山对闻柳骤然转变的态度也得到了解答。
没有儿子一直是闻石山的心病,所以他才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闻柳一个哥儿身上,如今老来得子,他自然要替自己的儿子打算。
这人算是闻溪受苦的罪魁祸首,临到老了居然还能愿望成真,严逢安心里不太痛快,随口问道:“那孩子真是他的吗?”
“你这话可真问到点上了,那寡妇能跟他睡,自然也能跟别人睡,谁知道孩子是谁的。”就他们两个人,沈良说话难免糙了些,“闻石山前脚走,后脚就有个男的进了寡妇家,你说他俩到底谁是孩子亲爹呢?”
他伸了伸懒腰又说道:“李巧珍整日在家同他吵闹,闻柳一个嫁出去的哥儿,也不好好在赵家待着,母子俩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且看着吧,后面还有热闹瞧呢。”
远处的沈云摘了些野花别在闻溪头上,闻溪下意识往严逢安这边看了一眼,见男人也在看他后,羞涩地笑了笑。
严逢安也不由自主地对他露出了一个笑脸,只要不影响到他跟闻溪的日子,闻家的人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
放假的第三天下午,严逢安又要回书院了,收拾包袱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荷包一个扇套还有一方手帕。
严逢安拿起荷包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惊奇,荷包上的彩蝶看起来光亮平整,色彩明快,活灵活现的是他从没见过的绣法。
扇套上只绣了一株兰草,兰草上的细小花朵摸起来跟其他地方触感不太一样,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浅绒在上头。
又拿起手帕看了看,他虽然不算什么内行,但布料还是分得清的,荷包和扇套都是用的织锦,手帕则是用的绢布,这样的料子可不是一般人会用的。
他问闻溪:“这些东西你是打算拿去卖吗?”
闻溪把他之前那个旧荷包里东西拿出来,放进新的荷包里,摇头道:“不卖,专门给你做的。”
严逢把扇套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笑着说:“我哪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闻溪把荷包挂在他的腰上,往后退了退打量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上严逢安那双灿烂的眸子,他也笑着说:“这算什么,我还嫌不够好呢,外头的有钱人都用缂丝的,那看起来才叫尊贵。”
想了想他又道:“你是秀才,平时在书院肯定很多人都在注意你的一言一行,咱们不说要穿金戴银,但也不能让别人看扁了去。”
严逢安知道闻溪怕他在书院受到别人的排斥,如果戴上这些东西能让闻溪心里松快些,那他自然是欣然接受了。
“人家知道我有个这么漂亮又心灵手巧的夫郎,羡慕都来不及呢,怎么会看扁我。”
闻溪脸颊红了红,心里倒是甜滋滋,严逢安又问:“这些料子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我都是在沈大哥那里买的边角料,不算很贵的,若是买上整块的,价格肯定不便宜。”闻溪琢磨出了新的绣法,在绢布和织锦上试过后,都能做出来,说完他又问严逢安:“相公,你觉得这些东西我能卖多少钱呢?”
严逢安听书院那些公子哥炫耀过,一个个的光是身上的荷包差不多就要好几两,听闻溪这么问,他不确定道:“这样的料子和手艺,三五两肯定要卖吧?”
“真的?”闻溪眼睛亮了亮,如果真能卖上这个价格,就算只卖一个出去,也够他赚了。
严逢安点了点头:“真的。”
这也不是他说好听的话哄闻溪,城里的有钱人用东西都讲究布料和排场,织锦和绢布这样的原材料本身就比棉布贵好多,再加上闻溪这样精湛的手艺,卖高价也会有人买账。
“那我再做几个,等端午节的时候,拿去城里卖好不好?”
“好啊,那到时候我就先不回来,你进城后来书院找我,我陪你一起去卖。”
听他这样说,闻溪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忍不住贴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相公你真好。”
严逢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荷包扇套你还有做其他的吗?”
“我一共做了三个,你要是喜欢,再带一套去书院换着用吧。”说着,闻溪又去把剩下的两套拿出来让严逢安选。
严逢安看了一眼,另外两个荷包一个绣了金鱼,一个绣了牡丹,扇套上也绣着不同的植物。
“我一个人哪用得着这样多。这样吧,我把这些东西带到书院去,若是有哪位同窗看上了,我就帮你卖了。”
严逢安帮着卖东西,闻溪自然是高兴的,但高兴过后,他又迟疑道:“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你在里头卖东西,会不会不好?”
一个书生不想着好好读书,跑去赚同窗的钱,别人肯定要在背后议论,闻溪不想让严逢安受到非议。
“没事,我又不到处吆喝,有人需要咱们就卖,卖不出去就等着端午节再说。”
瞧他胸有成竹,闻溪也就放心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OMG,写完了才发现忘了小溪摸的那盆螺蛳,大家就当他们吃过了吧感谢评论区的宝宝,追连载的你们都是天使
第53章 书院会文
闻溪的担心其实也不无道理,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做买卖的地方,严逢安一个秀才想方设法赚同窗的银子,容易被人看不起不说,这样的行为也很掉价。
要想成功把东西卖出去,必须得动动脑筋,想个好法子出来。
书院的日子枯燥无聊,隔三差五就有同窗组织会文,复学回来后严逢安一心想着在会考中拿个好名次,这样的活动他都没去参加过。
清明过后上学没两天,西斋那边的林弘文又领头组织了一场小型的会文。
来东斋邀请方沐天的时候,林弘文顺带看了严逢安一眼,心里估摸着这位多半又要推辞,只是来都来了,总得客气一句:“严兄,这次会文你来不来?”
严逢安稍作思忖,随即笑了笑说:“既是林兄亲自相邀,自然是要去的。”
林弘文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大的面子,眉梢一挑,高兴道:“那敢情好,巳时左右,你俩带上彩头来我斋舍便是。”
会文的时候加点彩头是文人圈里很常见的雅趣,既能助兴,又不失文人气节。
彩头多以雅物为主,笔墨纸砚,折扇长剑皆可。方沐天带了一块方形的油烟墨,这墨是他上次参加会文的时候赢回来的,成色不错,他颇有些舍不得,但拿出来当彩头也算体面。
严逢安在包袱里翻了翻,最后拣了一个绣牡丹的荷包揣进袖中。
过了巳时,他跟方沐天一起去了西斋。斋舍里已经围坐了十来个人,见他来了,林弘文热情地迎上来,勾着他的肩膀道:“严兄,方兄,你们总算来了,就差你们会文就可以开始了。”
两人说说笑笑的姿态落到旁人眼里,引得角落里的陆修远重重地哼了一声,听到旁边的人嘀咕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陆修远心头又是一阵不痛快。
会文开始前有个亮彩头的惯例,所有参加会文的人都得将自己所带的彩头展示一遍。
林弘文得意的拿出一方端砚,砚台细腻温润,还带着天然的石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将端砚随意摆在案上,得意道:“这是我爹上个月托人从端州带的,今儿个你们谁赢了谁就拿去。”
方沐天最喜欢这些文房雅物,一看心里就痒痒,暗暗祈祷着等会儿分组的时候,他能跟林弘文对上,把这方端砚赢过来。
陆修远不甘示弱道:“一方端砚算什么,瞧瞧我这筒湖笔,笔杆可是湘妃竹的。”
两人一来一往,旁人早已见怪不怪,随后其他人也陆续亮出彩头。有松烟古墨,也有成色上佳的玉佩,还有自己手抄的诗集,诗集虽然没有那些东西值钱,胜在雅致。
轮到严逢安了,他才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那只荷包。
陆修远一看,嗤的一声笑了:“我说严秀才,咱们这是会文又不是姑娘哥儿家比针线活儿,你拿个荷包当彩头算怎么回事?”
这话一说出来,惹得旁边的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严逢安也不恼,他把荷包托在手心,慢慢地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道:“陆兄别急,你先看看这荷包的样式。”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荷包上的底纹在光下隐隐流转,林弘文家里就是开绸缎庄的,他道:“严兄这荷包是织锦面料,还挺不错的。”
织锦对陆修远这样家底的人来说,并不怎么珍贵,他正欲开口再次嘲讽,严逢安又把荷包翻过来,露出了正面的牡丹,把问题抛给其他同窗:“诸位再仔细瞧瞧,这绣工跟你们平常见过的有什么不同?”
方沐天离他最近,凑过去瞧了一会儿,率先道:“荷包底下的花瓣舒展铺开,上头的花瓣微微卷着,边缘处还有些细密的起伏,看着像是被风轻轻吹动一样。”
他一说完,旁边的赵子衡又赶紧接话道:“还有还有,这个牡丹的花瓣颜色不像其他人绣的那样看着像是拼凑上去的,它像是……”
赵子衡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费劲想了一阵,他道:“就像是咱们画画一样,颜色是一层一层晕开的。”
“有这么神奇吗?快拿来我看看。”林弘文用的荷包正好是牡丹纹样的,他把自己身上的荷包取下来,两相对照,惊叹道:“诶,还真不一样?我这个荷包可是在城里的老字号绣坊买的,花了二两银子。严兄你这个荷包多少钱?在哪买的?我怎么从来没见人卖过?”
严逢安把荷包从林弘文手里拿了过来,尽量不带炫耀地说:“这荷包是我夫郎绣的,针法也是他自个儿在家琢磨的,诸位就算把所有的绣坊都翻遍了,也绝对买不到第二个。”
林弘文心头一动,这么好看的荷包,带出去显摆多长脸啊。
可惜他那点文采在严逢安面前不够瞧的,否则定要想办法把这荷包赢过来。
方沐天笑着打趣:“既是严兄夫郎绣的,若我等会儿赢了,你可别舍不得。”
严逢安回敬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方兄那方油烟墨也未必保得住。”
二人你来我往,把其余学子的兴致都勾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道:“赶紧开始吧,今儿个大家要怎么玩?”
林弘文早已想好了玩法:“每回彩头都被一个人拿了实在没劲,这次咱们一对一比试,抽签定对手,如何?”
“这个好。”
他们这群人里,严逢安和方沐天,还有王子清几个人学识比较好,混在一起比,到头来还是他们赢,一对一的话,其余人也有机会赢上一局。
林弘文的建议得到了大家一致的采纳,他把一半学生的名字写在纸上,揉成团打乱,让剩下没写名字的人过来抽签。
严逢安把自己抽到的纸条打开,好巧不巧,跟他一对一会文的正是林弘文。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好奇凑过来的林弘文先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完了,竟然被严兄抽中了,看来我这方端砚是不保了。”他抬起手作揖告饶:“严兄你可一定要手下留情,给我留几分薄面。”
严逢安还是那句话:“还没比,胜负未定,林兄不要妄自菲薄。”
林弘文苦着脸说:“这可不是妄自菲薄,我这叫有自知之明,我肚子里那点墨水,跟你放在一块比,只有寒碜人的份。”
严逢安但笑不语,心里却有了另一番计较。
抽中方沐天的陆修远嘴角微微一撇,暗自松了口气。有林弘文垫底,他等会儿无论如何也不至太丢人。
分好组后,会文便开始了。各组轮流比试,旁人评判。方沐天和陆修远这组先比,方沐天略胜一筹,拿过那筒湖笔,拱手道:“陆兄,承让了。”
陆修远虽输了,倒也坦然,抬手回了一礼,便扭头去看林弘文的比试,嘴角带着几分等看笑话的意思。
轮到严逢安和林弘文,前两首诗,林弘文绞尽脑汁好歹作出来了,到第三首便有些磕绊。好不容易凑成一篇,他垂头叹了口气,只等严逢安将他比下去。
严逢安沉吟半晌,念了一首诗。
众人一听,都有些意外,这首诗中规中矩,甚至不如林弘文所作。以严逢安平日的水准,不该如此。林弘文本人也愣住了,他虽文采平平,但鉴赏的眼光还有,当下便疑惑地看了严逢安一眼:“严兄,你这……”
严逢安面色如常,语气诚恳:“林兄所作胜我一筹,这首是我不及你。”
他既自己认了输,众人自然判定林弘文胜出。林弘文明白他是故意相让,心里领情,咧嘴笑道:“既如此,那严兄的彩头我就笑纳了。”
他取下自己身上原本的荷包,一把拿起桌上的彩头,当场系在腰上,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陆修远跟前转了两圈,展示完后,他得意洋洋道:“怎么样,这荷包好看吧?”
旁边的人给他面子,都啧啧称赞了几句。
陆修远一直爱和他暗中比较,气得牙都咬碎了,恨恨道:“不过就是一个不值钱的玩意,你至于吗?”
“至于啊,怎么不至于。”林弘文欠揍的显摆道:“这可是严兄夫郎绣的,针法独一无二,你就是有再多钱也买不到。”
陆修远看不惯他这副得意的面孔,转过身看着严逢安道:“就会曲意逢迎,溜须拍马,怎么着?是觉得在我这讨不着好了,又变着法的开始讨好林弘文了是吧,你俩一个虚伪,一个浮夸,倒也真是臭味相投了。”
说完他就怒气冲冲的走了。
“诶,陆兄……”
留下的同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尴尬道:“哎呀,好好的一场会文,干什么要闹成这样。”
林弘文跟他闹惯了,摆摆手道:“别理他,他从小就是这样一副大少爷脾气,以为谁都要哄着他,自己输了还对别人发脾气,真是无理取闹得很,严兄你不要跟他置气。”
严逢安淡然地摇了摇头,既不生气也不觉得尴尬。
王子清和方沐天他们也站出来炫耀了一番自己赢的东西,很快就将场上的气氛活跃起来,揭过了这个插曲。
散场了,众人三三两两的往外走,严逢安正要回东斋时,忽然被人从后面叫住。
“严逢安你给我站住。”
一声带着怒气的呼喊让严逢安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就见就见陆修远脸色铁青的走到了他跟前,看他那模样方沐天还以为他是来打架的,忙劝道:“陆兄冷静,陆兄冷静,在书院打架是要被开除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陆修远瞪了他一眼:“我用你来提醒?”他伸手指了指严逢安道:“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严逢安对方沐天说:“方兄你先回去吧,我跟陆兄有些误会,要好好聊聊。”
方沐天迟疑地看了两人一眼,到底还是走了。
等周围只剩下他们二人后,陆修远压着嗓子气道:“你什么意思?明知道我跟林弘文素来不对付,你偏让他赢,故意给我难堪是不是?”
面对他这无端的指责,严逢安无辜道:“陆兄这话可冤枉我了。我看你二人素日来往频繁,你办诗会他场场不落,他办会文你也次次都到,还当你们关系不错呢。况且林兄到处说两位母亲是手帕交,我哪里晓得你们其实不对付?”
