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两口一起逛集市
冬日的集市依旧热闹,为了讨生活,摊贩们每日都会按时出摊。
严逢安牵着闻溪的手在人群中穿行,路过珍宝阁时,他看了旁边的闻溪一眼,忽然停下了脚步。
闻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可见珍宝阁内有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夫人小姐正在挑选首饰,穿着皮袄的店铺掌柜拿出一支白玉簪子给那尊贵的夫郎介绍:“这个和您的气质很是符合,只需五两银子您就可以带走它。”
夫郎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手炉,漫不经心道:“这簪子看起来是挺不错,给我包起来吧。”
只这一句话便让闻溪睁大了眼睛,花五两银子买一只白玉簪,这些城里的有钱人可真是疯了。
闻溪着急忙慌的收回自己的目光,也顾不得是在外头,当即挽住严逢安的手臂,加快步调离开了此地。心怕他俩再多看一眼,严逢安就会失去理智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石板路湿滑,他又走得急切,踉跄着差点绊倒时,还是严逢安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对于闻溪如此行径,严逢安无奈道:“我只是好奇看看,并没有打算进去。老实说,那里面的东西即便你想要,我也买不起。”
他倒是想学话本里的狐妖,为博红颜一笑,将这天底下所有的奇珍异宝都给妻子寻来,可他没有狐妖那样的实力,更没有狐妖那样的财力。
加上母亲给的,他身上也不过只有三两银子而已,别说玉簪,连买个银镯都得先掂量掂量。
闻溪摇了摇头:“我不稀罕那些。”
五两银子,都不知够他买多少笼羊肉馒头了,若严逢安把钱拿去买这些不中用的玩意,闻溪不会高兴,只会心疼难受,埋怨他是个不会过日子的男人。
“还是可以稀罕一下的,我知道有个地方也在卖首饰,比珍宝阁便宜多了,咱们过去瞧瞧。”
之前卖柿子的时候,严逢安曾留意过集市周围的环境,集市左边有一条窄巷,那个巷子里有好多推着木箱的摊贩,摊子上卖的全是些女子哥儿用的寻常物件。
摊子上的东西论精细程度和质量不如珍宝阁的,胜在物美价廉,非常适合他们这些寻常老百姓。
闻溪还是头一回逛这样的地方,一进巷口他便充满惊喜,一会儿拿起木梳看看,一会儿又把缝补衣服用的铜顶针戴在手上试试。
除了这些,还有卖手帕香囊的,因闻溪自己也是做这个的,他便小声问了价。
摊主告诉他:“素色手帕一条二十文,绣了花染了色的一条五十文。香囊加了香料,一个得八十文。”
闻溪又涨了见识,他现在算半个内行人,不消多说,他就知道这些东西花了多少成本。
除去人工,一条普通手帕和一个香囊可能要不到二十文的材料费,做出成品后却能卖出如此高昂的价格,利润真是可观。
“夫郎您喜欢哪个,要不要我帮您挑挑?”
摊主的热情让闻溪不知怎么拒绝,还是严逢安开口道:“谢谢,不用了,我们再看看其他的。”
背过身走远了些,闻溪才轻轻吐了口气,瞧他似有话要说又难以开口的模样,严逢安轻声询问道:“怎么了?”
闻溪身体往严逢安那边靠了靠,同他亲密的贴在一起后悄声道:“我觉得……”
见他吞吞吐吐,严逢安也没催促,只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闻溪觉得有些羞耻,但还是实话实说道:“那摊主卖的东西,没我自己做的好,仔细看,他那些手绢针脚不太匀,香囊收口的地方线也不够松……”
说了几句,闻溪又觉得不好,上回他在何锦那里听说过一个词,好像叫什么“同行相轻”来着,反正就是同行之间互相看不起的意思。
这会儿他在严逢安面前挑那摊主绣品的错处,不是正好验证了这句话吗?
真是的,哪有贬低别人来夸自己的,这些话在心里想想就算了,说出来也太自大了。人家摊主大冬天还在外头摆摊,本就不易,他竟还说这样的话,实在有些讨厌。
可他是悄悄同严逢安说的,也没大声张扬故意搅和老板的生意,这应该也不算可恶吧?
闻溪忍不住偷偷瞅了严逢安一眼,怕他听了这番大言不惭的话对自己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
捕捉到他的目光,严逢安心里软了一下,这样的话鲜少会从闻溪嘴里说出来,他能大着胆子说这些,何尝不是一种依赖和信任。
严逢安学着他的模样,故意挤了挤他的胳膊,小声赞同道:“的确没你做的好,你给我绣的那个荷包要是拿到市场上卖,肯定也能卖出这样的好价。”
闻溪眼睛亮了亮,有点高兴,又矜持道:“我绣的东西都很简单,不一定有人能瞧得上。”
“谁说的?我就觉得你绣的东西好极了,就是卖上一百文也是应该的。”
闻溪被他哄得喜滋滋的:“真的?那……我以后也出来摆摊?”
严逢安弯了弯嘴角:“可以啊,你摆摊的时候为夫就来充当伙计,帮你挑挑货箱,算算账,你每日随便给我发点工钱就行?”
“啊?夫妻之间还用发工钱吗?”
严逢安一本正经道:“怎的不用,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虽是你相公,可干这些活也是很累的,你多少也得意思意思。”
闻溪考虑了一下,温吞道:“那还是算了吧。”
“别啊,这怎么能算了,不想发薪水,你也可以给我点其他的甜头尝尝嘛。”
闻溪仍旧摇头:“你好好读书,这些累的活我做就行。”
严逢安本意是跟他开玩笑,听到这话心中却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捏了捏闻溪的手指,叹道:“真是傻瓜!”
闲话说完,两人正好在一个卖首饰杂货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这摊子虽小,物件却很齐全,桃木发簪、绞丝铜镯、素面银戒应有尽有,甚至还挂着几串琉璃珠子。
那琉璃珠子约莫闻溪小拇指头大,有青有绿有蓝,颜色又多又鲜亮,只看一眼,闻溪就被它吸引了所有的眼光。
见他目光痴痴的,严逢安随意拿起一串墨绿色的琉璃珠子掂了掂:“喜欢就试试看。”
他将手串戴到闻溪手上,发着悠悠绿光的珠子把闻溪那截绸缎般的手腕衬得更白皙了。
严逢安由衷叹道:“真好看。”
转而问摊主:“这个怎么卖?”
摊主伸出冻红的手指:“三百文。”
一听要花三百文,闻溪着急的想将那串珠子取下来,可严逢安却轻捏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漫不经心问着摊主:“不能便宜些吗?”
摊主吸了吸鼻子,哆嗦着身体道:“郎君请见谅,冬日里咱卖东西,一般都不二价,您行行好,让老汉我多挣几个炭火钱吧。”
严逢安低头没再说什么,又从摊子里拿起一支簪子问:“这个呢,多少钱?”
“这簪子是银的,做工又精致,至少四百文。”
严逢安轻嗤道:“铜镀银就铜镀银,说什么银簪。”
老汉道:“哎哟,我可不是诚心骗您,这价格上哪能买到银簪去,大家都这么叫的。”
严逢安将发簪插入闻溪发髻中:“这两样我付你六百文,你卖是不卖?”
“使不得使不得!”老汉连连摆手:“这价卖给您,我亏都要亏死了。”
闻溪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声音小得几乎快被冷风吹散:“太贵了,咱们不买。”
他虽同情这些摊主做买卖辛苦,可自家的钱得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干了这么多绣活,目前一共都还没挣到六百文,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些不实用的东西,回去怕是要后悔得捶胸顿足好几天。
严逢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同摊主说道:“我夫郎也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你若真不愿意便宜,那我们就不要了。”
“哎呀,你们这……”老汉嘟囔了几声:“算了算了,我吃亏些卖给你们就是了。”
严逢安从怀里摸出六钱银子放在摊子上,也没让老汉把东西包起来,直接就让闻溪这么戴着了。
离开摊子后,闻溪摸着手上的琉璃珠子轻轻感叹:“之前你和娘用来讲价的法子可真好用。”
别管这些老板态度多强硬,只要你说要走,他们保准就同意讲价。
“虽说老板便宜了那么多,可我还是觉得贵了。”
严逢安早知他会有这样的心理负担:“不贵了,你想想这么一串珠子放到珍宝阁里,得花多少钱?”
闻溪没去过珍宝阁,不知里头的琉璃珠子会卖多少钱,可他刚亲眼看见珍宝阁里的白玉簪要五两银子才能买到,想来这琉璃手串也不会便宜。
他不太确定道:“可能也要好几两银子。”
“六百文跟几两相比,是不是便宜多了?”
闻溪眨了眨眼,这样对比起来,他手上这串珠子好像是没那么贵了。
他神色慢慢松动,严逢安又道:“咱们只花六百文就买了两样首饰,省下来的钱还可以买其他东西,说起来还赚了呢。”
闻溪被他哄得有点晕,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又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严逢安转移话题:“为夫第一次送你东西,可还喜欢?目前我能力有限,只能送你这些不值钱的玩意,以后我会更努力的。”
闻溪把戴有手串的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处,手臂与严逢安贴在一块,有些羞涩又甜滋滋地说:“喜欢。”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收到这样贵的东西,叫他心中如何不欢喜感动。
——
昨夜何锦和李婉知道闻溪要进城,一人拿了些铜板给他,让他用这些钱给沈云买点东西。
沈家原本跟严家没什么来往,沈良这回主动把绣活交给何锦他们来做,也是因着闻溪和沈云朋友的关系。
没意外的话,以后他们双方应该会长久的合作下去。
虽说是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可若没有沈良从中搭头牵线,他们还得自己去绣坊接活,麻烦不说,收入也不会这么稳定。
何锦他们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得了人家照应,多少还是应该表示一下。
摊位上小物件很多,挑完了自己的首饰,闻溪给沈云也选了几样东西。
沈云是个爱漂亮的小哥儿,闻溪给他买了木梳铜镜,还有一条红色的发带。
买完这些,何锦他们给的钱还有剩余,既然要送礼,还是得送得像模像样些。
闻溪自己又添了些钱,去糕点铺里买了一盒麻饼还有半斤酥糖以及一些蜜饯,沈云母亲日日喝药,吃点蜜饯,嘴里应该就不会那么苦了。
麻饼上撒了芝麻,看起来很香,挣了钱严逢安给家里也买了一盒。
回家时正好有牛车要去镇上,两人搭了一程好歹也轻松了些。
琉璃珠子掩在袖子里不容易被瞧见,可那银簪子插在头发上却十分显眼,一回家,陈兰芳她们都眼尖的发现了闻溪的变化。
闻溪心头惴惴,怕她责怪自己乱花钱,没想到陈兰芳却笑着拉着他的手道:“不错,你也该学着你锦哥他们打扮一下,下次让三郎给你买个纯银的,那才漂亮呢。”
闻溪松了口气,抿唇笑了笑把自己手腕上的珠子也给他们瞧了一眼:“逢安还给我买了这个。”
何锦有些羡慕:“果真是读书人,送东西都送得这样别致。”
说完他又立马安慰自己:“不过你二哥也不差,我头上这个簪子可是他亲手给我做的。”他取下来给闻溪看了看:“你瞧,这簪头上的花他刻得多漂亮。”
闻溪也向他投去羡慕的眼光:“二哥手艺真好。”
何锦笑着把簪子重新插好:“那是,你二哥别的不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陈兰芳听着二人的话,笑着摇了摇头,一个个炫耀的模样都跟小孩似,可真幼稚。
不过儿子媳妇感情好,她也乐见其成,一家人就得这样和和气气热热闹闹的才能把日子过好。
想着明日何锦要带着儿子和孙女回娘家,陈兰芳转身去了厨房给她准备鸡蛋和腌肉。
何锦娘家那嫂子不是个好相处的,多带点东西回去,也省得她挑刺。
第32章 虽然骂不过
隔天,何锦带着严富秋和桃儿一起回了娘家,闻溪也将昨日买好的东西送到了沈云家里去。
年关将至,这个时候,沈良会比平日更忙一些,闻溪去的时候只有沈云和他的母亲在。
沈云的母亲具体得的什么病,闻溪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这些年一直病病殃殃的,没办法干什么重活,一家三口,沈良负责在外赚钱,沈云则是在家照顾她。
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也说不过去,闻溪把礼物和甜点递给沈云,朝里屋看了一眼,轻声问道:“婶子今日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怏怏的没什么劲。只有躺着舒服一些,这会儿刚睡着。”
闻溪说不来什么安慰的话,只好转移话题道:“我昨日去城里给你买了礼物,你要不要先打开看看?”
“真的?买了什么礼物?”沈云嘴上问着,手上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开那小布包了。
“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小溪你真好。”他拿起木梳梳了几下自己的头发,又拿起镜子左右照了照:“比我哥买的那个清楚,还能随身携带,真不错。”
红色的发带更是耀眼,沈云三两下扎在自己的头上,冲着闻溪道:“好不好看?”
沈云和闻溪气质类似,都是那种恬静秀美的哥儿,红色发带有些张扬,衬得他别有一番滋味。
闻溪赞美道:“好看,买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颜色衬你。”
沈云脸上露出一些腼腆,嘴角却高高扬起道:“等我哥回来,我一定要让他也瞧瞧,你不知道他每次给我买的那些东西有多土,就这还好意思说城里哥儿都在用。”
闻溪没说什么,浅浅的笑了一下后,又把装着酥糖的油纸打开:“我看城里人都在买这个,你尝尝好不好吃。”
沈云拿起一块酥糖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中漫延,他忙不迭点头,笑眯眯拉着闻溪的手道:“好吃好吃,小溪你也吃一块。”
“好。”
闻溪还没吃过酥糖呢,正好趁此机会尝了一块。
在闻溪跟前沈云也没那么多讲究,手指翻动了一下其他东西,他道:“你自己挣点零花钱也不容易,以后来我们家不准买这些东西了。”
“也不全是我花的钱,我那两个嫂嫂出了大头,你哥给我们介绍了这么多活,理应感谢一下你们。”
沈云咬着酥糖,含糊不清道:“都是小事,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给你介绍活那也是应该的。”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闻溪才不会把别人对他的好当做理所当然,沈云以真心待他,他当然也要还以真心。
“不过说起来,你那两个嫂子人还挺不错的,你是不知道……”沈云把声音放低了些,“隔壁刘婶那媳妇儿以前经常来我们家嚼舌根,说你锦哥脾气差,心眼小,心机重,为人十分刻薄,当初听说你替嫁到严家后,我真为你捏了把汗。”
闻溪跟两个嫂子关系都处得很好,听到这话摇摇头道:“锦哥不是那样的人。”
何锦一根肠子通到底,哪来的什么心机。只要你顺着他毛摸,说话时稍稍哄着些,他保准掏心掏肺对你好,说他刻薄,闻溪第一个不同意。
“我那不是误信了谣言吗?李杏花以己度人,明明自己心眼小,还好意思说别人。”
沈云心里憋了好多话,正等着跟闻溪说。
“也不看看这几年我哥给她们家介绍了多少活,她跟刘婶从我哥手上挣的钱比她男人去镇上扛大包挣的还要多,就这还不知道感恩,自从我哥不给她们活干了,一家人对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动不动指桑骂槐,说我家没良心。”
闻溪眉头皱起:“她们婆媳俩自己手艺不精,还克扣绣坊的订单,怎么能怪你们。”
绣坊老板都点名不让她们做了,难道沈良为了她们还要自断财路不做这个中间商了?