这话倒也不算错,陆修远的母亲与林弘文的母亲确实是手帕交,两人自小一处长大,家里来往密切。只是他们二人性情实在不合,一个心思敏感,事事要人哄着,一个大大咧咧,偏爱戳人痛处。从小到大,吵了又好,好了又吵,旁人早已见惯不怪。
陆修远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严逢安以前巴巴地凑过来时他嫌烦,如今人家不搭理他了,他心里又觉得不痛快,偏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口气从哪儿来的。
他沉着脸不吭声,严逢安将他那点心思看透了,却只作不知,叹了口气道:“陆兄这般生气,其实不过是因为林兄得了那荷包,在你跟前显摆罢了。这事儿说来也好办,你要想要荷包,我那儿正好还有一个……”
陆修远硬气道:“谁稀罕,我才不要你送我。”
“呵。”严逢安难得冷笑一声,讥讽道:“大白天的,陆兄还真是会做梦呢,荷包是我夫郎辛苦绣的,他整日做这些东西,眼睛都熬红了,我岂能白送人?在会文的时候当做彩头送出去,那是我诚实守信,愿赌服输,平白无故的,我凭什么要送给你?”
送给林弘文那个荷包他都觉得心疼呢,要不是为了借着这次会文把闻溪的手艺向大家展示出去,吸引一些有钱又有追求的公子哥来问,他是不会拿荷包当彩头的。
只是他属实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人竟然会是陆修远。
陆修远被噎得脸上一阵青白,一个破荷包他到哪买不到,做什么要在严逢安手上买。
正想说他看不上,可一想到林弘文那家伙日后必定会日日佩戴那只荷包在他跟前晃悠,陆修远心里就堵得慌。
他狠狠地瞪了严逢安一眼,就在严逢安以为他不会买的时候,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道:“你那荷包要多少银子?”
严逢安也不知道怎么定价,但想着林弘文说他那荷包都花了二两银子,他家小溪做的再怎么也得卖三两银子吧?
想了想,他伸出手道:“五两。”
陆修远听了眼睛都瞪直了:“五两,你当我不识货讹我呢?”
且不说那个荷包值不值五两,就说林弘文那个荷包是严逢安白送的,他却要花钱买,这不是拿他当冤大头吗?传出去,让他的脸往哪搁?
严逢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荷包原本是只要三两的,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我多要你二两银子当做补偿,也不过分吧?”
“说你一句就多要我二两银子,你这面子还真金贵呢。”
如此都没有愤然离去,看样子再多说几句,他说不定还真愿意买。
本来严逢安是不乐意哄这少爷的,可陆修远这人本性也不算坏,家境也确实好,跟这样的人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退一步讲,就算以后跟他没什么来往,想从他兜里掏出银子,也得把态度放得低一些。
想通之后,严逢安笑眯眯道:“陆兄,你不要动不动就生气,若你觉得一个荷包看不上眼,我那还有扇套呢,扇套也是我夫郎做的,你要是需要,我也可以卖给你。”
陆修远迟疑道:“我都没见过你那扇套,谁知道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
“这算什么问题,你跟我一同去我斋舍看看就是。”
瞧着陆修远还有些踌躇,严逢安又道:“走吧,看看又不要钱,要是陆兄瞧不上,我又不会强买强卖。”
说完,严逢安就自顾自的往东斋走,陆修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方沐天见陆修远跟他一起回了斋舍,心头有些奇怪,见二人有话要说的样子,他就没开口问什么。
严逢安把剩下的绣品全拿出来,摆在案上供陆修远挑选。
荷包上绣着锦鲤,扇套上绣了一棵樱桃树,枝头还立着只啄果子的雀儿,还有个扇套绣的是翠竹,疏疏朗朗几竿,瞧着清雅得很。
“陆兄是个识货的,应该知道我不是在吹牛,这些绣工,就算到府城去,你也未必买得到。”
陆修远拿起扇套翻看,面上仍端着:“扇套多少钱?”
“扇套工艺比荷包还要繁复,两个多月,我夫郎总共才绣了三个,若你真想要,给十两银子,我将扇套荷包一起卖给你,至于这方绢布的手帕,我白送你,平时你拿起擦个嘴拭个汗,也是相当体面的。”
平心而论,十两买个这样质量的荷包和扇套是不贵的,可是一想到自己要在严逢安手上买东西,陆修远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严逢安也不强求,瞧着陆修远纠结的神色。他道:“你若不想要也没关系,到时我再去问问林兄……”
“我买!”陆修远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银锞子,“荷包扇套我都要了,不过剩下的你不能再卖给别人。”
严逢安挑了挑眉:“这我可办不到。”
瞧着陆修远脸色又不好看,严逢安便退了一步:“这样吧,扇套我暂时先不拿出来,等你去林兄他们跟前炫耀过了,满足了,我再卖行不行?”
陆修远面色稍霁,但一想到严逢安宰了他这么大一笔钱,他又道:“另外一条手绢也送给我。”
省得严逢安卖另外个扇套的时候又拿去送别人,如此他岂不是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一条手绢,严逢安倒是不心疼:“陆兄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陆修远哼了声,把这些东西胡乱塞进自己怀里,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旁的方沐天看得目瞪口呆,凑过来对着严逢安竖了竖大拇指:“严兄你可真行,我以为你俩要打架,结果你还跟他做上买卖了。”
严逢安收起银锞子玩笑道:“你若愿意咱俩也可以做买卖,剩下这个扇套你要不要?要的话我便宜卖给你,三两如何?”
方沐天惊恐地摆摆手:“我什么家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三两了,三钱我也舍不得。也只有城里这些富家子弟才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花这么多钱,买这些玩意。”
正是这样的道理,严逢安才会把东西带到书院碰碰运气。
挣了十两,也总算不辱家中夫郎的使命,至于剩下的扇套,能卖就卖,卖不出去,就等端午再说。
第54章 就从书院开始
林弘文在会文上赢了严逢安,得到了一个荷包彩头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书院。
消息传开后,好些没参加过会文的学子都甚感惊奇,这严逢安上次会考好歹也考了一等,怎么会输给林弘文这样一个考三等都靠运气的草包?
众人都觉得奇怪,纷纷跑去西斋那边问林弘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逢安不在跟前,林弘文自然是要狠狠装一波的:“什么怎么回事,就那么回事呗。严兄再厉害也有失手的时候,我再愚笨也能灵光一回,那么多人都看着的,又不是我吹牛。”
他在自己腰间拍了拍:“这不,彩头都还挂在我身上呢。”
一个姓李的书生撇撇嘴道:“严兄还真有意思呢,会文竟然拿荷包当彩头。”
听出他话里有轻慢之意,林弘文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这可不是寻常的荷包。”
他将荷包取下,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你们看看这花瓣,再看看这绣工,这样的荷包,咱们书院除了严兄和我这,保准再找不到第三只。”
他话音还没落,廊柱那边就传来了一声嗤笑,陆修远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柱子上,两根手指捏着一只荷包的绳子,慢慢悠悠地转着。
见众人都看向他,他才开口对着林弘文道:“吹牛之前也不知道打草稿,要是找不到第三只,那我手上的又算什么?”
旁边有人眼尖,立马围过去道:“诶,陆兄你这荷包,怎么好像跟林兄那个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陆修远还没说话,林弘文先炸了:“怎么可能,我这个可是从严兄手里赢的,他那个别不是故意从哪找来滥竽充数的。”
说完就急冲冲地走上前去,一把夺过陆修远的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原本是想挑些毛病出来,可严逢安夫郎的绣法实在是太独特了,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个荷包是同一个人做的。
他难以置信地质问道:“你这荷包哪里来的?”
瞅他脸色不太好看,陆修远憋了一天的气总算散了些,他把荷包拿回来,得意道:“自然是……”
话到嘴边,他又忽然顿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荷包是他从严逢安那里买的,也太没面子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把心一横,面不改色说:“自然是严兄送的,我俩之前关系多好啊,他送我个荷包很正常吧。”
这话说出来不知道他自己信没信,反正别人是不信的。陆修远之前没少对他身边那群人表达对严逢安的嫌弃,说他溜须拍马,看人下菜,做人做事一点不真诚,这个时候倒说他俩关系好了。
林弘文也是一脸怀疑,瞧着大家都不信自己,陆修远又顺势取下腰间的扇套说:“他不仅送了我荷包,还送了我扇套呢,你们看这绣工,跟荷包也是一模一样的。”
被林弘文一把拽过去后,他又道:“诶,你轻点,严兄说了扇套只有这一个,你可别给我弄坏了。”
表面心疼,实为炫耀。
旁边的人挤过来,看着扇套上那只吃果子的雀儿笑道:“这鸟绣得还真不错。”
“是嘞,荷包上的锦鲤也好看。”
得到恭维的陆修远心头畅快极了,一旁的林弘文脸色则跟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系着这荷包满书院的转悠,就指着靠它长脸博得几句夸赞,结果才一天,陆修远就将他的风头抢了去,有了一个跟他同样的荷包就算了,还比他多了一个扇套,这不就是故意来打他的脸吗?
这人都这么大了,还是没一点长进,就知道处处跟他攀比不对付,故意落他的面子,真是讨厌得很。
还有严兄也是的,这么好的东西当做彩头拿出来就算了,怎么还能白白送人呢?
就算要送人也该等他新鲜几天再说吧?
越想林弘文心头越觉得窝火,不行,他得找严逢安问问去。别的不说,那么好的扇套,至少也该给他送一个吧。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看林弘文那溜溜转的眼珠子,陆修远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林弘文前脚一走,陆修远就赶忙从其他人手里拿回自己的荷包和扇套,三两步跟了上去。
严逢安刚从藏书室出来,就被林弘文挡住了去路。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余光瞥见鬼鬼祟祟跟在林弘文后头的陆修远,心头就大致有数了。
果不其然,一见他,林弘文就开门见山道:“严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那么好的扇套居然会送给陆修远那种又自大又没礼貌的人,他一点品味都没有,那么好的扇套你给他,他能用明白吗?”
严逢安眉头微微一动:“我送他扇套?”
后头的陆修远害怕他戳穿自己的谎话,急得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帮自己圆一圆。
严逢安默了一瞬,顺着他的话道:“是有那么回事。”
林弘文立刻道:“那你也送我一个呗。”
面子被严逢安维护了,陆修远松了口气,听到林弘文竟然如此不客气的开口向严逢安要东西,他几步走上前去,讥讽道:“我说林少爷还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呢,你家还是开绸缎庄的,难道不知道一块织锦料子有多贵吗?这便就罢了,严兄夫郎为了绣这些东西,整日点灯熬油费眼睛,你一张嘴就让人把扇套送给你,脸还真够大的。”
林弘文被他损得脸色青白,可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说,气极道:“你好意思说我,你不也白拿了人家的东西吗?人家严兄夫郎指着手艺吃饭,你倒好,仗势欺人,逼得人家不得不把东西送给你。”
“你懂什么,我……”陆修远不好意思说自己拿钱买的,只含糊道:“我可是拿东西跟严兄交换的,保证没让他吃亏。你呢?白赢了一只荷包就算了,还想白要扇套,哪有这样的道理。外头一个扇套多少钱你是知道的,真想要,起码也得五两……不,至少得花六两银子买。”
严逢安扇套卖了他五两,必须得多卖林弘文一两,陆修远心里才舒坦。
林弘文拍了拍自己鼓鼓的荷包:“六两就六两,我又不是出不起,严兄,扇套你那还有吗?我要一个。”
严逢安一个做买卖的什么话都还没说,这二人倒直接谈拢了。
这事虽然好笑,可生意找上门来了也不可能不做。
“有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道林兄看不看得上眼。”
扇套他没有随时带在身上,又将林弘文带回了斋舍里,或许是怕他说漏嘴,陆修远也跟着一道去了。
方沐天还在藏书室看书,这会儿斋舍里也没其他人,严逢安将剩下那个扇套拿出来给林弘文瞧了瞧。
绣了翠竹的扇套虽然不像绣了果子和雀儿的扇套那样富有趣味,但上头的叶子深浅有致,瞧着又清雅又素净。
林弘文有点拿不定主意,试戴一番后问:“严兄,你觉得这个跟我相配吗?”
严逢安认真打量一番道:“自古便有以竹喻君子的说法,林兄坚韧正直又有风骨,怎会与它不配呢?”
也不知道这几个字哪个和姓林的能沾上边,旁边的陆修远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林弘文却被他哄得合不拢嘴,忙道:“那这个我要了。”
他伸手掏银子,严逢安道:“陆兄刚跟你开玩笑的,这个扇套你给五两就行。”
林弘文听到这话转过头去瞪了陆修远一眼,陆修远嘁了一声:“五两六两有什么区别,林家难道会缺那一两银子?帮你卖高价你还不乐意,傻子吧。姓林的,亏人家还送你一个荷包呢,你不会连这么点银子都要计较吧?”
“计较什么,小爷我是缺这点的人吗?”
林弘文被他一激,当即就摸出六两碎银递到严逢安手上。
严逢安只要了五个一两重的碎银:“我是卖东西,又不是讹人,该是多少价就是多少价。”
陆修远心头有些不服气,昨个儿严逢安还多讹了他二两银子呢。
算了,看他在林弘文面前保住自己面子的份上,懒得跟他计较了。
何况要银子的时候,严逢安也说得清清楚,自己再去计较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虽然林弘文并不在意那一两银子,可严逢安这种做派还是让他挺满意的。
他跟陆修远虽有很多地方不对付,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他们都烦别人拿他们当冤大头。
就算他们兜里有钱,那也不是别人骗他们的理由。
像严逢安这样大大方方的他们反倒不在意。
如今荷包扇套都齐全了,林弘文对着陆修远挑衅地扬了扬下巴,没开口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陆修远也没生气,只是开口损道:“你一个学人精有什么好得意的,扇套可是我先得的。”
“荷包还是我先得的呢!”