也不知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理直气壮不识好歹的人。
沈云撇了撇嘴:“人家偏还就怪了。换咱们这样的脸皮,干了丑事被人知道,怕早躲在家里不敢见人,她倒好,怨天怨地就是不怨自个儿,有时在外头碰上,还拿脸色给我瞧呢。”
一家人都是些喂不熟的白眼狼,心头若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可沈云毕竟是个未出嫁的哥儿,总不能跟那些已经成亲的夫郎一样,一点不顾及名声跟她们大吵大闹。
沈良也是投鼠忌器,家里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母还有个年纪尚小的弟弟,纵使他有万般手段都没法使。
闻溪听着心头也觉得有些憋屈,要是严家跟沈家隔得近就好了,有什么事还可以照应着些。
如今这样的情况,他们也确实只能息事宁人,隐忍不发。
闻溪一脸担忧,沈云勉强笑了笑,反过来安慰他道:“没事,她们也只敢在我跟前耍横,我哥要是在家,她们照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闻溪心疼地拉了拉他的手。
里屋传来几声咳嗽,闻溪怕影响沈云他娘休息,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道:“这里头还有蜜饯,等你娘喝完药你喂她吃一颗,家里还有事,我就不多待了。”
沈云也没留他:“我送你出去。”
挽着闻溪的手一直到院门外才松开:“回去替我谢谢你大嫂还有锦哥,等我哥回来,我一定让他再给你们介绍点活。”
闻溪嗯了嗯,还想再说什么时,隔壁的大门忽然打开,一盆水猛地朝着两人泼来。
好在闻溪和沈云反应迅速,那水没泼到他们身上,只微微打湿了闻溪的鞋面。
闻溪脚上的鞋都是陈兰芳做的,平日他爱惜得很,哪怕只沾了点水在上面,他心里都觉得很不舒服。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见你们。”
刘婶站在自家门口,双手端着个空盆,一脸歉意。
闻溪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但人家道了歉,他也不好生气,只淡淡道:“没事,下次注意些就行。”
本来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也不知道闻溪这句话哪说得不对,那刘婶突然道:“哟,真不愧是秀才夫郎呢,这说话就是比我们寻常人家摆谱一些,你放心,下回我一定注意些,免得得罪你,惹严秀才开罪我们就不好了。”
严逢安不过就是个秀才,哪有本事开罪别人,真不知这老太婆在阴阳怪气什么。
闻溪不想跟她逞口舌之快,见沈云想开口说话,他轻轻把沈云往屋里推了推:“我走了,你快些进去吧,你哥不在家,记得把门关好。”
沈云是个仗义的人,自己被骂了可能不会吭声,闻溪当着他的面被人刁难,他不可能熟视无睹。闻溪了解他的性子,不想忍了这么久的他为自己跟刘婶她们起冲突。
沈云咬着唇忍了一番,在闻溪的劝解下还是回了自家的院子。
等他关上门后,闻溪又瞅了刘婶一眼:“你这么挂念我相公,回家后我一定会替你转达的。”
刘婶脸色一僵,随即又哼笑道:“哟,还想回家告状呢。少拿你男人来吓唬我,我又没说什么,我就不信那严三郎这么霸道,有本事你就让他来闹呗,正好让大伙看看,你们严家是怎么仗势欺人的。”
闻溪点头承认:“你说得对,我就是要告状,我回去不光要把今天的事告诉我相公,还要告诉我公公婆婆,还有我哥哥嫂嫂他们,每个人我都要挨着说一遍。”
刘婶嘴角抽了抽,一口气堵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的。
这死哥儿要是正儿八经的跟她吵一架还好,开口闭口就是告状是什么意思?跟小孩过家家似的,骂不过就回家找大人,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嫌害臊。
“神经病,你爱告就告去,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小小年纪一点不懂得尊敬老人,你娘她们若是敢来,我非得好好跟她们说道说道。”
白了一眼闻溪后,她砰的一下关上了院门。
过了会儿,她又把门打开一条缝,见闻溪已经没了影,她才气势汹汹的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以前在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的人,嫁了人竟还抖起来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货色,敢来我跟前耍横,当初他爹娘怎么就没把他打死呢。”
听着她的咒骂,李杏花也咬牙切齿道:“严家那三个媳妇,一个比一个烂,最坏的就是严二郎屋里的。当初为了嫁到严家,连聘礼都不要,过了这么多年,他娘家嫂子心头都还不痛快呢。这严家的也是,放着那么多好的姑娘不要,光捡这些生不出儿子的双儿,那样高的门槛,怎就让这些破烂货踩进去了。”
刘婶没听出她话里的酸气,呸道:“一个替嫁的,一个倒贴的,两个不要脸的凑一块,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骂完她又跟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白,慌慌张张往后院跑。
一群畜生受惊似的叫了半天,李杏花拧着眉跟着去瞧了一眼,看见她正手忙脚乱地把牲口往圈里赶。锁好圈门后还尤嫌不够,又找来几块篱笆和农具把圈门堵得严严实实的,
李杏花忍不住问:“你这是干什么?”
刘婶手脚不停:“你不懂,万一等会儿严家真打上门来,有这些东西挡着,他们也不好捉咱们的鸡了。”
严家跟赵家干的那场架,村里无人不知,那老赵家的有三个男人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还损失了两只鸡。她们家里就一个男人,岂不是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被打了不要紧,自家都舍不得吃的鸡可千万不能被他们逮了去。
李杏花也慌了,一边帮着堵圈门,一边埋怨道:“你也真是的,有什么话背着说不行吗,明知严家人吃不得亏,你还非上赶着得罪人,真是没一点脑子。”
刘婶脸上挂不住,嘴还是硬的:“行了行了,我那不是一时没忍住嘛。你一个当媳妇的,怎么跟婆婆说话呢,严家若是敢来就让他们来好了,我就不信这村里没个王法公道。”
嘴上倒说得硬气,可她心里到底是怕的,儿子每日去镇上干苦力,挣钱挣得那般辛苦,她还在家里惹祸,这不是拖他后腿吗?
刘婶心中实在后悔,一天干活都心不在焉的,耳朵时刻竖起,生怕有人敲门,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吓个半死。一直捱到天黑,等外头彻底安静下来后她才松了口气。
夜晚躺在床上,刘婶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头又怄又气,直想骂人。没想到自己活了这么大的岁数,竟被这么个小双儿摆了一道。
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乡下邻里之间拌个嘴是很正常,这么点小事,闻溪何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但他不告诉别人,严逢安那里肯定要说的,听着他细碎的念叨,严逢安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满足。
现在闻溪遇到事总算不会藏着掖着,也不会傻兮兮的被人骂了也不知道回嘴了。
闻溪本来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只是迫于闻石山和李巧珍的压力,他不得不磨灭自己的本性,如今在严家自由自在的,还有一群人护着,性子自然会强硬一些。
那刘婶是个怂货,闻溪和严逢安都没将她放在心里,倒是那个没出声的李杏花,让闻溪十分好奇。
“我听沈云说,李杏花一直对锦哥不满,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此事严逢安也不太清楚,他只知道何锦和李杏花娘家是一个地方的,同一年两人又嫁到了稻香村。
平时在村里两人也没什么来往,在严逢安的记忆中,何锦和李杏花从没起过什么正面冲突。
李杏花如此怨恨何锦,还真让人找不到缘由。
严逢安打了个哈欠,困顿道:“明日二哥他们回来,咱们问问就知道了。”
第33章 结仇的原因
何锦娘家住在莲塘村,与稻香村这边隔了大约有一刻钟的路程,寒冬腊月里,家里也没太多的杂活,他带着丈夫和孩子在娘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回了严家。
陈兰芳将他带回来的干笋木耳盐菜规置到厨房,闲下来后问他:“你娘近来身体可好?”
何锦他爹前两年因病去世,如今家里的长辈只剩他娘一个了。
听到陈兰芳的关心,他道:“能吃能睡,挺好的。就是最近不知怎的感染了风寒,夜里咳咳嗽嗽的睡不安稳。”
陈兰芳皱了皱眉:“风寒之事可大可小,你哥他们有没有请郎中回去瞧过?”
“看过的,药都已经喝了两副了,除了咳嗽也没什么旁的症状,我娘叫我们不要担心。”
既然请了大夫,按时喝药应当问题不大,陈兰芳又道:“过几日你再回去看看,天冷了,让她少干点活,她都这把年纪了,可别再跟年轻时候一样,半夜都挑灯绣东西。”
“我也是这样说的,可她每回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次没听过我的话。”何锦喋喋不休抱怨着:“我那哥嫂什么德行您是知道的,两人虽说并不好吃懒做,可实在蠢笨不堪。一个没技术,就靠一把子劳力挣钱,还有个性子急躁,手脚粗笨,嫁到何家那么多年,竟然连我娘一成的手艺都没学到。两个大笨蛋又生了两个小笨蛋,我娘要是不做,这一大家子人迟早得喝西北风去。”
提起娘家那个大嫂,何锦心头就窜起一股无名之火来,瞧瞧人家闻溪多聪明,简单一点的绣活他看一眼就会,就算是复杂的,教他几次他也能上手。
而他那大嫂,学了这么多年做出来的东西还是歪歪扭扭的丑得要死。自己没那天赋,还怪她娘藏私没认真教,真是气人。
幸好他早早的嫁进了严家,若是一直跟那样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天不知道得吵多少回嘴。
果然还是严家的人顺眼些,回趟娘家,何锦莫名又对闻溪多了几分喜爱,闻溪再有什么刺绣方面的问题请教他时,他语气都温和了些。
几个人聚在一堆干活,总要找些话说,闻溪想起昨天的事,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
“锦哥,你跟刘婶家那个媳妇儿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李杏花?没有啊,我跟她能有什么过节。”
那些难听的话闻溪不好复述,只能委婉道:“昨天我去沈云家,听他说李杏花好似对你有些意见。”
何锦不在意的嘁了声:“我还对她有意见呢。”
想了想,他又道:“说起来这事我也觉得奇怪,我娘家跟李杏花她家就隔了块地,我俩从小一起长大,虽然算不上什么知心好友,好歹还是有几分邻里情谊在的,可自从嫁到这边,她不知怎的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处处都爱跟我比较,说起话来也是夹枪带炮,阴阳怪气的,你说我这暴脾气哪能忍她,损了她几回,她自觉没趣也就不搭理我了。”
这种事也不稀奇,李婉分析道:“刘家家境一般,刘婶那人咱们都知道是个嘴甜心苦的,平日一肚子算计就想占别人便宜,刘天石又是个没什么主见的男人,家里哪个女人强势他就听哪个的,平日里钱挣得少不说,还爱喝酒。再看看咱们二弟,人勤快手艺也好,平日也没什么坏习惯。在娘家时,你俩谁也不比谁好,成了亲,日子却是一个天一个地,你说她心里能舒坦吗?”
何锦撇了撇嘴:“估计为着沈良介绍的活她心头更不舒坦了,不过管她呢,她嫁人不是我逼着嫁的,克扣绣坊的材料也不是我让她做的,自己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真敢来惹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听着二人的话,闻溪心里起了个朦朦胧胧的念头,他没忍住道:“李杏花……是不是对二哥有什么意思?”
何锦顿了顿,忽地又笑了起来:“你二哥那蠢样,除了我还有谁会喜欢他?他之前跟李杏花也不认识,那李杏花也不至于都嫁人了,还对别人的丈夫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这倒也是,闻溪估摸着是自个儿想岔了。
乡下人大都羞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像何锦这样坦然说喜欢的人少之又少,想着平日他跟严富秋的感情确实不错,闻溪有些好奇道:“锦哥哥跟二哥怎么认识的,也是经媒人介绍的吗?”
“也算是吧……”提起这事,何锦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思考着怎么跟闻溪说时,李婉却揭了他底:“什么经人介绍,明明就是他自己跟二弟看对了眼。”
李婉当时已经嫁到严家了,这事她可清楚得很:“那时候小锦他们村有户人家要办喜事,需要跟新人打个柜子,爹就带着你大哥二哥去了,然后你二哥不知怎的就遇到小锦了,回来就急吼吼的求着爹娘赶紧找人上门说亲。”
何锦补充着细节:“当时我是去给办喜事那家人送东西的,正好碰见你二哥他们在干活。”他咬着唇似羞似怒,“结果你二哥那个不要脸的倒好,放着好好的活不做,就知道盯着我瞧。”
何锦被他看得不自在,偏偏院子空旷,都没法找个地方藏一藏。
“我真是气死了,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傻子还好意思咧着嘴对我笑。”
闻溪几乎都能想到那场景是什么样的,他轻轻笑了笑,又问:“后来呢?”
“后来那几天,我家门外老是响起一些动静,等我出去瞧的时候,一个人没见着,就看到地上多了些东西,胭脂香膏,木簪发带啥的,虽然没见着人,但我一看就知道是谁送的。”
“再后来,媒婆就带着你二哥过来提亲了,我就没见过那样的男人,就知道痴痴的盯着人瞧,问他什么话,他都答不出口,急死人了。”
李婉胳膊肘怼了怼他,笑道:“你急什么,还怕到手的如意郎君飞了不成。”
何锦被她挤兑得红了脸,李婉又笑哈哈道:“自打见了你,二弟就春心萌动,整日魂牵梦绕茶饭不思,平日有人跟他说亲,他都不带搭理,那几日却一直求着爹娘赶紧给他想个法子,还说他要是娶不着你,这辈子都不甘心。”
“真是个呆子。”何锦嘴上嫌弃,心里却甜滋滋的。
笑了一阵,他的嘴角又慢慢垮了下来,不对啊,既然他跟严富秋都能在莲塘村见面,那李杏花未必就没见过他。
难道其中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夜里,何锦将桃儿哄睡放到小床上后,严富秋就腻腻歪歪往他身上凑,跟个大狗狗似的一会儿亲亲他的嘴角,一会儿又舔舔他的脖颈。身上的衣襟被严富秋扯开了大半,眼看着他脑袋要往下时,何锦突然推了推他,拧着他的耳朵道:“我问你,你之前跟李杏花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杏花?谁啊?不认识。”严富秋此刻一门心思全放在了何锦身上,大脑完全不做任何的思考。
“还能是谁,刘天石他媳妇。”何锦用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你老实交代,以前是不是招惹过人家。”
“狗屁,除了你我哪招惹过别人。”严富秋压着他恳求道,“有两日没做了,锦哥儿,好媳妇儿,你快让我弄弄。”
何锦不想就这么便宜他,可力量悬殊实在太大,加之屋里还有个孩子,他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没两下就被严富秋得逞了。
何锦气得捶了捶他,严富秋安抚的亲了亲他,又咬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一开始何锦还有力气骂他不要脸,渐渐的就说不出话了。
大冬天的,两人折腾出了一身的汗,后来何锦懒洋洋的靠在严富秋怀里,就在他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轻抚着他身上嫩肉的男人突然开口道:“这会儿脑子清醒了,我倒真想起来一件事来。”
何锦眼睛一下睁开了,严富秋双手紧紧箍着他道:“你看你又急,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何锦咬了咬他的手臂,气哼哼道:“快说。”
严富秋回忆着:“咱俩没认识之前,有好几个媒人都来过我家给我说亲,其中有个就是你们莲塘村姓李的姑娘,你知道的,这些人我一个都没答应过。”
莲塘村姓李的不止李杏花一家,但何锦却能肯定,媒人说的就是她。
两家隔得近,何锦那嫂子又是个碎嘴子,隔壁人家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要去听一嘴。那日何锦正好和严富秋撞上,一颗心被他勾得七上八下的,她那嫂子就在一旁嘀咕,说李杏花有个当媒人的亲戚来了她家,扬言要给她介绍个体面的男人。媒人将那户人家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说那汉子不仅家里条件好,自个儿也出色拔尖,李杏花嫁过去了保准有享不完的福。
趁着那汉子还在他们村里干活,媒人带着李杏花偷偷摸摸的去瞧了一眼,用何锦嫂子的说法就是,李杏花看了那汉子之后,回来嘴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何锦当时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如今仔细一想,媒婆给李杏花介绍的不就是严富秋吗?
他将时间线理了理,媒人先和李杏花通了气,李杏花见了严富秋觉得满意后,她又找到严家,打算促成这桩婚事。
结果严富秋前脚拒绝了她,后脚就大张旗鼓的带着人来何家提亲,站在李杏花的角度,可不就是他何锦不要脸抢了她的亲事?