两人还没走出斋舍又要吵起来,平日吵就罢了,反正跟严逢安没关系,他也懒得去操心这些公子哥的事,可眼下两人是为他卖的东西吵,这事要是传到院长耳朵里,恐怕会有麻烦。
严逢安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约束”这二人一番。
“林兄,陆兄。”严逢安把他们叫住,“二位喜欢我夫郎的手艺,愿意花钱买他做的东西,我心头不胜感激。书院毕竟是读书的地方,我私底下做点小买卖,院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可若是你二人因为我卖的这些小玩意争执不休,惹得书院不安宁,院长斥责我一顿都是轻,只怕到时候还要将我赶出去。我家底跟二位没法比,恳求你二人卖我个薄面,以后不要再为这些东西吵闹了。当然,你二位要是认为我严逢安的分量不够,那就随便你们。”
经过昨天那场会文后,林弘文还是挺看得上他的,摆摆手道:“严兄这是哪的话。”他瞥了陆修远一眼,“要不是他嘴巴讨嫌,谁愿意跟他吵。”
陆修远嘴巴确实挺不饶人的,他对严逢安道:“亏你还是秀才呢,芝麻大点事你就怕成这样。”
严逢安不说话,只面色冷峻的盯着他。陆修远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道:“我没那闲工夫为这样的事情跟他吵架。”
严逢安这才缓了缓神色,朝二人作了一揖:“二位都是善良爽快的人,多谢体谅。”
“哎呀,严兄你也真是客气,大家都是同窗,何必如此见外。”林弘文赶紧上来扶了扶他的手。
陆修远也动了动,最后还是止住了脚步。
“甭管他陆修远怎么样,往后严兄你的面子我肯定是要给的,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严逢安浅笑道:“我还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弘文愣了愣,随即也笑了笑:“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这样顺竿往上爬的,说吧,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严逢安直言不讳道:“我家中情况,林兄应该知道一二,勉强吃饱饭倒是没问题,可供我上学多少还是有些吃力的。我那贤惠的夫郎一心想绣些东西补贴家用,只是他一个乡下哥儿身边没有像你二位这样识货又阔绰的买主。林兄既然喜欢他的手艺,烦请你帮我在族中亲朋面前多提几句。只要能多卖出一个荷包,一个扇套,严某都感激不尽。”
林弘文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行,等放月假的时候我回家问问我娘和我小弟,你夫郎手艺这么好,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严逢安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这可真是多谢了,你放心,我也不白欠你人情,赚了钱,我请你去城里下馆子……”
话说完,严逢安又觉得下馆子这样的事情对林弘文这样的公子哥吸引力不够,又道:“若你看得上,往后你读书上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写文章、作诗、解经义都行。”
一旁的陆修远听了这些话,眼睛都瞪直了。
林弘文上次会考就比他考得好,如果再有严逢安给他开小灶,那他还活不活了?
回头两家人聚在一起,不用想都知道他会有多么抬不起头。
林弘文那边已经高兴得找不到北了,他突然大声道:“不行!”
严逢安已经摸透了这二人的脾气,又对陆修远道:“陆兄稍安勿躁,我刚对林兄说的那些话,在你身上也同样适用。”
陆修远很想说他一个堂堂陆家公子,花钱请个什么先生不好,还用得着他来教。
只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另一头的林弘文才不管那么多,喜滋滋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两人走后,严逢安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耐着性子哄了两位少爷这样久,希望别白费功夫。
只要小溪的手艺能被他们家里的人看上,慢慢在他们那个圈层传开,到那时,闻溪的这些高价的东西就不愁销路了。
严逢安还想着放长线钓大鱼,林弘文和陆修远却是急不可耐,不过三五天的功夫,两人就拉来好几个同窗,在他这里订购荷包扇套。
订单多固然是好的,只是这些东西绣起来实在费劲,就算有大嫂和锦哥在一旁帮忙,绣纹却还是要闻溪一针一针来绣。
扇套还要裱褙加衬,就算闻溪每天不去地里干活,专心绣东西,估计也要几天才能做出一件。
严逢安斟酌过后,只接了五个荷包,三个扇套,约定端午节放假前做好送到书院来。
收了定钱他又问:“各位对花纹样式有要求吗?若有,只管说来,我单独给你们写上。”
王子清先开口:“可以的话帮我在荷包上绣个连中三元吧。”
所谓的连中三元就是在荷包上绣上荔枝、核桃、还有桂圆这三样东西,讨个科举高中的彩头,书院学子都爱这个。
他说完后,后面的人也跟着开口:“我要喜鹊登梅。”
“公鸡啼鸣,我要只大公鸡。”
王子清开口后,后面所有订荷包的人都选了跟功名有关的荷包。
严逢安一一记下,等这些人走了,他就开始给闻溪写信,怕闻溪不知道这些图样是什么样子的,他还挨个画了小样附上。
书院有专门给人跑腿送信的信差,根据距离远近价格不等,严家离这里远,严逢安花了五十文,让送信的人帮忙跑了一趟。
虽然收费高,但人家办事效率快,半天功夫就将信送到了闻溪手里。
接到信后,闻溪有些惊讶,怕有什么重要的事,立即把信拆开,一个字一个字的细细看着。
越看心头越吃惊。
闻溪没想到严逢安会这么厉害,不过十余天的功夫,他不仅将那两个荷包卖出去了,竟然还跟他接了其他的活儿。
按照严逢安的说法,一个荷包卖三两,一个扇套卖五两,五个荷包和三个扇套加起来不就是三十两。
闻溪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怕自己算错,又认真算了好几遍,无论算几次都是这个数。
三十两!
天呐,他的绣品真的能卖到这么多钱吗?他不是在做梦吧?
闻溪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意识是真的后,他激动得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胸口咚咚咚跳着,怎么都平复不了。
家里人被他这动作惊着了,陈兰芳忙问:“怎么了小溪,三郎好端端在书院上学,怎么会写信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闻溪这才回过神,忙红着脸跑过去,把信递给陈兰芳:“您看了就知道了,大嫂,锦哥你们也一起看看。”
两口子的家书外人一般都不好过目,可他既然主动开口说了,何锦和李婉也不客气了。
毕竟她们也是真的很想知道严逢安到底在信中写了些什么。
三个人看完信,总算知道闻溪为何这样激动了。
何锦忍不住叹道:“三弟真是比我想象中还有本事,也不知道他那脑子怎么那么好使,考试考一等就算了,上个学竟然还能做成这么大笔的买卖。”
他们这些乡下做绣活的人,手艺不见得比城里绣坊的差,只是人家背靠大绣坊,有固定的买主不说,还能积攒人脉,就算出去单干了,也不愁手里的东西卖不出去。
他们呢,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贱价卖给绣坊和货郎,大头人家全拿了,苦和累却让他们吃了。
闻溪那针法他也知道,原本还担心埋没呢,没想到三弟竟然在书院给他打出了名头,还能卖出这个价来。
哎哟,别说旁人了,连他都有些羡慕了。
陈兰芳看完信也笑了起来,李婉在一旁笑盈盈接话:“娘,您看咱们家又要出一个能赚大钱的人了,以后这日子肯定要越过越红火。”
陈兰芳骄傲道:“小溪在这事上有天赋,我就知道他肯定能琢磨出名堂来。”
想了想她又说:“既然三郎接了单子,许了别人时间,那小溪这段时间就好好做。地里的活你不用管了,家里做饭我们仨轮着来就行,你专心绣东西,其余的都别操心。”
何锦也道:“对,有什么需要我跟大嫂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闻溪点了点头,感动道:“好,谢谢你们。”
李婉敞亮道:“一家人说什么谢,你挣了钱,咱们也跟着沾光不是。”
闻溪忍着眼里的酸意,笑着豪气道:“挣钱了我一定不亏待你跟锦哥。”
第55章 疏解何锦心里的疙瘩
闻溪的针法在平日的练习中已经渐渐达到了一定的火候,他对自己的技术也有几分自信和底气
可毕竟是头一回卖出这么高的价格,又是严逢安同窗们定下的东西,万一哪里出了什么岔子,他的技术遭人质疑是小,影响到严逢安的名声是大。
闻溪不敢马虎,连平日惯常买边角料的沈良那他都没去,央着严富秋用牛车载着他与何锦一道去了县城,亲自去城里的绸缎庄挑了料子。
去的时候何锦提醒他:“一寸锦一寸金,小溪,你最好多带些银子,若是不够,就先找娘借一些。”
闻溪原本只打算带十两银子,听他这么说,又转身回房把剩下的十两也带上了。
前些日子他才跟严逢安说要把这二十两银子好好攒着,转眼又要拿出来使,说一点儿不心疼是假的。可有舍才有得这个道理他也明白,干这行的要是连针线布料都舍不得买,往后也别指望能挣什么大钱了。
城里的织锦果真卖得贵,一丈散花锦便要六两银子。
散花锦是从蜀地那边运过来的,色彩秾丽,纹样繁复,闻溪一眼看着便觉得奢华富贵。荷包只有巴掌大小,用这样的织锦来做,既漂亮又不惹眼,最合适不过。
至于扇套料子,为了符合那些读书人清高风雅的性子,他选了色调偏清淡雅致的宋锦。
宋锦稍微便宜一些,不过一丈也要四两银子。
蜀锦和宋锦闻溪各买了一丈,正打算付钱时,他又被另一卷绛紫色的料子吸引了,问了掌柜的才知道,那是蜀锦里的彩晕锦,因染了好几道色,所以在不同的光底下颜色也会不一样。
城里大户人家的女眷和双儿们都爱买这种料子做香囊。
彩晕锦染色工艺独特,价格也更贵,一丈就要八两银子。
闻溪虽然心动,但也没昏头到什么料子都乱买一通。
下次吧,下次若他能接到其他单子,挣到钱了,再来买一小尺回去试试。
何锦虽然没来过城里几次,不过他性子爽利,平日跟生人打交道也不怵,趁闻溪付钱的时候,缠着绣坊老板送了一小捆零碎的边角料。
那点东西对绣坊来说不值钱,他们拿回去却有大用处,掌柜的也好说话,笑着把边角料递过来,说:“感谢二位照顾生意,欢迎下次再来。”
何锦接过碎料,笑着道了谢后。出了绸缎庄后,两人又拐进隔壁的绣线铺子,花二钱银子买了各种颜色的蚕丝线。
闻溪付了钱,把线收进包袱里跟锦缎放在一起,小心的抱在手中,生怕折了皱了。
回家的途中,他在脑子里慢慢算了一笔账,乍一下花十两银子买布料是挺让人心疼的,但仔细想想,一丈锦缎能做出不少荷包扇套。这回多买些,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用再花钱买料子了。
要是还能接到其他订单,便是实打实的利钱。
想到这些,闻溪心里总算有了安慰,如今料子有了,线也齐了,回家后,他就可以直接开始动针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到单子做完前,闻溪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院子。
陈兰芳说话算话,果真没让他沾过半点家里的活计,家里其他人对于这事也十分支持,公公和哥哥们也没有一个不满。
闻溪虽然急着把东西做出来,但他还是十分合理的分配了时间,严逢安在信里叮嘱,熬夜点灯绣东西费眼睛,他切不可如此。
闻溪牢记他的话,一到太阳落山便停手不做,偶尔觉得脖子酸痛或者眼睛发涩,他也会赶紧站起来走走,看看蓝蓝的天空和远处的青山。
何锦和李婉忙完家里的活后,也会时不时的过来帮忙。
裁料缝制、穿针捻线劈丝,凡是能帮上忙的,他们都替闻溪做了。
三个人一起再怎么都比闻溪一个人快些,也就一个月的功夫,他们就将书院那批订单做了出来。
之前李婉也只是觉得闻溪绣的东西好看,这回成品出来,她认真看了几眼,将闻溪做的东西跟自己做的对比过后,才明白为何书院那些人愿意花如此高的价钱买他做的荷包扇套。
她们做的东西一看就是绣上去的,只有闻溪做的像是本来就长在上头的。
自个儿家里的人,闻溪也不藏私,见李婉她们好奇,便手把手讲了自己是如何绣的。
他讲的认真仔细,出来的效果却不尽人意。
李婉在刺绣上的天赋和灵性比起闻溪跟何锦要差一些,试着绣了几回,没完整的绣出一个东西不说,连她本来会的那点东西都差点丢了。
她也不像闻溪打算靠这个手艺吃饭,没两天就放弃了捣鼓。
至于何锦这个有天赋有灵气的熟手,他绣东西有自己的路子,绣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突然让他换一种针法,他也极其不适应。他用闻溪教的晕针试了试,绣出来的东西不仅缺了自己原本的精巧,也少了闻溪那股活泛劲儿。
他心里清楚,闻溪虽是他教着入门的没错,但如今,他俩已经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来。
老实说,闻溪靠刺绣挣钱,何锦还是很替他高兴的。
高兴之余,他心里也隐隐夹杂了点旁的东西,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绣活,都还没挣到这么多的银子呢。
要说心里一点酸都没有也不可能,可要说不痛快,那也不至于,反正就是挺羡慕的。
他自认把这些小情绪隐藏得很好,但还是被心细的闻溪察觉到了。
荷包扇套是何锦他们帮着做的,卖了钱后,他肯定是要给他们分一些的,只是对于他们这些手艺人来讲,靠别人挣钱,肯定不如靠自己来得舒坦。
而且这也不单单是钱的事,但凡有点追求的手艺人,谁不想自己的技术得到别人的认可呢?
何锦手艺不比他差,缺的不过是个机会而已,闻溪很想帮帮他,但他都还没固定的客源,又哪能帮着何锦把名头打出去?
他心头有些苦恼,想着若是严逢安在就好了,他做事周全,脑筋也转得快,有他在,两人还可以商量商量。
这个想法出来后很快就被闻溪摁了下去,他家相公是个很可靠的男人没错,可他也不能一遇到点什么事就指望他来解决。
读书本来就费脑子,严逢安还要抽空思考怎么把他的东西卖出去,桩桩件件的已经够他劳累了,他不能再拿家里这些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烦他。
闻溪不想跟家里任何人有隔阂,趁着李婉去厨房做饭的时候,凑到何锦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锦哥你不要失落,你的手艺比我好,会的东西比我多,只是缺个人帮忙,等我这边的客源稳了,我就立马帮你张罗。”
那些大户人家的人总不可能只要荷包扇套。枕套,绣屏这样的大件闻溪还不敢上手,若有人要,正好可以让何锦来做。
何锦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会被闻溪戳破,下意识掩饰道:“这有什么好失落的,都是一家人,你挣了钱我不也跟着享福吗?”