尤其是她后面嫁的那个男人还比严富秋差了一大截,心里能平衡才怪。
弄明白前因后果后,何锦心头更是无语:“明明是你死皮赖脸的要跟我好,她倒还怨上我了。”
严富秋咬了咬他的嘴唇:“我哪有死皮赖脸,虽然你不承认,但我知道,咱俩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你肯定也喜欢上我了。”
何锦听得好笑:“喜欢你什么?喜欢你不要脸,还是喜欢你耍流氓?哪有正经男人一见面就盯着人家哥儿看的。”
严富秋被他说得有点赧然,一个翻身又压了上去,黏黏糊糊的亲了亲他道:“还不是你长得太好看了。”
他嗅着何锦的脖颈,在上头嘬了嘬后感叹道:“你好香啊小锦……”
——
隔日起来,何锦哈欠连天,见闻溪面露困惑,他道:“可能是这几日绣活做太多了有点伤眼睛,昨夜疼得我都睡不着觉。”
闻溪看他双眼有些发红,体贴道:“今天的活不多了,就让我和大嫂做吧,锦哥你再去休息会。”
哪有一大早起来又去睡觉的,闻溪单纯好哄,这家里其他人又不是傻子,好歹也得忍到下午再说。
吃了午饭,何锦终于有些熬不住,这才又上床眯了会儿。
没了何锦在一旁指点,闻溪的绣活依旧做得漂亮,如今香囊荷包的他也敢上手了,交到绣坊后,绣坊店里的掌柜也很满意。
质量和技术得到保证,人家绣坊也乐得多派些活出来。
有了沈良牵头,隔三差五闻溪他们就能接到绣活,做的活多了,手里的铜板自然也慢慢多了起来。
闻溪挣了钱就往严逢安书桌的抽屉里放,不知不觉,那抽屉里的铜板都已经堆成小山了。
闲着没事,闻溪把铜钱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枚一枚的数着。严逢安手上的碎银不算,单论他自己手上的铜板,就有足足六百二十文。
其中有四十文是成亲时公公婆婆给的红封,还有十文是他从闻家拿回来的。
也就是说,光靠做绣活他就挣了五百七十文。
这笔钱虽比不上严逢安写话本挣的,可也是闻溪凭自己的手艺一笔一笔攒下来的,闻溪心里激动得说不出话,要不是严逢安说这些铜钱很脏,他真想一头扎进这铜板堆成的小山里。
他伸出双手,从桌上捧起一把铜钱,掂了掂重量后又慢慢松开了手。铜板从他手中滑落,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像雨滴打在瓦片上。
如果不是有几枚铜钱滚到地上,闻溪一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铜板,重新捧了一把。因有第一回的教训,这次松手时离桌面近了些。
还是那样清脆的声音,铜板却一个都没掉到地上。
哗啦啦的声音不断在房里响起,如此反复玩了几回,闻溪终于满足,眉眼弯弯着,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的往外溢。
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闻溪立刻小跑着迎上去,一见严逢安就忍不住伸出双手挽住他的胳膊,把人飞快带到桌边。
“你看。”
严逢安知他是想同自己分享,十分配合地赞叹:“这么短的日子小溪你竟挣了这么多钱,真是厉害。恭喜你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闻溪压了压自己的嘴角,又有点奇怪:“什么目标啊?”
他就想凭借自己的手艺挣点零花钱,从没定过什么目标啊。
严逢安忍住笑意,信口胡说道:“当然是养我的目标啊,你可是说过挣了钱要给我买笔墨纸砚的,这会儿怎么不记得了?是不是想抵赖?”
“没有。”闻溪连忙摇头,生怕他觉得自己小气,赶紧表着忠心:“买,明天咱们就去镇上买。”
他可不是之前那个只赚了八十文钱的人了,整整六百多枚铜钱,他就不信买不到一套普通的笔墨。
这傻气又认真的模样实在惹人喜欢,严逢安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声道:“不急,比起那些东西,眼下咱们最要紧的是先准备一个钱箱。”
书桌抽屉到底不是正经放钱的地方,荷包香囊又太小。往后两人肯定还有其他进项,不如早些把装钱的箱子备好。
闻溪也正有此意,他点点头,开心又不大好意思地说:“买个大一点的。”
说不定以后他俩能挣好多好多钱呢,买个大的就不用老换了。
严逢安却道:“一屋子的木匠,你想要个钱箱还要去买,说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对呀,这点他怎么没想到。
“我听锦哥说二哥做这些小玩意很在行,不然咱们……求他帮忙做一个。”
严逢安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当然是可惜我亲手做的钱箱没人要。”
闻溪愣了愣,过一会儿,眼中的涟漪一圈圈的荡漾开来,“你……你……你……”
不知是难以置信还是太激动,他竟开始结巴起来。
想说的话说不出口,闻溪只好围着严逢安转了一圈,甚至还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
严逢安宠溺笑道:“傻瓜,那么大个箱子我怎么可能藏在身上?刚上了漆,还在木作屋里晾着,你要不要过去瞧瞧?”
闻溪么猛猛点头:“要。”
连桌上的铜板他都顾不上收拾,拉着严逢安就往木作屋跑。
木作屋是严世昌他们专门做木活的地方,里面摆放着一些木头和各种工具。
在一众未成型的家具中,严逢安做的那个钱箱格外显眼。
钱箱方方正正的,跟闻溪想象中差不多大,因为漆还未干透,不能上手摸,他只能双眼紧紧盯着,将这钱箱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看够了他才问:“你这几日跟着爹他们待在木作屋里,就是在做这个?”
“嗯,趁着最近爹和哥哥们都在家,我便向他们请教了一番。”
如此不仅拉进了几人的感情,还能给闻溪做个钱箱,可谓一举两得。
其实严逢安早就觉得把铜钱放在书桌抽屉里不妥,本打算等钱箱上的漆干了再拿出来给闻溪看的,谁知自己会这么沉不住气,逗了闻溪没两句,反倒把什么都交代了。
严逢安长这么大,没怎么亲手做过东西,一没天赋,二没兴趣,加之上头有两个哥哥顶着,平日他想要个什么小玩意,只要一开口就有人争着给他做。
这钱箱若非他执意要自己动手,严富秋怕是也要抢着做了。
闻溪看着钱箱,眼睛越来越亮。一想到严逢安这几日都待在木作屋里做这个,他心头就忍不住发甜发软,很多之前无法表露的情绪,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谢谢你,相公。”
他声音有点小,严逢安没听太清:“什么?”
闻溪转过头去,鼓起勇气伸出双手圈住严逢安的脖子,踮起脚用脸蛋蹭了蹭严逢安的面颊,声音虽还微微发颤,却比方才大方了许多。
“我说,相公你真厉害……谢谢你!”
没想到这个称呼会在这样的环境下被闻溪叫了出来,虽少了些旖旎意味,却也足够让严逢安心头一暖。
面对闻溪如此依赖的动作,严逢安笑了笑,低下头轻轻吻了下他的额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雷和营养液,以及攻后期会考上举人
明天继续更个肥章
第34章 买羊吃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严逢安的生辰。
往年这个时候,严逢安都在书院上学,家里找不到给他庆祝的机会。
今年情况特殊,又刚好是他二十岁的生辰,可不能就这样随便过了。
晚上,陈兰芳和严世昌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低声絮语:“过两日就是三郎生辰了,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给他庆祝一下?”
严世昌想了一阵说:“不然去买只羊回来吃?”
陈兰芳道:“一只羊可不便宜。”
家里还是何锦生娃那会儿为了给桃儿吃奶才买了一只母羊回来,那羊不大,都花了一两多的银子。
“挣了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既然想跟儿子好好庆祝,那就不要扣扣搜搜的。羊肉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回,这次趁着三郎生日,咱们就吃一顿好的。正好铁柱和桃儿说想吃羊肉包子,咱们买头羊回来自个儿做,什么羊肉汤,羊肉包子的,一次都吃他个够。”
他这样一说,陈兰芳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三郎病好之后,家里就没什么大的开销了。给闻溪做衣裳虽花了些,可真说起来,那钱也是严逢安给的。
目前陈兰芳手上又攒了些银两,琢磨后她道:“行,就听你的买只羊回来吃。”
听说要买羊,家里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脸上都喜滋滋的十分期待。
闻溪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问道:“咱们村好像没有卖羊的,是不是还得去其他地方买?”
严逢安回他:“应该要去太平岗买。”
“周围好像没有叫这个名的村子,那是个什么地方?”