闻溪拉着他的手认真道道:“我能靠这个吃饭,全靠你不藏私耐心教我,你的情分我一直记在心里,所以我也特别想让别人看见你的手艺。”
何锦心头那点疙瘩被闻溪慢慢揉开了,他神色复杂的看了闻溪一眼,随即笑着点了点闻溪的额头道:“刚嫁进咱们家里那会儿,你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如今说这些戳人心窝子的话,倒是一套又一套的。”
他也不矫情,直言道:“你这番话我可记住了,往后我就要傍着你跟三弟发财了,到时候你俩可别嫌我脸皮厚。”
闻溪瞧他眉眼间不似前几日那样带有愁绪,开心道:“才不会呢,我巴不得你能跟我一起挣钱。”
何锦被他这真心实意的欢喜弄得鼻子有些发酸,他老实道:“之前我心里是有些难过,不怕被你笑话,我干这么多年,别说三十两,连二十两都没挣到。”
在娘家那会儿,他赚的钱大头都要交给他娘补贴家用,只有少部分的才能留在自己身上。
后来嫁到严家了,挣的钱倒是能自己揣兜里了,但整日要忙着家里的活还有照顾孩子,几乎腾不出手来做什么,每年顶多在绣坊接点活,一年到头能赚个二三两银子都算他厉害的。
闻溪张了张嘴想安慰他,何锦倒先摆了摆手,看开道:“不过现在我也明白了,一二两怎么了,一二两那也是钱啊。你绣的东西虽然能卖高价,可你出活慢,我做的单价不高,但一点不费事,算下来其实差不多的。”
他将手里做成粽子模样的香囊递给闻溪看了看:“我跟大嫂商量了一下,打算趁这几天做些小玩意出来,到时你去书院送荷包的时候,顺道帮我们带去城里卖了行不行?”
闻溪接过来,一边看一边给出自己的建议:“城里人比镇上人还要讲究,料子可以换成素缎和花绫的,再配上穗子和香料,肯定能卖上价。”
“好,就听你的。”
剩下的日子,何锦和李婉一起做端午要卖的小物件,闻溪便主动担了家里的活。
两个嫂嫂做的东西闻溪没去插手,到时候赚了钱,他也不用再多分一份。
空闲时候,他也用蜀锦宋锦做了几个香囊,到时候跟何锦他们做的东西一块拿去试试行情。
端午节前两日,所有的东西总算都做出来了。
何锦果然是个手巧的,不仅做了香囊,还做了几把团扇。李婉也去沈良那里买了一大堆五彩线回来,编了几十条五彩缕。
那是端午节系在手上辟邪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胜在应景。
出发去城里的前一天,闻溪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他做了五个荷包,三个扇套,还有三个香囊。
何锦和李婉一共做了十个香囊,五把团扇以及四十条五彩缕。
闻溪把这些东西分开,用干净的细棉布包好,然后放进自己的小布包里。
第二天天还未亮他就起了床,换上之前陈兰芳新给他做的夏衣,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头发,又把严逢安送他的银镯子也戴在了手上。
头一回上书院去,免不了要见他那些同窗,不说要把自己打扮得多么漂亮,至少要保证衣物的干净与整洁,省得那些人在背后笑话他娶了个邋里邋遢的夫郎。
收拾妥当了,他便坐上严富秋赶的牛车,颠簸一路后,终于赶在太阳升起前到了严逢安的书院。
严富秋让书院的门房帮着传话,不多时严逢安就从里头出来了。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的圆领襕衫,腰间系着闻溪给他绣的荷包,整个人看着就干净清爽。
瞧见书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他步子就加快了几分。
“二哥,小溪。”走到跟前,他高兴地唤了二人一声。
闻溪也对着他笑了笑。
严逢安跟门房说了一声后,打算把两人都带到书院去。
严富秋摆摆手:“我得把牛看好,你带小溪进去就是。我就在外头等你们,东西交完了再出来,不急。”
“好,那二哥你先在这等一会儿。”说着严逢安朝闻溪伸出了手。
闻溪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跟着严逢安进了书院里头。
对没上过学堂的他来说,书院是非常神圣的地方,进去后,不知哪个方向隐隐有朗朗的读书声传来,明明隔得很远,闻溪还是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浅了几分。
沿着一条青石小径走了一阵,读书声渐渐没了,眼看着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幽静,闻溪忍不住道:“相公你要带我去哪?”
严逢安察觉出他的拘束,逗他道:“哪里最清净我就带你去哪儿,趁着没人,咱俩悄悄去做点羞羞的事。”
闻溪被他说得更紧张了,结巴道:“还……还是不要吧,书院这样的地方,怎么可以干那些事?”
严逢安瞧他当了真,笑得肩膀微微颤抖,又绷着脸,一本正经道:“卖个荷包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
闻溪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抿了抿唇,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又觉得自己这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努力睁大眼睛瞪了瞪他,嘟囔道:“相公你真讨厌。”
严逢安捂住心口,故作伤心状:“我那样喜欢你,你竟然说我讨厌,小溪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很难想象他家相公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闻溪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偷偷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壮着胆子伸手挽住严逢安的手臂,把头往他身上靠了靠,小声道:“不讨厌,最喜欢你了。”
“真乖。”严逢安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甜得心口发软,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认真跟他解释道:“斋舍那边都是群大男人,我不好将你带过去,书院后头有个凉亭,这个时辰没什么人,咱们去那里坐一会儿,等会儿我那几个同窗自会过来拿东西。”
闻溪点了点头,跟着严逢安走到青石小径的尽头,终于走到了他说的凉亭。
书院各个地方都有人打扫,凉亭处的石桌石椅都干干净净的,被严逢安扶着坐下后,闻溪从小布包里拿出了书院这些人定制的荷包扇套。
严逢安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弯弯道:“比我想象中更好,他们一定会喜欢的。”顿了顿,又看着闻溪道:“辛苦你了,小溪。”
闻溪摇了摇头:“不辛苦,能卖这么多银子,我巴不得再做几个。”
严逢安被他这副小财迷的样子逗笑,还没来及说什么,小径那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严兄,听说你家夫郎来了,在哪儿?快让我们瞧瞧。”
林弘文这咋呼的毛病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人还未露面,声音就先到了。
紧接着,一群人就推推搡搡的拐过树丛,涌进凉亭里,面露好奇的把闻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第56章 挣大钱
被这么许多人围着打量,闻溪耳根不自觉发热,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严逢安往他身前站了站,将他挡在了身后。
林弘文摇着手里的折扇,看着闻溪好奇道:“你就是严兄的夫郎?”
闻溪腼腆地点了点头,声音不是很大:“是……”
“哎哟,我说严兄怎么整日把自己的夫郎挂在嘴边,闲着没事还要看看小像,原来你真长得这么好看。”林弘文冲着旁边的人挤挤眼睛,“难怪严兄天天在书院都想他夫郎,换了是我,也得惦记。”
他话里是纯粹的夸赞和欣赏,并没有那种让人厌恶的轻浮。
闻溪被他说得脸热,又不知他这话到底是真是假,抬起头悄悄看了严逢安一眼,发现他耳根也罕见的红了。
王子清也跟着打趣:“严兄藏得可真够深的,这么好看的人儿也不说早点带来我们见见,拿我们当外人了不是?”
“就是,之前成亲没叫我们,现在夫郎来了也不通知大家一声,真够过分的。”
严逢安被他们一群人挤兑,耳尖发红,嘴上却不落下风:“我不通知你们,你们不是也自己来了吗?”
陆修远在一旁哼了声:“有林弘文这个大喇叭在,他们能不来吗?”
林弘文合上折扇,敲了敲他的胳膊:“你不也过来凑热闹了,好意思说别人。”
陆修远呲了呲牙,眼看着二人莫名其妙的又要掐起来,严逢安赶紧道:“行了行了,既然都过来了,先瞧瞧我夫郎绣的东西合不合你们的心意。”
一群人这才将目光放在石桌上。
五个荷包三个扇套并列排开,连中三元的荔枝和桂圆绣得圆润饱满,核桃纹路也十分清晰,喜鹊登梅的喜鹊得意的翘着尾巴,公鸡啼鸣的公鸡昂首挺胸,威风凛凛……
林弘文挨个看了一遍,啧啧称赞道:“这一个个的绣得可真灵,我怎么觉得比我身上这个荷包还好看呢?亏了亏了,早知道我也该让严兄夫郎再绣一个。”
王子清赶紧把自己的连中三元拿了过来挂在了腰上,端详一番道:“下次会考的时候戴上,保准能讨个好彩头。”
旁边的人笑他:“哎哟,王兄你给咱们留条活路吧,上回你就考了一等,再讨个好彩头,书院岂不是还要单独给你一个人设个特等了。”
王子清一本正经:“也不是不行。”
“去你的。”一群人笑着推了推他,都把荷包系在腰上,互相展示了一番。
上次严逢安每人收了一两的定钱,这会儿一群人还得付他二十二两。
闻溪看着碎银子一个个的放在石桌上,面上虽努力端着,心里头却澎湃得很。
情分是情分,买卖是买卖,收了银子后,严逢安朝众人拱了拱手:“为表感谢,中午散学后,我跟夫郎一起请你们去城里的百味斋下馆子,诸位以为如何?”
“严兄都这样说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严夫郎,等会儿城里见了。”
闻溪也不管这话是谁说的,听到后立即回答:“好……城里见。”
一群人闹哄哄的走了后,凉亭里终于安静了下来,闻溪紧绷地身体微微松了些。
还没来得及把桌上的银子收起来,走到半道林弘文又折回来道:“严兄,等会儿吃饭我把我弟弟带上行不?我上次回家把荷包拿给他看了,他挺感兴趣的,一直嚷嚷着想见见你夫郎。”
严逢安求之不得:“你把他带来就是。”
等林弘文走了后,严逢安跟闻溪解释:“林兄他弟弟也是个哥儿,刚满十五岁,听林兄说他性子很好,你俩应当能聊得来。”
闻溪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严逢安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刚才,我没给你丢人吧?”
“丢什么人,你给我长脸还差不多。”严逢安低头看他,温柔地笑着道:“我夫郎生得好看,手艺也好,我那些同窗心里又酸又羡慕,只恨自己没那福气,他们巴不得也能娶个这么好的夫郎呢。”
虽然知道严逢安这话里有夸大的成分,可闻溪听了还是觉得很开心。
他很少受到别人的赞美,来之前他在家里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准备,就担心自己土里土气的会惹人笑话。好在严逢安的同窗们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也没给他什么难堪。
严逢安将自己上次挣的银子一并拿了出来,加上这回的三十两,他跟闻溪拢共挣了四十五两银子。
看着那么多银子堆在自己面前,闻溪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有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感觉。
之前严逢安在信里说他的荷包一个能卖五两银子时,闻溪心里高兴,却没什么实感,这会儿银子到他手上了,他才真有种自己挣了大钱的感觉。
把银子放进钱袋子里的时候,闻溪的手有些发抖,几次想张口跟严逢安说话,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严逢安瞧见他这副模样,抬手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似安慰又似夸奖。
闻溪心里发热,他不知城里吃一顿饭要多少钱,想了想又拿出十两银子给严逢安:“这些你拿去请同窗吃饭。”
严逢安接过,一边把银子放进自己荷包里一边道:“上次你说要去摆摊,还去吗?”
闻溪拍了拍自己的小布包:“锦哥和大嫂他们做了一些小玩意,我要拿去帮他们卖了。”
他将自己跟何锦之间的小插曲也告诉了严逢安,严逢安听了后摸了摸他的头道:“你做得很对,都是一家人,说话做事敞亮些才不会产生那些不必要的误会。”
在书院上学的时候,严逢安偶尔也会担心闻溪在家遇到事情不知该怎么处理,如今看来倒是他杞人忧天了。
他不在家的日子,闻溪也在逐渐成长,虽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性子,却能慢慢的独当一面了,这让严逢安心中十分欣慰。
节假日街上人来人往,喧哗热闹,闻溪怕钱袋子挂在身上太招摇,惹来小偷的觊觎。把袋口封好后,他又把钱袋子装进布包里。
布包是何锦用几种不同布料的边角料拼接后缝制的,他知道闻溪这回进城要收到许多银子,又特意在布包里给他缝了一个夹层,夹层还能用纽扣扣上。
将钱袋子放进夹层里后就能保证万无一失了。
今日书院没课,跟门房打声招呼后,严逢安就带着闻溪去跟严富秋汇合。
节假日城里主干道上人很多,严富秋的牛车不方便进城,加上家里还有其他活计,把严逢安和闻溪载到城里后,严富秋道:“三弟,东西你跟小溪去卖吧,我在这干等着也没什么事,先回家去了。”
严逢安应了一声,又道:“若是太晚,我跟小溪就在城里住一宿,爹娘那你帮着说一声。”
都是年轻人,严逢安的小心思严富秋多少也明白,一到端午,城里那些人就会举行赛龙舟的活动,这样的热闹闻溪从来没看过,三弟肯定想带他去看看。
明儿个镇上还有跳钟馗的,他也打算带何锦和桃儿去看看。
“行,爹娘那边我会解释的,你俩好好玩。”
严富秋说完就慢悠悠地赶着牛车回家了。
等他走了,闻溪和严逢安一块进了城。
端午节的临安城里比平时更热闹,从初一那天开始,街道两旁就有人在摆摊卖各种和端午有关的东西,有卖香囊五彩绳的,有卖艾草菖蒲的,还有给小孩画额的……熙熙攘攘,挤得人都走不动道。
严逢安拉着闻溪在人群里穿梭一阵,先去百味斋里订了个大的包厢,然后又跟掌柜的打了个商量,从他店里借了张桌子在外头支了个摊子。
桌子搬出来后,闻溪把自己带的东西拿出来铺在一方粗布上,分类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这条街上人流量大,摆摊的人虽然多,但每个摊位前的客人也不少。闻溪跟严逢安刚把东西摆好,就有个白白净净的哥儿上来问价。
端午节亲友之间有互赠折扇和团扇的习俗,王家小哥儿连续看了几个摊子都没找到合适的,见百味斋外又支起一个新摊子后,他立马过来看了看。
他拿起一把绣了蝴蝶的团扇轻轻扇了扇,目光在严逢安和闻溪身上转了一圈后,他看着闻溪道:“这位夫郎,你这扇子怎么卖的?”
闻溪忙道:“二百文一把。”
“这么贵?能便宜一些吗?”
闻溪做了几回买卖,也不像往常那样生疏了,遇到讲价的客人,他也不用严逢安替他解围。
他另拿起一把扇子给王小哥儿介绍:“两百文不贵的,不说扇面是用绢布做的,就咱们家这个绣工也是一般人比不了的。”
眼前这个摊子卖的东西看起来确实是下了功夫的,既是买来送人,自然要买拿得出手的。
王小哥儿犹豫一阵,还是掏钱买了一把扇子。
“香囊您要不要也看看?我在里面加了艾草薄荷还有一点雄黄粉,驱蚊效果很好,小哥儿可以戴在身上试试。”
王小哥儿拿起一个香囊闻了闻,顺口问了一句:“多少钱?”