听着闻溪的嘀咕,严逢安道:“我也只是听说过,不如咱们跟着大哥二哥一起去太平岗瞧瞧。”
闻溪还没答话,陈兰芳先道:“去看看也好,哥儿生了孩子后家里的人都会去太平岗买羊奶喂养孩子,你俩也没什么事,正好跟着去涨涨见识。”
在她的安排下,闻溪和严逢安就跟着两个哥哥一道去太平岗买羊了。
太平岗和稻香村隔了好几个村庄的距离,要翻过两座山头才能到。整个村子处在一个狭窄的山谷之间,地势崎岖,土地贫瘠,不太适合种庄稼,为了生存,这地方的人大多都以放牧为生。
走了快一个时辰,翻过最后一个山头后,四人终于到了太平岗的村口。
较之外头空气的冷冽清新,这村子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膻味,乍一下闻起来有些令人作呕。
凭着记忆,严富秋带着闻溪他们去了杜大洪家。
何锦生孩子时,他就是在这里买的母羊回家奶孩子,之前打过交道觉得杜大洪这人还算耿直,不像有些人家会以次充好,故意给羊喂水增重。
羊圈里,一群挂着铃铛的羊儿正“咩咩”叫着,除了已经长大能卖钱的,还有好几只正在吃奶的羊羔子。
闻溪粗粗扫一眼,估计有好几十只。
听他们说要买活羊,杜大洪问:“是买来吃肉还是买来挤奶呢?”
严望春道:“吃肉,不挤奶,你给我们挑一只又大又肥的。”
来之前严世昌就交代过,家里人多,买羊就买只大的。别学有些人抠抠搜搜的,到时肉没吃够,钱还花出去了。
杜大洪听了那话,指着一头白色的羊道:“那头可以吗?”
严望春装作懂行,认真看了一眼,又问严富秋:“老二,你看这头羊如何?”
严富秋故作深思的摸了摸下巴,转头问严逢安:“三弟,你觉得呢?”
严逢安哪懂这个,三兄弟对于如何选羊都一窍不通,被人看穿实在可笑。
他不好露怯,道:“先牵出来我们看看吧。”
杜大洪进了圈,三两下就将那头羊牵了出来,严逢安看了一眼,又装模作样上手摸了摸。
“这羊反应敏捷,毛色顺滑,叫声嘹亮,确实不错。”
两个哥哥和闻溪都一脸佩服的看着他,殊不知他是按照选猪仔的方式来选的。
严望春听了道:“好好好,就要这头。”
这头羊比严富秋当初买的母羊要大上许多,价格也贵一些,杜大洪抹了零头都要了二两银子。
好在几个人事先都有准备,银子带得很足。
严望春拿出准备好的绳子套在了羊脖子上,正打算离开时,杜大洪为感谢他们照顾生意,又送了罐羊奶给闻溪。
羊奶滋补,最适合他这样单薄的夫郎,
在严逢安和两个哥哥的示意下,闻溪收下了他这份好意。
在大周朝,羊奶是专供双儿哺育婴孩的,它的营养价值比米汤和米糊高,价格却并不昂贵。
为了考虑到一些穷苦百姓养育孩子的不易,官家对羊奶价格做了管控,一罐羊奶只要几文钱。
四人顺着来路返回,严望春和严富秋牵着羊走在前头,严逢安和闻溪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闻溪把羊奶罐子抱在怀里,怕颠洒出来,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
回家路上,羊儿时不时就会咩咩叫几声,进了村里也不消停,惹得好多村邻都打开门出来瞧热闹,询问他们买羊回来做什么,难不成是家里的夫郎又有喜了?
一边问还一边往闻溪的肚子上瞅一眼,大冬天的衣裳穿得厚,也瞧不出个什么来。
一般人家娶了夫郎,一年内能怀孕都算厉害的,这闻溪跟严秀才成亲还不到半年呢,总不能就怀上了吧?
正各种猜测着,就听严大郎解释,这羊是买回来给他们家老三庆祝生辰的。
邻居们笑呵呵的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等严家人走远了,才围到一块七嘴八舌的说起旁的话来。
“这严家老两口还真是疼他家那个老幺,咱这些庄稼汉子过个生辰,有碗长寿面吃就不错了,他家可好,还专门去买头羊回来吃。”
“嗨,人家家里有钱,儿子又是秀才,吃头羊算什么,改天说不定还能买头牛回来吃呢。”
孙家福道:“一个没有功名的秀才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村虽然只有他一个,城里可遍地都是呢。”
“秀才是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你儿子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怎么没见他给你考个回来?”
李家福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道:“你懂什么,我儿子明年一定就能考上了。”
酸言酸语的,旁人也懒得听,又有人道:“这羊怕是得花上几两银子吧,严家可真舍得。”
陈家夫郎平日小道消息最广,听了这话,他道:“几两银子算什么?严世昌前阵子带着他那俩儿子在镇上给人干活,你们知道他们挣了多少钱吗?”
“多少?”一群人的好奇心都被陈夫郎勾了起来。
陈夫郎很享受这种感觉,老实说他也不知道严家到底赚了多少银子,但是没关系,不知道他可以编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神气道:“整整三十两呢。”
听到这个数字,在场的人都吸了一口气。
乖乖,真是不得了,三十两都够他们这些人家吃好久了,严世昌他们却连一个月的功夫都要不到就挣了这么多,难怪当初会给闻家那么重的聘礼。
欣赏够了众人精彩的脸色,陈夫郎又道:“咱们听了这些只是心里发酸,有些人听了怕是后悔得直想撞墙了。”
他虽说的是有些人,但这就跟指名道姓差不多。
另一个夫郎道:“这人的命运真是难说得很,闻家那小哥儿大家都知道,以前在家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他那爹娘也没把他当个人来瞧。如今倒好,穿得体面不说,连银簪都戴上了。”
他其实也分不清那簪子是什么材质,就觉得闻溪戴上很好看。
“我还听说他嫁到严家后学了门手艺,平日没事还能绣花挣钱呢,那严秀才对他也好,倒是他那个哥哥……”说话的人撇了撇,摇摇头继续道:“一个哥儿,仗着自己比别人长得好看些就心高气傲的,整日做着乌鸦变凤凰的梦,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严家日子过得红火,这些人看了心里都酸溜溜的,急需找个更差的来安慰自己。听到这话纷纷点头附和:“他跟严秀才定婚那会儿人家对他多好啊,聘礼丰厚得算是咱们村里独一份,他倒好,嫌人家疯了不肯嫁,不肯嫁就算了,聘礼也不想还。自个儿都知道那是个火坑,还逼着溪哥儿往里跳,也亏溪哥儿是个有福的,不然呐……”那人啧啧两声:“我倒要看看,他以后还能不能找到比严秀才更好的。”
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闻柳仗着自己美貌想嫁个好郎君也无可厚非。偏偏一家人做事都那么不体面,得亏严家人厚道,严秀才心善,换作别家的,他家那替嫁的小哥儿不知还要遭多大的罪。
“我听说媒婆上了他家几回都被赶了出去,他年纪也不小了,翻了年就要吃十九的饭,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那就惹人笑话了。”
旁人说的话闻溪一概不知,自打上回跟着严逢安一起回娘家闹了一场,那边的事情他就再没有关注过了。
只要不影响他的小日子,闻柳嫁皇帝还是嫁乞丐他都无所谓。
回家后,严望春把羊栓进了后院,铁柱和桃儿都没怎么见过活羊,听说羊儿爱吃青草,两人又去外头薅了把草回来。
桃儿伸出手试探性摸了摸羊背,见羊没躲,也没顶人,她便放下心来又摸了几下。
小孩子都喜欢这种动物,严家人怕两小孩舍不得,第二天早晨,趁着他们还在睡觉的时候,就麻利的把羊解决了。
等铁柱和桃儿起来时,后院只剩下了一根套羊的绳子,还有一滩没有清洗干净的血迹。
后院的血迹是闻溪在打扫,他怕两个孩子看见会难过,正想笨拙的安慰一下时,铁柱道:“小溪叔叔,羊肉馒头什么时候能好啊?我好饿好想吃。”
桃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爹爹昨夜说要用羊毛给我做个小帽子,他做好了吗?”