“一百五十文。”
“那边摊子都才卖一百文呢,你这边怎么要卖一百五十文?”同样的物件在节假日贵一些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可平时七八十文钱的香囊卖一百五十文,也太贵了些,王小哥儿跟他讲价:“扇子和香囊一共三百文你卖不卖?”
买卖东西的时候顾客讲价是件很正常的事,闻溪平和道:“这个价真不行,我用的布料好,包边都是用的织锦的料子。您仔细瞧瞧,花一百二十文能买到一个这样成色的香囊,您肯定是不亏的。”
用一点小小的织锦边角料包了个边后,整个香囊的成色就完全不一样了,闻溪也知道自己要的价格比其他摊子高,但他觉得他卖的绣品值这个价。
要是价格卖得太低,纯粹就是在糟践自己的手艺和料子。
瞧着哥儿有些纠结,闻溪又继续道:“这样料子的香囊您戴出去也体面,若不是我里头的香料用得便宜,这个价我肯定不卖,你要真不要就算了。”
“行吧行吧,扇子香囊我都要了。”
王家小哥儿也看出来他确实用的好料,见他真的不让价后,还是花了三百五十个铜板买了下来。
回家后他就将团扇送给了和自己交好的隔壁张家小哥儿,那张家的小哥儿眼尖的发现他腰上多了个他没见过的香囊,伸手摸了摸道:“你这香囊不便宜吧?”
王家小哥儿看出他眼里的艳羡,故作高深道:“你猜这个香囊多少钱?”
张家小哥儿沉默一阵,不敢把价说得太低:“起码得三四百文。”
王家小哥儿捂着嘴笑:“我只花了一百五十文。”
“这么便宜,你别是诓我的吧?”
“咱俩从小一起玩到大,我什么时候诓过你?那摊子就在百味斋外头,你要是喜欢,我带你过去瞧瞧。”
“好,你等我跟我娘说一声。”
王家哥儿见他真要去,又道:“他那摊子上的东西质量都很不错,料子也好,也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卖完。”
“无妨,咱们过去瞧瞧。”
等王家小哥儿又带着一个哥儿过来照顾生意的时候,闻溪心头还觉得有点惊奇,这还是他头一次遇到回头客呢。
买到心仪的香囊后,张家小哥儿心里头高兴,又花钱买了两条五彩绳给自己和王家小哥儿戴上,随后两个好友手挽着手笑眯眯地走了。
闻溪的绣品虽然价格稍微高一些,但质量确实比别家好,大部分人还是很愿意购买的,临近午时,他摊子上只剩下了一把团扇,香囊和五彩绳都卖光了。
五彩绳比香囊团扇的价格低了很多,不过一条卖二十文,四十条卖完也能挣八百个铜板,香囊和团扇加起来差不多也卖了二两多的银子,算下来还是相当不错的。
至于他用织锦做的那两个香囊,因为价格高昂,所以无人问津。
会在摊子上买东西的人都不是富贵显赫的,那些人要是有需求,也只会去城里的绣坊里购买,如此才符合他们的身份。
午时的太阳有些晒人,严逢安拿出手帕给闻溪擦了擦汗,闻溪也顺手拿起剩下的扇子给严逢安扇了扇凉,想着同窗们差不多也要过来了,严逢安道:“最后一个扇子留着咱们自己用吧。”
今天挣的钱已经超出了预期,严逢安这样说,闻溪自然没有意见。
也是赶巧,两人刚好收了摊子,书院那群同窗就陆陆续续的来了。
方沐天虽然没在严逢安手上买东西,可两人是同一个斋舍的,平日处得也不错,这样的场合不好将他落下,严逢安出书院时特意跟他说了一声,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来。
方沐天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知道严逢安不再跟以前似的小肚鸡肠,因此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严兄,你叫我来,我可真厚着脸皮来了。”
严逢安笑了笑:“方兄哪里的话,我在百味斋订了包厢,大家楼上请。”
一群人被店小二领着上楼,进了一间可容纳十几个人的包厢里,等大家都差不多落座后,林弘文终于带着他的哥儿弟弟来了。
“各位,我来迟了,真是对不住了。”
这种时候跟他不对付的陆修远往日肯定要开口损他几句的,只是这回看了眼他身旁的哥儿后,乖乖将那些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倒是一旁的另外几个同窗笑道:“没什么对不住的,等会儿你先自罚三杯就行。”
“罚罚罚,一定罚。”林弘文把林昭昭往自个儿身旁拉了拉,“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你们叫他昭哥儿就行。”
林昭昭也是个长得极其漂亮的哥儿,他身上既带着大户人家的涵养,又不似一般哥儿那样内敛羞涩,可能是经历惯了这样的场合,他一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跟大家打了招呼。
他要坐下的时候,陆修远下意识挪了挪自己旁边的椅子,不过林昭昭没瞧见,直接在闻溪左手边坐下了。
其他人推杯换盏间,林昭昭侧着头打量闻溪几眼,瞧他有些羞赧,主动拉着他的手道:“你就是严秀才的夫郎吧?我哥回来后没少在我和娘跟前提起你,勾得我对你好奇得不行,今日可算见到你了。我叫林昭昭,你叫什么?”
陌生人的触碰让闻溪不太自在,好在他们两人都是哥儿,听到林昭昭的话,他道:“我叫闻溪。”
“那以后我就叫你小溪。小溪你知道吗,我哥老在我跟前说你的手是神仙手,绣出来的鱼会动,鸟会飞,我说不信,他还说我没见识呢。”
闻溪没想到林弘文在家人面前会如此吹嘘自己,脸热道:“他说得太夸张了,我也没那么厉害。”
“怎么没有,他身上戴的荷包我可瞧见了,确实不错。我哥那个小气鬼,我让他将那个荷包送给我,他还不乐意,非说这个荷包是他赢的,他要留着做纪念。”
闻溪被他这股热络的劲儿弄得有些招架不住,但他并不讨厌林昭昭的性子,人家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哥儿都没一点架子,他若表现得太冷淡,反倒不识抬举了。
听到林昭昭说喜欢他绣的东西,闻溪便从布包里拿出一个葫芦型的小香囊递过去:“这也是我亲手做的,里头填了些艾草和薄荷,你要是不嫌弃,我把它送你。”
那香囊不过巴掌大,瞧着精巧得很,林昭昭欢喜地接过,拿在手里翻看一阵道:“这么好看的东西真的送我啦?”
闻溪点了点头,又把另一个拿出来:“要是葫芦型的你不喜欢,我这还有一个桃花型的,不过……”闻溪怕被人听见,凑近林昭昭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林昭昭脸颊微微发红,看了陆修远一眼,随即又收回自己的目光,难以抉择不好意思道:“我能不能两个都要?”
闻溪觉得他那副不好意思又舍不得的模样也挺可爱的,大方道:“可以啊。”
“小溪,你真好,不过我也不能占你便宜,多少钱?我给你。”
瞧他要从荷包里拿钱,闻溪忙按住他的手:“送你的,不要钱。你要是给钱就还给我。”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林昭昭赶紧把香囊护在怀里,笑道:“哪有送别人东西还往回要的,我才不还呢。我也不白要你的,你送香囊,我请你玩,晚上在城南的翠湖上有龙舟赛,我娘和陆伯母她们包了一条画舫,我哥和陆修远都要去,你跟严秀才也一起来好不好?我到时候带你去她们跟前打打眼,让她们也认识认识你。”
“啊?”什么画舫什么龙舟赛闻溪通通都没见过,听了下意识就觉得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非常遥远和高不可攀的,他犹豫道:“等我问问我相公吧。”
第57章 挣钱嘛不寒碜
闻溪轻轻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等他偏过头来,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严逢安弯了一下嘴角,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我会陪你的。”
瞧着闻溪还有些犹豫,严逢安体贴道:“等吃完饭,咱们就去成衣铺买身新衣裳。”
闻溪担心的就是这个,他身上这身衣裳在乡下不算差,只是能去林家画舫上看赛龙舟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他怕自己这样的打扮会让人觉得寒碜。
严逢安视线落在他的小布包上,挑眉笑了一下。
虽没直言,意思却很明白,他俩如今身上揣了不少银子,想要置办一身撑场面的衣服是完全没问题的。
闻溪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布包,心里的犹豫一下就散了,转头应了林昭昭:“好,我去。”
林昭昭高兴地拍了拍手:“那就说定了。”
等饭吃得差不多后,严逢安下楼结了账,百味斋的菜色不错,价格也算公道,一顿饭下来花了差不多二两银子。
出了门,吃饱喝足的同窗们也慢慢散了。这时,站在严逢安身旁的林弘文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帖子:“严兄,晚上的宴会你和夫郎可务必要赏光。”
林昭昭在旁边插嘴:“哥,你动作也太慢了,我早跟他们说好了。”
林弘文撇嘴道:“口头答应有什么用,没请帖,你让他俩在画舫外头站着喝风?”
陆修远皱着眉说了一句:“你凶什么凶,他们跟我们一起去画舫,怎么会像你说的那样。”
林弘文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哪凶了?”
“你……”陆修远还想说什么时,林昭昭扯了扯他的衣角:“好了别说了,是我没考虑周全,你别老跟我哥吵架。”
“哦,好吧。”在他面前,陆修远倒是难得服软。
林弘文对这二人简直无语,等严逢安将请帖接过去后,他道:“这会儿还早,你们要不要先去我家坐坐?”
严逢安摇头:“冒昧登门,不合礼数。我带着夫郎先去街上逛逛,晚上直接去翠湖找你们。”
林弘文也不勉强:“也行,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几人就此别过,严逢安带着闻溪去了成衣铺子,衣裳只是买来撑场面的,没必要买太贵太奢华的。
严逢安给闻溪挑选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衫,料子是细纺绸的,薄而不透,穿在身上凉丝丝的正适合夏天。
闻溪头一回穿这么薄的料子,穿好后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袖,红着脸悄悄同严逢安说道:“穿这个总感觉没穿似的。”
严逢安被他逗笑:“只是你不习惯罢了,多穿一会儿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
“我这样会不会太招眼了?”
“不会。”严逢安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腰间的荷包香囊,“这样正好,只是……”
闻溪紧张道:“只是什么?”
严逢安笑着轻声道:“只是有点招我。”
闻溪皮肤白净,穿上这身衣服更显得他整个人都亮了几分,城里铺子做的衣裳腰线也收得很好,严逢安垂眸的时候,觉得闻溪腰细得好像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闻溪往成衣铺的掌柜那边看了一眼,见他正在招呼别的客人,咬了咬唇,脸颊红扑扑道:“那就要这件。”
闻溪的衣裳挑好后,严逢安给自己也选了一身。
他身上偏淡蓝的月白襕衫只能当做常服穿,这样隆重的场合,若想不被人指摘,身为秀才的他必须得穿上青色或蓝色的衫子,并且佩戴上专门的方巾。
今夜两人是回不了家了,衣裳置办齐全,严逢安在离翠湖不远的地方寻了一家客栈订了间房。两人在街上摆了半日摊,身上汗涔涔的,向店小二要了热水洗过澡,整个人才算清爽过来。严逢安拿了块干布巾替闻溪擦着半湿的头发,闻溪坐在桌子旁,把今日的进项细细数了一遍。
何锦和李婉那些东西一共卖了三千一百文。他跟严逢安挣的四十五两银子,吃饭花了二两,添置衣裳鞋袜花了五两,客栈住宿费不多,他就没往里头算。去掉花了的,他们手上还剩下三十八两银子。闻溪心里踏实了几分,把银子妥帖地收回了钱袋里。
手里有钱,果然跟从前不一样了,搁以前,花出去这么银子,他不知要心疼多久。如今虽然还是有点舍不得,却也明白有些开销是不能省的。
太阳要落山时,闻溪挎着自己的小布包跟严逢安一块出了客栈,到了翠湖,天色虽然渐渐黑了,岸边却比白日还热闹几分,卖艾草、卖香囊、卖小吃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人声混着夜市的热气,沸沸扬扬的。
画舫还停在湖边,上头挂满了彩绸和琉璃灯,敞开的舱内透出暖融融的光,伴着丝竹管乐悠悠地飘出来,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里头是何等的富贵奢靡。
闻溪远远看了一眼,心里掠过一丝不真实的感觉,这样的地方,他真的能进得去么?
林昭昭三人已经在画舫外头等着了,远远看见闻溪,林昭昭便踮脚挥了挥手,闻溪心头那点不踏实被这热乎乎的动作驱散了大半,也冲他摆了摆手。
上了画舫,林昭昭便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俩迷路了,正想差人去接呢。”
严逢安在旁边接话:“今夜外头热闹,一时看花了眼,来得迟了。”
林弘文做了个“请”的手势:“龙舟还没开始,不算迟。严兄,严夫郎,里面请。”
大约是因为长辈在场的缘故,林弘文和陆修远今日难得没掐起来,言行举止都规矩了几分。
画舫分为前后两舱,前舱是男宾的席面,女眷和哥儿们在后舱,两个舱中间由一道半卷的珠链隔开,影影绰绰间能看见两边的人影。
严逢安被林弘文和陆修远拉到两人的父亲面前引荐,闻溪则是跟着林昭昭一起去了后舱见林夫人和陆夫人。
这样的场面严逢安早已预料,在上画舫前,他就已经同闻溪殷殷叮嘱过,提前有了准备,两人分开后,闻溪心头也就没有过于惊慌。
等林昭昭向二位夫人介绍了自己后,闻溪对二人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林夫人面上倒是表现得很和气,瞧闻溪有些局促,她笑着说:“昭哥儿念叨你一下午了,既是几个孩子的朋友,来了这你就当自己家一样,快坐,别拘束。”
闻溪腼腆道:“谢谢夫人。”
打了招呼后,林昭昭便迫不及待的把他拉到窗边坐下,指着翠湖上的龙舟道:“小溪你看,那就是今晚要比赛的龙舟,都是各个铺子花钱组的,谁赢了谁就可以赢回一只大金猪。”
一听大金猪,连闻溪都心生向往,想必舟上那些划手一个个的都会拼尽全力去争夺。
天彻底黑透之后,画舫缓缓离了岸。前舱的男宾们都站到了舷边,一手扶着栏杆,等着龙舟开赛。
湖面上灯火通明,各条舟上的人早已蓄势待发。锣声一响,八条龙舟齐齐冲了出去,水花四溅,鼓声咚咚地敲起来,震得人胸口都跟着颤。前舱的男宾们都在为自己家的龙舟呐喊,林弘文和陆修远两个嗓子都快喊劈了。
林昭昭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明明坐在舱里头视野最好,他也非要拉着闻溪出去瞧。船身微微晃动,闻溪在甲板上站得不稳,正想扶住船舷,严逢安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过来,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侧扶住了他的腰。
闻溪冲着他甜甜地笑了下,仗着没人注意身体也往自家相公身上靠了靠,有他在,自己便能安心的看龙舟比赛了。
听着旁边林昭昭的加油呐喊声,他也忍不住开口,一开始他还不好大声喊叫,直到旁边的声音一波赛过一波,他也慢慢放大了音量。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随手别到耳后,继续跟着旁边的人一起喊。
林昭昭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激动地喊:“小溪你快看!我们家的龙舟冲在最前面了!”
闻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那条扎着红绸的龙舟领先了半个船身。许是被他的情绪感染,闻溪也跟着激动起来。
严逢安站在闻溪身后,视线一直落在他发亮的侧脸上,看着闻溪那双平日只会露出浅淡笑意的眼眸,这会儿被湖面上的灯火衬得亮晶晶的,脸上笑容也十分开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今日这一趟哪怕什么都不为,光是让他这样笑一回也是值得的。
最后那只大金猪被林家的划手赢了回来,林老爷身边围了一圈道贺的人,林弘文更是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往年都是陆家赢的,两家人交情深厚,陆老爷今年输了也不在意,端了杯酒跟林老爷碰了一下,说了句“明年再比”。
看完龙舟后,林夫人又让人端了粽子和糕点上来。
粽子里头包了蜜枣,这对爱吃甜食的闻溪来说是罕见的美味,他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林夫人和陆夫人出手阔气,临走时还赏了舱里每位女眷和哥儿一只香囊。到闻溪这里,林夫人顿了一下,笑道:“你绣活做得这样好,我送这个倒显得班门弄斧了。”
“夫人哪里的话,”闻溪忙道,“我那就是绣着玩的。”
“不必谦虚,”林夫人语气淡淡的,也算和气,“你送昭哥儿那两个香囊我看过了,手艺的确不错。”
林昭昭见她说完了便没下文,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林夫人嗔了他一眼,又对闻溪道:“改明儿有空,再多做几个荷包香囊,让昭哥儿拿去送他那些朋友。颜色鲜亮些,料子用织锦。”
闻溪应了声好,又问:“不知你们想要什么样的?”
林夫人摆了摆手:“你看着办就是了。”
她嘴上说得随意,心里却另有计较。她这样的人家,好的绣品见得多了,苏州的、杭州的、京城带来的,哪样没见过?
严夫郎的手艺在县城里确实算不错,可要说多稀罕,倒也谈不上。若不是林弘文和林昭昭一直念叨,加上闻溪是秀才家的夫郎,她才不会自降身份跟一个乡下夫郎订东西。
不是她瞧不起人,只是她这个位子的人,凡事都讲究个体面。身上戴了什么新鲜物件,走到哪都有人盯着,你若说自己在哪个大绣坊买的,她们会觉得你有品位,有讲究,可若说是乡下夫郎手里定的,再好的东西也寒酸了。
两个孩子要戴戴也就罢了,她自己是用不上的。
林昭昭知道他娘心里的想法,怕闻溪觉得她态度冷淡,忙道:“香囊和荷包我各要三个,价格就按着你平时的来。”
像是怕她娘听见,他又悄悄跟闻溪说:“其中一个荷包你绣成鸳鸯的。”
闻溪点头应下,林昭昭从包里摸出一块碎银:“这是定钱,我不急着要,你慢慢绣就成,绣好了你就拿到林记绸缎庄去,到时候会有人带你来找我的。”
闻溪收了银子,笑着点头说好。
林夫人的态度他并不是没看出来,但闻溪从小受到的白眼和冷落太多了,林夫人跟他家里那些人比起来简直跟活菩萨没区别。
人家都愿意花那么多银子在他手上买东西,他又怎么会介意她态度冷淡呢。
第58章 东边不亮西边亮
闻溪和严逢安离开画舫时,夜色已经深了,翠湖两岸的灯笼还亮着,岸边的摊贩和看热闹的行人已经散了大半。
夜风裹着湖面的水汽从两人身上拂过,吹散了他们二人身上的脂粉香气还有雄黄酒的味道。
严逢安牵着闻溪的手慢慢走在街头,问他:“今夜玩得可还开心?”
“开心。”话刚说完,闻溪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方才画舫上太喧哗了,他都没注意自己喉咙都喊哑了。
瞥见严逢安脸上的笑意,他想起在船舱上那一幕幕场景,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
严逢安一边注意着他脚下的路,一边道:“下次要是还有这样的宴会,我还带你来。”
闻溪笑着点了点头,主动和严逢安说起他在后舱的事情:“蜜枣馅的粽子好甜,我趁她们说话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吃了两个。”
严逢安眼前似乎浮现出他吃东西时那副可爱的模样,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笑道:“会不会很撑?”
“不会。”闻溪脸颊有些红,还是实话实说道:“其实我还想再吃的,可我看那些哥儿们一个粽子只咬了一小口,要是我再吃,铁定会让他们笑话。”
哪怕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规矩,他也时刻提醒着自己要注意分寸,他与场上这些贵人们本就在身份上差了一截,万不可再因为举止的粗鄙让人看轻了去。
严逢安心疼道:“你要喜欢,明天买点蜜枣回去,咱们自个儿包粽子吃。”
旁的贵重玩意就算了,总不能为这一口吃的委屈了自己的夫郎。
“嗯,再买份樱桃煎。”严逢安清明给他买的樱桃煎早就吃完了,闻溪很喜欢这些酸酸甜甜的吃食,这回进了城,就想着再买一份回去。
“好,都听你的。”
严逢安的笑容很暖,同他相处,闻溪心头总是舒适又安心,聊完了这些细碎的事情,他又道:“林夫人看中我的手艺,又跟我订了几个荷包。”
严逢安带着他参加宴会,本身就有为他铺路的意思,听到这话他也不觉得意外,顺势夸道:“真不错,这样下去,你可就要成为咱们家最能赚钱的人了。”
闻溪知道自己能将这么贵的荷包卖出去,全靠严逢安帮着牵桥搭线,他想说谢谢,又觉得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说实在太生疏客套了。
他脑袋轻轻搁在严逢安肩上,正想着要说什么表达一下自己此时的心情,身后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闻溪和严逢安往边上让了让,没想到那马车却在他们跟前停了下来。
看到车帷上那个小小的“陆”字,严逢安正猜测是不是陆修远家的马车时,这人就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跳下来道:“我娘想跟你家夫郎说说话,你俩要是不急着回去,就让他上车坐坐吧。”
虽跟严逢安关系缓和了些,可他还是做不到像林弘文那样开口严兄,闭口严兄的叫。
闻溪看了一眼严逢安,严逢安点头道:“我在这等你。”
闻溪刚在画舫见过陆夫人,除了一开始打招呼的时候两人说过话,后续陆夫人都没开口问过他什么。
这会儿陆夫人突然找他说话,闻溪心里有些意外。
他身上除了那点手艺,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难道陆夫人也想在他手里定东西?
想到这里,闻溪胸口砰砰跳了两下。
他一上马车,陆夫人就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对着他笑了笑说:“过来坐会儿。”
车顶昏黄的小灯衬得陆夫人整个都慈眉善目的,看着倒是比在画舫里亲切许多。
这些夫人在外永远都保持着自己的教养,闻溪拿捏不准她的意思,拘谨地坐下后,先问了好,又道:“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
陆夫人和蔼道:“你绣的那些香囊荷包我认真看过,绣工比我跟弘文他娘在外头绣坊做的要精细些,除了这些小玩意,你可还会做别的?”
闻溪不知道她说的别的指的是什么,老实答道:“小件的大多数我都会绣,大件还在慢慢学,不怎么敢上手。”
“你倒是实诚。”陆夫人笑了一下,又问他:“昭文袋,笔帘这些你可会做?”
“在街上的时候见人用过,但没亲手做过。”一个靠绣东西为生的人,别人问起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好像显得他技术很不咋地,闻溪怕陆夫人不满意,又下意识补充道,“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先用自己的料子给您做个样子出来,您看了觉得合适,再拿主意。”
“这倒不错。”陆夫人道,“我娘家侄子刚过府试,我想送他一套上学用得着的东西,荷包扇套自是不必多说,昭文袋笔帘书签这些也一样不能少,你回去试试,做出来的东西要是让我满意,我就在你这定一批。”
闻溪心中雀跃,面上只微微笑着:“好,到时我给林小哥儿送荷包时一并给您送来。”
话说完了,陆夫人也不耽搁他的时间:“天色不早了,早些跟你相公一起回客栈休息吧。”
闻溪应了声,起身掀开帘子要下马车时,脚还没落地,严逢安的手已经伸过来扶住了他。
两只手交握在一块时,闻溪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都不用开口说什么,那股喜悦就自然而然传到了严逢安身上。
等他站稳,严逢安朝着陆修远拱了拱手道:“陆兄下次再会。”
陆修远抬手给他回了礼。
两人走了,陆修远也没急着上马车,目光落在两人背影上瞧了一会儿。
严逢安那个夫郎瞧着文静秀气,没想到人还挺大胆的,大街上就那样挽着严逢安的手臂,同他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夜色深沉,他看不清严逢安的表情,但猜都能猜到,这人肯定是一脸的包容和宠溺。
陆修远撇了撇嘴,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没看出严逢安这夫郎不仅绣活做得好,还很会训夫。
也不知他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把这样一个讨厌的人调理得如此顺眼。
“远儿,怎么还不上来?”马车里传来陆夫人的声音。
“来了。”陆修远立即收回视线,重新坐回了马车里。
他嘴角向下耷拉着,陆夫人看了一眼,轻轻皱了皱眉:“好端端的,你又在不高兴什么?”
“我哪有不高兴。”
瞧他娘一直盯着自己,陆修远别别扭扭地说:“我就是有点羡慕他们。”
陆夫人掩唇笑道:“原来是我儿春心萌动了。”
“娘!”
“好好好,我不说了。”陆夫人知道儿子脸皮薄,不禁逗,也不再打趣他,转而提起正事道:“你跟昭哥儿的事确实该定下来了。”
陆修远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桃花香囊,问他娘:“您跟爹准备什么时候去林家提亲?”
“等你爹不忙了再说吧。”瞧他又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陆夫人叹了口气道,“你要真想早日把昭哥儿娶回家,就自己多努力一些,别的暂且不论,至少每月在书院的考试要让人看得过眼。你不是说严秀才愿意教你吗,既如此,就好好跟着人家学一学。爹娘也不指望你考个什么功名了,可你也不要回回都考个末等回来,让我跟你爹在你林伯父他们跟前抬不起头。”
陆修远不太服气:“我哪有回回都考末等?”
“考四等跟末等有区别吗?你林伯父林伯母都是极爱面子之人,你成绩如此糟糕,让我跟你爹怎么好意思上门提亲?不说一等,二等三等你总得考一考吧?”
提起儿子的功课,连一向好脾气的陆夫人都犯了愁,忍不住伸手拧了拧陆修远的耳朵:“整日就顾吃喝玩乐,他们肯把昭哥儿嫁给你才怪。”
陆修远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罕见的没有反驳。
在客栈歇了一晚,第二天严逢安就陪着闻溪一道回了稻香村,一家人聚在一块好好过了个端午节。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闻溪就把卖扇子和五彩绳挣的钱给了何锦,东西是他跟李婉做的,这个钱怎么分是他俩的事。
至于闻溪赚的那笔银子,除去之前买料子花的十两,他手上就还剩二十八两。
荷包是何锦他们帮着做的,银子按理也该分他们一部分,可到底该怎么分让闻溪有些犯难。
好在严逢安这几日在家,小两口可以就分钱的问题,好好讨论一番。
闻溪的绣活是要长久做下去的,以后少不得还要两个嫂嫂帮忙,如果一开始不把价钱说好,岂不是每次挣了钱都要为这事为难一番?
卖东西靠的是严逢安的人脉和闻溪的手艺,大头自然该让他俩拿。至于两个嫂嫂那边,严逢安也觉得有些头疼,分多了他怕闻溪吃亏,分少了又怕他们心里不舒坦。
头一回挣这么多银子,也该让两个嫂嫂跟着高兴高兴,他让闻溪把那二十两的整钱收好,剩下的八两拿出来给何锦和李婉平分。
至于往后,他也不知要怎样分才合适,干脆学着闻溪的做派,把两个嫂嫂叫到跟前,先把这回的银子分给他们,趁二人高兴的时候,严逢安也将自己和闻溪的考虑大大方方说了出来。
何锦跟李婉捧着手里的银子喜不自胜,听到三弟说他与小溪在为以后分钱的事情为难时,何锦道:“不如按比例分吧,如果做小件,你跟小溪占六成,我跟大嫂各占两成,要是做小溪不熟练的大件,我跟他各占四成,大嫂打下手占两成,你们觉得如何?”