果然是自家爹娘最了解自家的孩子,怕他俩哭哭啼啼的吵闹,李婉她们昨夜就把人哄住了。
闻溪眼睛带笑,摸了摸桃儿可爱圆润的脸颊:“你爹爹说了等今天的事情忙完他就给你做,饿了就去厨房,里头有热好的羊奶,很香哦。”
李婉煮羊奶时往里加了两片晒干的橘子皮,煮开捞出后,羊奶的膻味就能去掉一大半。刚才闻溪也喝了一小碗,这会儿口里都还留有一丝醇厚甘甜的滋味。
铁柱打了个哈欠,牵起桃儿的手把她带去了前院。
又要炖汤,又要包羊肉馒头,今日的事情还多得很。将后院的血迹收拾干净,闻溪又去了厨房帮忙。
昨天他们去太平岗买羊的时候,陈兰芳也打发何锦和李婉去镇上买了调料和果子酒。
炖羊肉时在里头放些姜片和白芷,能有效去除膻味,吃起来味道会更好一些。
冬天是进补的好时节,民间有句老话叫“冬至萝卜赛人参”,这个时候用白萝卜炖羊肉最合适不过。
左边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不断从锅盖细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等李婉剁好馅,何锦和好面后,闻溪就跟他们一起站在案板边包馒头了。
上回他跟严逢安在城里买的馒头分量少,一家人只能分到一个,大家都吃得不太满足。
如今自家买了羊回来,便想一次吃个够本,家里种的白萝卜不要钱,切碎了放进羊肉馅里也是十分美味。
第一笼馒头蒸好后,李婉用筷子挑了一盘放在旁边,过一会儿没那么烫了,她就吆喝着大家都来尝一尝。
闻溪双手捧着馒头,吹了吹上头的热气,小小的咬了一口,确认不烫嘴后,他又咬了一口。
自家做的馒头不仅大,肉馅也足,吃完一个,闻溪满嘴留香,心头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快活。
以前这种场合哪有他的份,现在他不仅能跟着一起做,还能跟着一起吃,真是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好日子。
第二笼好了后,李婉又挑了些出来,叫严望春给沈家也送些过去尝尝味。
馒头蒸完,闻溪把剩下的面擀成了细细的面条,下锅煮熟后浇上已经熬好的羊肉汤,码上几片羊肉和葱花后,一碗香喷喷的长寿面就成功出炉了。
今日冬至,既是过节,又是严逢安生辰,下午些时候,一大家人就早早的围坐在了桌上。
闻溪小心翼翼地把长寿面端到了严逢安跟前,稳当放好后,他又赶紧缩回发烫的手摸着自己的耳垂。
严逢安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看着闻溪烫红的指尖,心疼的轻轻吹了两下。
严望春给几个大人的杯子里都倒上了梅子酒,倒好之后,一家之主严世昌先开了口:“老三,爹祝你生辰吉利,过了二十岁就是大人了,以后可要让我和你娘少操些心。”
陈兰芳慈祥地笑了笑:“我只怕儿子不好,不怕替他操心,三郎以后一定要顺顺当当的。”
严逢安心头被他二人的话触动,点了点头道:“谢谢爹娘,我会的。”
两个长辈说完,严望春朝着严逢安举了举酒杯:“三弟生辰快乐,大哥祝你身体健康,越来越好。”说完他就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
“谢谢大哥。”严逢安双眼浸润着笑意,也一口喝掉杯里的酒。
严富秋提前背了词,等他喝完立马站起来道:“二哥祝你财源广进,官运亨通,福禄双全,步步高升,妻贤子孝,儿孙满堂……”
“真是个没文化的蠢蛋。”何锦又好气又好笑的打断了他,“你当过年贴对联呢,什么好话都往上写。”
严富秋嘿嘿笑了两声:“意思到了就行,三弟会明白的,三弟生辰快乐,二哥祝你以后的日子都能一帆风顺。”
说完他又看了何锦一眼:“这话我总没说错了吧?”
一家人都被他逗笑,严逢安端起酒杯:“谢谢二哥。”
“不谢不谢,先把面吃了吧,免得等会儿坨了浪费小溪一片苦心。”
严逢安点点头:“你们也吃。”
闻溪做的面很滑很鲜,严逢安尝了两口,在闻溪期待的目光里,他微笑道:“好吃。”
闻溪面颊浮上些粉红,嘴角弯弯道:“等明年生辰,我还给你做。”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严逢安心头温暖,若不是还有其他人在,他真想抱抱闻溪。
今夜菜肴丰盛,一家人都吃得热火朝天的,二哥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何锦娇笑着捶了捶他,大哥话不多,只一味往自己和大嫂碗里挑菜。
爹娘一边吃着一边点头,计划着明年赚了钱,再买头羊回来吃。
面里的热气不知怎的钻进了严逢安的眼睛,扰得他眼眶有些发酸,喉咙也有些发紧。
过去三年,恍如一场噩梦,如今噩梦醒了,爹在,娘在,哥嫂在,还多了个乖巧漂亮惹人喜爱的小夫郎,如此想来,老天对他倒也不算残忍。
风雨过后,一家人还能安稳的坐在一块,如何不算另一种幸福呢?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想,但是先不要想,小两口还有个问题要解决一下
第35章 居然有这样玄乎的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今日难得高兴,何必去想那些不痛快的事情。
严逢安把心里的酸味慢慢压了下去,拿出手帕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回过头时,看大家都奇怪的盯着他,他笑了笑说:“前阵子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人活一世,终其一生所要追寻的约莫就是眼下这个场景,只盼着以后咱们一家都能好好的。”
听了他的话,陈兰芳也莫名有些想哭,她点点头道:“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你如今已年过二十,此后必定顺风顺水,安乐无虞,老神仙都是那样说的,一定不会错的。”
“老神仙,什么老神仙?”何锦咽下口里的饭,好奇道,“您什么时候还认识个老神仙了。”
陈兰芳看了严世昌一眼,男人一口饮尽杯里的酒,想着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道:“你们可知逢安这个名是怎么来的?”
严富秋嘴快道:“您跟娘起的呗,还能怎么来的?”
陈兰芳笑了笑:“换我跟你爹来取,恐怕如今逢安就叫逢冬了。”乡下人取名没那么多讲究,家里三个儿子,老大是春天生的就叫望春,老二是秋天生的就叫富秋,老三是冬天生的,自然就叫逢冬了。”
严逢安微微一怔,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是父母随便取的,从来没有深究过其中的来历。
严世昌也没卖关子,接着陈兰芳的话往下说道:“二十年前,逢安满月那天,一个游方道人敲响咱们家的门,说自己路过此地,不幸被风雪迷了眼,想讨一碗热汤喝。我和你娘看他生得仙风道骨,眉眼间一片清和,不像什么奸佞之人,便将他请进门来,用剩下的肉汤给他煮了碗面条,让他填饱了肚子。”
陈兰芳补充道:“你爹看他穿得单薄,手脸都冻红了,还送了他一身半旧的棉袄。”
经他们这么一说,严望春也想了起来:“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两兄弟相差六岁,严逢安出生时,严望春已到了记事的年纪。“我还记得他说三弟那个名字不太好,要改一改呢。”
“对。”严世昌道:“他问三郎叫什么名字,我说三郎是冬至那天生的,所以就给他起名叫逢冬。老道听了连连摇头,说这个名字不好。冬乃四时之末,此时草木凋零,百虫蛰伏,单是这个字,便已带了三分萧瑟,三分寂寥,逢冬逢冬,若是叫这名字,岂不是要他同天寒地冻的冬日撞个满怀,那他这一生未免也太凄冷孤独了些。”
“不止呢。”事隔多年再想起那老道的话,陈兰芳仍是心有戚戚:“他还说逢安命中注定在二十岁前会有一个大劫,若能过得去,则后半生顺遂,若过不去,怕是连命都得丢,听得我跟你爹又害怕又生气的。”
害怕自然是怕老道说的话会灵验,儿子真会活不过二十岁,生气是觉得大喜的日子,他们好心给这老道吃的穿的,老道不知感恩就算了,竟然还来咒他们的孩子,也太膈应人了。
换作十几岁的时候听父母讲这些事情,严逢安不是一笑而过,就是嗤之以鼻,他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如何会信那神神鬼鬼的事。
但经历了那样诡谲的事情,亲眼看见那天外来客占了他的身体,用他的身份游走于世间时,他才觉得自己的思想有多渺小狭隘。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凡事都该抱有一颗敬畏之心,不能因为自己不了解,就否定祂们的存在。
严富秋那时已经三岁,可他却对这事一点印象都没有,急急问道:“后来呢,后来又如何了?”