“我没意见,小锦你占三成我占一成都行。”李婉知道她是跟着家里的两个夫郎沾光,光是这个端午节她就挣了往常一年都挣不到的银子,这会儿自然是闻溪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样分成谁都不吃亏,既然两个嫂嫂都答应,闻溪决定以后挣的钱都照这个法子分。
陈兰芳站在外头听了一会儿,瞧他们几个商量的时候都那般谦让,心里十分熨帖。
先前日子难的时候一家人都没红过脸,总不能挣了钱反倒开始闹矛盾了,好在家里的三个媳妇虽然各有各的性子,却也分得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
自家媳妇儿高兴,严望春和严富秋自然也就跟着高兴,他们两兄弟有把子力气,地里的活几个媳妇夫郎少做一些也没什么,一家人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这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过完端午,闻溪就开始做林昭昭定的荷包香囊,还有陆夫人所说的昭文袋和笔帘。
昭文袋和笔帘闻溪见得不多,不过严逢安衣柜里倒是有这些玩意,他可以照着样子试着做一做,实在不行,还有何锦呢。
昭文袋和笔帘都是之前那人用的,严逢安从来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想到那人在书院的成绩,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人功课不咋地,买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倒是挺在行的。
假期结束,严逢安又回了书院,日子照常过着,跟平常没什么不同,就是陆修远来他斋舍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些。
以往他跟林弘文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除了考试前两天会在他这来临时抱抱佛脚,平日都难得踏进他这斋舍的门。
人家不乐意学,严逢安自然也不会上赶着,本以为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谁知道陆修远又开始找他了。
不过这人的性子不如林弘文爽快,每次来找他讲课时,都一副“我不是不会,就是不想动脑筋”的样子。
跟他接触一段时间,严逢安也看出来他只是性子别扭,心肠并不坏。严逢安也不会故意去戳穿他那些小心思,只认真跟他讲课,久而久之,这人反倒逐渐正常了。
方沐天有时候也会在一旁默默听着,听到严逢安教陆修远怎样立论,教他如何写文章能得高分时,他也会忍不住讲讲自己学习的方法,三个人凑在一块讨论,倒真有几分正经研读的样子。
有时候陆修远也会提出自己的思路,严逢安不像院长和先生那样严厉,总是把他批评得一无是处,说他写的东西狗屁不通,时不时还要跑去他爹跟前上点眼药。他会先赞同陆修远说得还算对的地方,然后再一点一点把他的错误纠正。
陆修远并不是个笨人,只不过以前被打击惯了,渐渐对学习这事产生了厌烦,甚至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当成他爹口中扶不上墙的烂泥。
看着严逢安方沐天这些人考了一等,他就会默默安慰自己,他们考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只要考不上举人,做不了官,也不算多有出息,他家里的银子花都花不完,他做什么还要跟这些穷人一样努力。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可若不这样想,他又怎么会好受呢?
在严逢安把自己写文章的思路揉碎了教给他后,陆修远终于慢慢摸到了一些门道,写出来的东西不说有多好,至少他自个儿读着还挺通顺的。
对于他那点小小的进步,严逢安也给予了一定的鼓励,一边圈出他文章里写得莫名其妙的地方,一边夸了他几句。
陆修远出斋舍的时候,面带笑容,走路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等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方沐天躺在床上长舒一口气:“我的天,简直比哄孩子还累,严兄你真是好脾气。”
“还行吧,他也没那么难教。”
陆修远能听懂他的话,又不过分犟嘴,已经算难得了。
这样的人,就算是块朽木,严逢安也要动手把他雕出花来。
第59章 坐马车回家
闻溪把昭文袋和笔帘的样品做好后,先自己检查了几遍针脚和绣样,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又拿给何锦瞧了瞧。
东西是何锦帮着缝制的,他对两人的技术很有信心,看了一眼就说:“咱们做得这样好,陆夫人一定会满意的。”
许是被他的自信感染,闻溪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隔天他坐着牛车进了城,按林昭昭说的把东西送到了林记绸缎庄。
林昭昭提前跟铺子里掌柜和伙计打过招呼,知道闻溪的来意后,铺子里的伙计就引着他去了林家宅子。
小偏门的门房代为通传没多久,林昭昭就从宅子里出来了。
看见闻溪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甚至还邀请他进府里去坐坐。
闻溪婉拒道:“我等会儿还要去跟陆夫人送东西,就不进去了。”
“陆伯母那儿?”林昭昭眼睛一亮,“那我跟你一块儿去!你等我一下,我先把东西放好。”
闻溪站在原地等了他一阵,林昭昭出来后道,“走吧走吧,我坐家里的马车送你去。”
两人上了马车,林昭昭顺手把剩下的银子结给了闻溪。
先前在画舫上他给了一两定钱,闻溪算了一下,尾款还剩二十两。林昭昭掏银子的时候从荷包里拿出两锭十两的纹银递过来。
刚才他娘知道闻溪来了后,嘴上还叮嘱让他多给闻溪一些银子,别亏待了人家。
话是好的,听着也客气,但林昭昭却不太赞同。
换做别的铺子来给家里送东西,多给些赏钱是常有的事,可他拿闻溪当朋友,若是用对待一般商贩的方式来对待他,反倒不太好。
等闻溪收下银子后,他又笑眯眯地道:“我还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说完他也没卖关子,拿出一个锦盒递到闻溪身前。
闻溪打开后,就看见里头放着一只温润干净的青玉色镯子,他不知这镯子要值多少钱,不过按着林昭昭的身份,这镯子估计也不便宜。
“这太贵重了。”闻溪不好意思收,“你还是自己用吧。”
“不贵,也就几两银子而已,还没你送我的那两个香囊值钱。”林昭昭把镯子拿出来,拉过闻溪的手直接套了上去,“这可是我专门去外头的首饰铺子给你挑的,你不能不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一直推辞,反倒显得自己客气,闻溪摸着手腕上冰凉凉的玉镯,笑了笑说:“那就谢谢你了。”
林昭昭是陆府的常客,门房知道自家夫人把他当成亲生哥儿一样,都没通传就让他们进去了。
还不到偏厅的时候,两人正好遇上了从花圃修剪花枝回来的陆夫人,见林昭昭跟闻溪一块过来,她也不意外,脸带笑容道:“昭哥儿先带严夫郎去偏厅等我,我换身衣服就来。”转头又吩咐身后的丫鬟,“去厨房给他二人盛碗消暑的冰雪冷元子过来,天热,先解解暑。”
冰雪冷元子里撒了碎冰和桂花蜜,吃起来软糯清甜,又冰爽,可谓是这个时节最火热的冷饮。
只是冰块对乡下人来说太难得了,不然闻溪自个儿在家也能试试。
陆夫人换了身衣裳过来,坐下先跟闻溪拉了会儿家常,问了些他路上热不热、家里人都好不好的话,客气了一阵,才跟他聊起了正事。
闻溪先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才从包袱里把绣好的样品拿出来递给丫鬟转呈上去。陆夫人认真看了看针脚和绣样,点点头道:“不错,比我预想中还要好。”
将样品还给闻溪后,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这是我需要的东西,你拿去看看,能不能都做得出来。”
闻溪接过单子看了看,除了荷包昭文袋这些,上头还列了书签镇纸套,外加一个小件的绣屏,一套合起来共有九件风雅之物。
底下还特别注明了绣屏是用来桌上挡风用的,比团扇稍微大些就成。
闻溪家里有其他帮手,听到陆夫人这样问了之后,他充满信心道:“能做。”
“好,料子我这边出,你只管做就行,工钱我不会亏待你的。”
陆夫人给了闻溪三种不同材质的料子,一卷织锦,一卷素娟,还有卷绫,外加一些上好的蚕丝线。
林昭昭先上手摸了摸,又挽着陆夫人的手道:“这么好的料子,就该给小溪这样手艺好的人绣。若是修远也能过府试,我到时也照这个单子定一套来送他。”
陆夫人听了直摇头:“别说府试,他若能过县试,我都乐意送他。”
说完她又觉得这种贬低的话不该在林昭昭和闻溪面前说,又笑着找补道:“不过我估摸着也不是没机会,前两日他放月假回来,还喜滋滋搁我跟前晃悠,说这个月书院的考核他进步了一些,考了三等呢。”
“真的?”林昭昭一直都知道陆修远功课不太好,听她这样说,高兴道:“有进步就是好的,说不定哪天修远也给您考个秀才回来。”
“哎哟,我可不敢指望这个。”陆夫人笑着看了闻溪一眼,“这事说起来还得谢谢严秀才,修远那个脾气,难得你相公有耐心愿意点拨他。”
人家说话客气,闻溪也跟着客气:“也是你们家陆公子聪明,一点就会,换做旁人,进步肯定没那么快。”
这话说得妥帖,陆夫人听着心里舒坦,她对闻溪道:“今日难得你跟昭哥儿一起上门,午饭就在府里吃吧,晚些我安排马车把你和料子一起送回去。”
陆夫人这些料子金贵,闻溪自个儿带回去确实不方便,瞧着陆夫人是真心邀请,他就留下来吃了一顿午饭。
午时刚过,闻溪就坐上陆家的马车回了稻香村,马车速度快,到家时还不到申时。
隔壁李婶和王阿婆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等严家人送走车夫时,李婶开口道:“哟,溪哥儿,今天又去城里做买卖啦?”
不等闻溪回答,她又道:“这马车一看就贵气,肯定是哪个贵人家里的,兰芳你们家这夫郎可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陈兰芳脸上带笑,嘴里却道:“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小孩子瞎折腾罢了。”
王阿婆道:“能跟城里大户人家做买卖的,咱们村里他可是头一份,这还不叫有出息?福气都写在脸上了,兰芳可别谦虚了。”
“还得多亏婆婆和婶子教我,不然我哪有这样的本事。”说着闻溪就从包袱里拿出两盒点心,一盒递给李婶,一盒递给王阿婆:“这是我进城时顺道买的,李婶、王阿婆,你们拿回去尝尝。”
两人推辞了两句也就接过去了,笑着说了几句“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之类的话。闻溪又跟她们寒暄了几句,才转身跟着陈兰芳回了院子。
关上院门后,陈兰芳笑容收了收,对闻溪道:“这事你做得不错,坐马车回来本就招眼,旁人也就罢了,这王阿婆和李婶是咱们家邻居,之前也教了你几针,该谢咱们就得谢。”
闻溪点了点头:“我就是这样想的。”
买点感谢的东西花不了几个钱,没来由让人心里不痛快。
陆家的马车在村里晃悠一圈后,惹来不少人的议论,之前进他们村的马车都是来找严秀才的,现在严秀才不在,昨日的马车又是来找谁的呢。
正在地里拔草的李婶听到大家的议论,立即道:“还能找谁,当然是找溪哥儿的。”
有不知内情的人问:“找他做什么?”
“找他绣东西啊,人家溪哥儿的手艺比镇上那些绣坊里的人还好,城里的贵人当然乐意找他来绣。”
“他还有这本事呢?”
“他的本事多了去了,要不是生在那样的家里,日子早好过了。”
“兰芳可真有福气,儿子有本事就算了,娶的夫郎也那样厉害。”
“以前村里人人都夸柳哥儿好,谁知道溪哥儿才真的是个宝,有手艺就罢了,之前下地干活也一点不偷懒,你们瞅瞅那柳哥儿。”说话的人扬了扬下巴,示意大家往下头的地里瞧,几个人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就见原本还在拔草的柳哥儿,这会儿正在用手绢缠自己被野草割破的手。
“之前那闻石山和李巧珍两口子多牛气,说自己家的大哥儿长得漂亮命也好,一定能嫁进大户人家当少夫郎,挑来挑去的竟然嫁进了赵家,真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好什么好,要我说这柳哥儿也是个祸害,哪有夫郎像他这样三天两头就跟婆婆嫂子吵架,动不动就往娘家跑的,读了几年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围人说嘴的时候一点没收声,这些话一字不漏的飘进了闻柳耳朵里,气得他快把手里的手绢都绞烂了。
乡下人就是这样,你得势时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要上来恭维,一旦过不好了,一个个都恨不得来踩你一脚。
且等着吧,早晚有他翻身的一天。
闻柳没等到自己翻身,倒是先等来了赵守田从镇上带回来的消息。
“你让我打听的事我都给你打听清楚了,我听二狗他们说,你爹经常去镇上西街那边的平安巷找一个姓孙的寡妇,那寡妇还生了个孩子,多半就是你爹的野种。”
听到这个消息闻柳心里又气又恨,他就说他爹怎么越来越不把他当回事了,敢情是在外头养了人,连野种都有了。
闻柳满心愤恨,当即就回娘家把这事告诉了李巧珍。
李巧珍老早就知道闻石山在外头养了其他女人,只是这人谨慎,一直没让她抓到现形,听说闻柳找到了那狐狸精的住所时,她心头的火直往脑门上冲,拉着闻柳的手就要去找孙寡妇扯皮。
闻柳按住她:“娘,您先别急。明儿个我爹要去隔壁村给人帮工,到时候我让赵守田也一块儿来,咱们趁他不在的时候去,那寡妇没人护着,还不是咱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您今晚先忍忍,别让我爹瞧出什么来。”
李巧珍攥紧手指:“好,我听你的。”
隔天闻石山前脚刚走,后脚赵守田就带着自己的夫郎和丈母娘一块去了平安巷。
家里的大门被人又重又急地拍着,孙寡妇把儿子放在摇篮里,边去开门边骂:“哪个龟孙这样敲门,催命啊。”
一开门,就见三个不认识的人站在自家门口,孙寡妇心里跳了一下,还没开口询问,李巧珍就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勾引我家男人?”
孙寡妇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是闻石山在乡下的媳妇儿,她也不是个好惹的,正想还手,却被李巧珍牢牢地扯住头发不能动弹。
孙寡妇头皮发痛,瞧着他们仨不像好惹的,连忙道:“我男人是镇上卖肉的王屠夫,他一个鳏夫,哪来的媳妇儿?你们到底是谁,是不是来我家抢东西?”
李巧珍愣了愣,看了眼赵守田道:“找错人了?”
“怎么会,二狗说了就是这家,那屠夫肯定也是她的姘头。”
“好啊,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勾搭了我家男人还不够,连那屠夫都不放过,我今天就替他教训教训你。”说着李巧珍就啪啪给了孙寡妇两个耳刮子。
孙寡妇也不是软柿子,忍着疼伸手去挠李巧珍的脸,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
赵守田趁她们在院子里撕扯,一猫腰就钻进了屋里。他翻箱倒柜找了一圈,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里摸出几串铜钱和几件银首饰,一股脑的塞进了怀里。
闻柳跟着他进屋,一眼就瞧见摇篮里的孩子。
那孩子不过六七个月大,正睁着眼看着他,嘴巴一瘪一瘪要哭不哭的。
闻柳盯着那孩子看了好一会儿,看着他身上戴的长命锁,心里的火也是越烧越旺,他爹把家里的钱都花在这个野种身上就算了,竟然还为了那点聘礼把他嫁给赵守田这样的玩意儿,才几个月大,这孩子就已经踩着他的命过上舒坦日子了。
他心中恨意越来越烈,伸手就想抱起这个孩子把他摔死。
“你干什么!”
孙寡妇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李巧珍,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一把把孩子抱进怀里,整个人缩在墙角,眼神里带着一股护崽的狠劲。
闻柳手僵在半空,悻悻地收了回去。
孙寡妇怀里的野种刺激得李巧珍快失了智,当即就要跑上来抢她的孩子,就在这时,王屠夫终于带着保甲过来了。
一看这场面,赵守田就知道要遭,正想趁乱带着闻柳偷偷摸摸从后门离开时,几个保甲两下就把他们制住了。
赵守田忙指着李巧珍道:“人是她打的,我俩什么都没做啊。”
“什么都没做?”王屠夫伸手往他怀里一掏,就掏出了不少银子和首饰,他伸出油腻的手掌拍了拍赵守田的脸颊,“揣着这些东西去跟县老爷说去吧。”
一听说要去县衙,赵守田吓得腿都软了,忙恳求认错。
“这位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我们就是来讨个说法,东西我还您……”
李巧珍却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散着头发喘着粗气道:“这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我男人,花我家银子,我打死她都算轻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这样混的妇人保甲见多了,这会儿撒泼耍无赖,等到了县衙,她就知道什么是厉害了。
瞧着他们三人真的要被扭送到县衙,闻柳脸色白了几分,不过他是上过学的,对本朝的律法多少还是了解一些。
他既没动手打人,也没偷人家东西,这事再怎么也惩罚不到他身上来。
至于他娘和赵守田,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屠夫把孙寡妇和孩子一块带去了县衙,等县令升堂后,他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孙寡妇抱着孩子跪在旁边,脸颊红肿着,眼泪一颗一颗地落着,瞧着确实可怜。
李巧珍见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不等县令问话先踹了跪在旁边的孙寡妇一脚,吵闹道:“这狐狸精勾引别人男人还有脸了?你们凭什么抓我,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到了公堂,她还把乡下那撒泼耍横的一套拿出来使,以为谁会胡搅蛮缠谁就能赢。
公堂岂是她能撒野的地方,瞧她到了这地都不知悔改,县令沉下脸来,拿惊堂木拍了一下桌面:“公堂之上,咆哮喧哗,还动手打人,成何体统!来人啊,给我掌嘴。”
旁边的衙役一听到这话,立即上前,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打在李巧珍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李巧珍连头都偏了偏。
闻柳没想到这公堂里的人会这么不近人情,想开口说什么,又怕刑罚落在自己身上,只好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衙役的巴掌经过特别的训练,比普通人的更重,十个巴掌下去,直接将李巧珍打得鼻青脸肿,口吐鲜血,再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第60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师爷已经将王屠夫和李巧珍的供词写好呈了上去。县令翻看过后,拍了一下惊堂木:“李巧珍与赵守田二人私闯民宅,一个蓄意伤人,一个趁乱窃取孙氏银两首饰,按律各杖三十。闻柳虽未动手,但知情同往,不加劝阻,按律笞十。”
说完,他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几人:“如此判罚,你们可还服气?”
在县太爷面前赵守田不敢耍赖,脑袋砰砰磕在地上,嘴里一个劲道:“服气,服气……”
县令正要退堂,一直跪着没吭声的闻柳忽然抬起头道:“小民不服。”
县令问他:“你有何话要说?”
闻柳跪直道:“孙寡妇和我爹通奸,哄骗我爹的银子,还生了我爹的野种,我和娘气不过找她理论,实乃正常。就算我们不该闯进她家里打人,可她干不要脸的事儿在先,凭什么就一点事都没有?”
“嗯嗯。”李巧珍肿着脸含含糊糊地附和了两声,虽然嘴角的伤口扯着疼,可她还是努力点了点头。
县令把惊堂木放回案上,对着他二人道:“按本朝律法,有夫之妇与人通奸,杖八十,寡妇再嫁或是私下与人来往,并无禁止。孙氏是寡妇,只要没有强迫,没有拐卖,没有闹出人命,她爱跟谁来往就跟谁来往,官府是管不着的。至于你说她哄骗你爹的银子,那就让你爹自己写诉纸来告,有诉纸,本官自会受理,你母子俩动用私刑算怎么回事。”
闻柳脸色白了白,他只知道寡妇可以再嫁,没想到还可以跟人通奸,哪有这样的道理。
“本官念你们事出有因,且是初犯,已经从轻发落,若真按律法来,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你到底服还是不服?”
闻柳还没说话,赵守田已经拽着他磕头了:“服服服,青天大老爷,我们真的服了。”
瞧县令还在等着自己答话,闻柳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民服了。”
听他服了,县令朝着衙役抬了抬下巴,说:“拉出去行刑。”
闻柳挨的是笞刑,板子比杖刑的板子小得多,落在身上不算不算太重,比起后腰处火辣辣的疼痛,他更多的是感到狼狈和屈辱。
他一个哥儿,当着满堂人的面被按在长凳上,接受这样的惩罚,叫他怎能不恨不气。
可这一切,又该怪谁呢?他想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到闻溪身上,但是现在的闻溪已经跟他们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去了。
旁边的赵守田和李巧珍比他要痛苦凄惨得多,一开始板子落在身上,赵守田还能张口大声叫唤,这会儿打了十几下后,他已经疼得快昏死过去,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心头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来蹚这趟浑水了,闻石山爱跟谁通奸就跟谁通奸去,有他什么事。
三十个板子打完,他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凳子上,动都不能动一下,还是两个衙役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拖下去的。
李巧珍更惨,嘴角的血丝还没干透,又被打了三十大板,闻柳把她从凳子上扶下来时,感觉她连喘气声都发不出来了。
李巧珍闭着眼睛,顶着像猪头一样红肿的脸颊,包着血水的嘴里时不时发出点呜咽的声音,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两个受了重伤的活人,闻柳一个人是没法带回家去的,舍下脸面求了衙役好几回,又将身上带的几钱银子给了衙役,这才求来一辆驴车,把他们载回了稻香村里。
山路颠簸,驴车时不时的震动撕扯着赵守田和李巧珍的伤口,两人一个直接昏死过去,一个一路上都大声惨叫着。
闻柳沉默地坐在车尾,双眼呆滞凝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驴车进了村子,他的神色才有了些变化。
这会儿正是日头偏西、村里人收工回家的时辰。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初只是有人多看两眼,后来有人在路边停下脚步来,对着驴车指指点点道:“诶,那不是柳哥儿吗?趴在车上的那两个人是谁?”
“好像是他娘和他男人。”
“这是咋啦,他娘和他男人平时在咱们村多厉害啊,怎么被人打成这样了。”
“不知道啊,你瞧他们身上全是血,别是犯了什么事被打板子了吧?”
听到这些议论,闻柳好想拿个什么东西把自己挡住,他那么骄傲好面子的一个人,此刻却是面子里子都丢完了。
刚在县衙被打时,他都不觉得后悔,直到这会儿被这么多村里人议论,他才悔不该这么冲动,害自己丢了这么大的脸。
驴车行驶到闻家门口时,闻石山正好从院里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碗凉水,看见闻柳从驴车上跳下来,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你娘呢?又死哪去了?老子在外头辛辛苦苦挣钱,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车板上趴着的两个人。李巧珍的脸肿得认不出模样,赵守田趴在旁边,裤子上染着暗红的印子。闻石山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惊道:“这是咋了?你们去干啥了?”
瞧闻柳死死盯着他不说话,闻石山又骂道:“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哑巴了吗?”
闻柳一直在想,他落到这个地步应该怪谁,看到闻石山,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造成的。
如果不是他去外面偷人,不顾他的意愿把他嫁给赵守田,今天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全都是他的错!
……
村里是最藏不住事的地方,驴车回城的时候车夫被人堵着问了几嘴,加上赵家屋里为这事闹翻了天,没两天功夫,闻石山在镇上找姘头,闻柳他们被打板子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人从年头就开始看这两家人的笑话,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有新的乐子可以瞧,聚在一块可不得好好说道说道。
“听说了没?闻家那个柳哥儿跟他娘去镇上闹事,被他爹那个姘头告到县衙去了,两个人都挨了板子。”
“活该,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
“赵守田也跟着挨了三十板,回来躺了好几天,刘金花一直嚷着柳哥儿是个祸害,说要把他休了呢。”
“确实是个祸害,谁家夫郎像他这样坑自己男人的。”
“你说闻石山图啥?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外头养人。”
“谁知道呢,估计是手上的银子多了,想学城里那些老爷的做派。”
闻溪之前听到闻石山要将闻柳草草嫁出去的时候,心里就有这样的猜测,当时他还以为是自个儿想差了,搞半天还真是这样的事。
如今再听到这些事情,他只觉得荒诞可笑,又有些说不出来的痛快。
要是哪天他爹也遭了报应就好了。
闻家的爱恨情仇,严家人是没心思掺和的,除了家里事多比较忙以外,还有个原因就是李婉有喜了。
她嫁到严家快八年了,只生了铁柱一个小孩,之前严逢安在城里上学,开销太大,她跟严望春就没打算再要了。
如今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两口子就商量着趁他二人年纪还不算太大再生一个。
闻溪还是头一回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怀孕的妇人,瞧着李婉薄薄的衣衫下面肚子还是平平的,他忍不住轻轻伸手摸了摸,有些好奇道:“他……现在会动吗?”
听到这话的人都忍不住笑,李婉乐道:“哪会有那么快?一般都得四五个月才有动静呢。”何锦也乐:“等你以后有了你就知道了。”
对于怀孕这个事情,大家在闻溪面前也不避讳,陈兰芳和严世昌也从来没有催促过他什么。
一来哥儿本就不如女子容易受孕,二来他跟严逢安一个在家里,一个在书院,小两口聚少离多,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怀上的。
闻溪自个儿也不急,前几日草药郎中来家里给李婉诊脉的时候,他也顺道看了看。
郎中说他现在的身体比之前好了不少,眉心孕痣颜色也越来越鲜亮,怀孕是迟早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多吃些滋补的东西,把底子调好,这样怀孕生产的时候就不会太遭罪。
陈兰芳趁着空闲去镇上买了十几只小鸡仔回来,说是养大了既能下蛋又能炖汤,对孕妇最滋补不过了。
家里这几只鸡肯定是不够的,到时候她再去左邻右舍那里问问,争取隔三差五就让李婉喝上鸡汤。
有了身子,闻溪手上的活也不敢让她干了,李婉倒是没太当回事:“怀二胎没那么多讲究,我就做点不费眼的杂活,没事的。你让我整日啥也不干,我更难受。”
她都这样说了,闻溪也就随了她的意。
何锦道:“等手上这批东西做完,我就给孩子做几身小衣。”
闻溪想了想也接了一句:“那我去买块好一点的软和料子回来,绣两个肚兜给他。”
李婉听了直摆手:“哪用那么费心,铁柱跟桃儿的旧衣娘都放着没扔,到时有合适的,洗干净直接给他穿就行。”
他们这里都是这样,家里孩子多的,衣服都是大的穿完又给小的穿,能节约不少钱呢。
“那哪成!”何锦一边缝制手里的东西,一边道:“多少还是得给孩子置几身新衣裳,不然以后长大了,还得怪你这个当娘的偏心呢。”
都是自己的孩子,哪有什么偏不偏心的,李婉笑道:“好好好,那就依着你们的做。”
陆夫人那批东西料子金贵,又不赶工期,闻溪比往常做得更慢更细一些,临近乞巧节,他和何锦都还没把东西绣好。
正想着这几日加把劲把绣屏的底边走完,林昭昭就托人送了两封信来。
这两封信一封是给闻溪的,一封则是给严家人的。
拿到信的时候陈兰芳还觉得奇怪,等打开信看了之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过来,随即忍不住笑了笑,又把闻溪的那封信给了他。
何锦正想把婆婆手上的那封信拿过来瞧瞧,陈兰芳却把信叠好放进了自己怀里:“没什么好看的,就是那林家小哥儿说乞巧节那日他想请小溪去城里玩一玩,希望我们能准许。”
闻溪把自己手上的那封信也拆开看了看,说:“我这封信上也是这么写的。”
何锦听了道:“整日在家绣这么枯燥的东西,出去透透气也好,你去吧,正好我也给自己放放假,咱俩都歇歇。”
闻溪虽然不怎么想跟林夫人打交道,但林昭昭为人热情真诚,跟他相处起来还是挺舒服的,加之何锦都这样说了,闻溪道:“那行,咱们都歇一天。”
乞巧节那日,闻溪穿上了自己上次跟严逢安一起买的那件藕荷色短衫,戴首饰时,他在严逢安送的银镯子和林昭昭送的玉镯子间犹豫了一下,想着这回是林昭昭约他去玩,戴上他送的东西,林昭昭看着应当也会高兴些。
收拾妥当后,闻溪就进了城,按着林昭昭所说的时辰到了林记绸缎庄。
绸缎庄的伙计见着他后,比上回还要客气:“严夫郎来啦?我们小哥儿交代了,天热,让您先去隔壁冰点铺子歇歇脚,等身上凉快了我再安排马车把您送过去。”
这个时节的太阳,从早上就开始晒,闻溪虽然是坐牛车来的,可牛车上没个遮挡,太阳直直照在他脸上,确实将他晒得蔫蔫的,被汗打湿后的衣裳贴在后背也有些不舒服。
干脆就听了伙计的话去了冰点铺子。
冰点铺子里有很多消暑的冷饮,上次闻溪在陆家吃了冰雪冷元子,这次他要了一碗祛湿消暑的紫苏饮子。
喝完一碗清香酸甜的紫苏饮后,闻溪才感觉自己身上的闷热减轻了许多。
绸缎庄的伙计已经先他一步付了钱,等他喝完冷饮,伙计又将他带回绸缎庄,端起一个放了桃红色短衫的托盘道:“换上这身衣服,您就可以出发了。”
闻溪觉得有点奇怪,让他喝冷饮消暑还算说得过去,怎么还要换衣服。
伙计看出他的顾虑,又道:“小哥儿说您去的地方比较特殊,请您务必换上这身新衣裳。”
闻溪不知道林昭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都特意这样安排了,闻溪还是换上了这件桃红色的短衫。
换好衣裳,马车已经在绸缎庄外头等着了。
闻溪心里有些紧张,坐上马车后,时不时就掀起帘子往外头看一眼。
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最后在城东一座大门紧闭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闻溪下了马车后,车夫对他道:“我们家小哥儿就在里面,您敲门进去就行。”
说着就头也不回地驾着马车走了。
闻溪心头有种想跟着他一起离开的冲动,踌躇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敲完门,他又后退几步,想着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等会逃跑的时候也方便些。
正这样想着,小院的大门忽然打开了,开门的人一见闻溪就过来拉他的手,高兴道:“小溪你来啦。”
闻溪愣了愣,随即也笑着牵起沈云的手:“小云,你怎么在这?”
沈云同他挨在一块,笑了笑道:“不仅我在,里面好多人都在呢。”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闻溪一眼,小声道:“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呀。”
闻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着脸颊笑着回了他一句:“你也不赖,到底怎么回事呀?”
“进去你就知道怎么回事啦。”沈云卖了个关子,拉着闻溪的手把他带进了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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