严世昌继续道:“后来这老道说,风雪之日,蒙我跟你娘的一衣一饭之恩,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他便赐三郎逢安二字,保佑他逢凶化吉,遇难而安,即便日后遇到那大劫,也会给他留有一线生机。”
李婉惊诧道:“还有这样玄乎的事情?”
正想问从前怎么没听他们说过,又觉得此事对公公婆婆来说应当是不太吉利的,这种神乎其神的东西,谁会时常挂在嘴边。
“可不是玄乎吗,我跟你爹还以为这老道是故意来咱们家骗钱的,可他给三郎赐了字后,只带走了你爹那身破旧棉袄,其余的什么都没要。你爹拿着银两追了出去,也就前后脚的功夫,那老道却连个影都没了,甚至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关上门后,他们夫妻二人吓出一身冷汗,不知遇上的到底是人是鬼。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两人心头虽还有些疑虑,到底还是给孩子改了名字。
“三郎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我跟你爹还以为是那老道危言耸听,哪知他今年真差点丢了命,能恢复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陈兰芳双手合十,对着外头的天空念道:“真是谢谢老神仙保佑,也多亏小溪,要不是他嫁进来,三郎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严逢安笑着看了闻溪一眼,心里想的却是这老道人估计真是个神仙,父母以为他遭遇的大劫,指的是他今年不小心在山上摔坏脑袋变得痴傻的事。
实际上,那老神仙指的是他被人侵占身体,差点魂飞魄散的事。
一个人被困在黑暗中好几年,眼睁睁看着不知从哪来的孤魂野鬼占了他的身体,享受着他父母的宠爱,再顶着他的脸去做那些他不耻又厌恶的事情,实在很痛苦。
若是有实体,他恐怕日日都得气得吐血,有好几次他甚至都想认命,可到底还是坚持下来,找着机会一把夺回了自己的身体。
而那抢了他身体的天外来客,似乎没料到他还会活着,魂魄被挤出去后,因没有载体,没一会儿就化作一缕烟雾散了个干净。
严逢安之前也一直想不通自己魂魄离体后,为何还能久久不散,凝聚在身体周围,现在看来,应该是那老神仙的手笔。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让他亲口对这老神仙说一声谢谢。
闻溪还没从他们讲述的这个故事中回过神来,见陈兰芳说了那样的话后,一家人都看着他,忙道:“逢安能醒过来,是因为您和爹为人善良,平日积攒了不少福报,到了关键时候,这些福报就落到了他身上,有您和爹的庇护,我们几个孩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闻溪平时虽不怎么言语,好听的话他还是会说一些。
一听这话陈兰芳和严世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李婉又接着道:“公公婆婆心地善良,给了老神仙热的汤面和棉袄,那老神仙才会给三弟赐名为他挡灾,也算是善有善报了。”
何锦也非常感慨:“所以说这人平日一定得多做好事,日子顺遂时这些福报显不出来,等真有难了,就知道平日与人为善有多重要了。”
陈兰芳也赞同他们说的话:“是这个理。”
说完了严逢安名字的由来,一家人又高高兴兴的吃着肉喝起酒来。
梅子酒喝进嘴里的时候甜津津的,后劲却大得很,闻溪只喝了一杯就不敢喝了。
倒是严逢安被两个哥哥劝着喝了好几杯,醉倒也没醉,就是莫名其妙的比白日时更闹人了些。
明明都洗漱干净了,非说自己嘴巴里还有梅子酒的味道,闻溪凑过去闻了还不够,还被严逢安哄着同他亲嘴。
偏偏闻溪也是个不争气的,明知道那人诚心欺负他,还傻乎乎的勾着男人脖子,刚得到呼吸的机会,又巴巴的凑了上去,两人就这样你亲我,我亲你,玩到大半夜,才慢慢安分下来。
闻溪被严逢安搂在怀里,感觉两人身上有些地方不对,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他觉得有些难堪,又也不好意思问,只悄悄地挪了挪身体,想让自己舒服些。
两人挨得那样近,不管他怎么动都觉得不舒服,可他又不想离开严逢安的怀抱,干脆就放任着不管了。
严逢安也觉得难受,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便问了闻溪一个问题:“小溪,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
闻溪也不再想入非非了,老实回答道:“以前不信,但是听爹和娘讲了之后,我又有点信了。”
对大部分的乡下人来说,将自己的愿望寄托于神明是一件很普遍的事,稻香村北面的半山有个存在了很多年的送子观音庙,直到现在好多成了亲的小夫妻,都会去那里拜一拜。
按理说,日子过得越苦的人越是会去求神拜佛。
闻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不信呢?
严逢安不忍细问,只轻轻抚摸着闻溪纤细的后背安慰他。
闻溪沉默一阵,慢慢说道:“之前在家吃不饱穿不暖,还会无缘无故挨打挨骂,白日我会借着上山挖野菜,捡柴禾的由头跑到送子娘娘庙去,那个庙平时没人看管,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一些贡果和甜点吃。送子娘娘慈眉善目,微笑中带着一股悲悯,吃完了贡果,我就给她磕头,求她保佑我少挨点打,求她保佑我爹娘对我好一些。”
想起那些事情,闻溪眼眶又红了,他吸了吸鼻子道:“可不管怎么求,我的日子还是没有改变,我以为送子娘娘是怪我吃了她的贡品,后来不管再饿,我都没吃过她庙里的东西,我给她磕头道歉,乞求她的原谅。尽管如此,日子还是越来越倒霉,一点儿都没有改变。”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信这些了。这些年挨打的时候,我求过菩萨,也求过村里的邻居,但是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过我,只有你……只有你……”
闻溪的声音在黑夜中有些发抖:“我以为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严逢安喉咙发紧,心猛地揪了一下,不知要说些什么的他,只能张开干涩的嘴唇喊了声:“小溪……”
“可是后来,连你也跟着他们一起欺负我。”
说到此处,闻溪委屈得像个孩子,一点不顾及的嚎啕大哭起来。
方才两人还耳际厮磨,亲密无间,闻溪本不该在这样的时刻宣泄出心底的苦楚,他一直拼命压抑,努力忘掉与严逢安之间发生的所有不快。
他告诉自己,现在的严逢安已经变好了,提起那些旧事,除了伤感情没半点意义。可越是这么想,那些事情就越是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同严逢安亲热时,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对方的疼惜与怜爱,心中也为此浮起无限的甜蜜与幸福。偏偏就在两人亲得难分难解的那一刻,他的脑中突然又闪出几个片段。
他不想回忆,大脑却不听使唤,想起严逢安和闻柳在一起时对他的羞辱和冷漠,想起严逢安态度骤然转变后,他的难过和无措。
闻柳常年累月的欺负已经让他麻木,可严逢安无端生出的恶意却让他痛苦不堪。那时候闻溪时常会自我否定,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他觉得自己真的像闻柳说的那样天生下贱,低人一等,所以才会惹得严逢安讨厌。
他嫁给严逢安是迫于无奈,原想着能保住小命安稳度过这一生就算了,可他偏偏记吃不记打,明知眼前这人反复无常,却还是将一颗真心交付。
如今的他倒是幸福了,从前饱受欺凌的他呢?今日原谅了严逢安,来日闻柳和爹娘也洗心革面,对他百般补偿,他是不是也要一并原谅?
想到此闻溪胃里翻起一阵恶心。他知道自己是在钻牛角尖,也知道聪明人该忘掉过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同严逢安甜甜蜜蜜地过下去。
可他完全做不到,严逢安对他越好,他心里的痛苦就越多。
闻溪语带哭腔,一口气把这些年的难过和委屈都宣泄出来,质问道:“我认识你时你那般好,我嫁给你后,你也这般好,偏偏那几年你变得那样坏。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你当初要那样对我!”
严逢安以为自己早已将闻溪心头的那根刺拔除,哪知这刺早已在他心尖腐烂溃败,蔓延到了各个角落。
“对不起,小溪,真的对不起。”
痛苦地情绪不断喷涌,闻溪抗拒着他的触碰,忽地却感觉有什么像水一样的东西轻轻砸在了他的颈窝处。
一滴,两滴……
温热的感觉烫得闻溪心头颤了颤,他震惊得想抬头,严逢安的手掌却摁住了他的后脑。
须臾,他听到男人哑着嗓子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那个人真的不是我。”
第36章 我那是心疼你
闻溪还没从严逢安落泪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突然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呆愣在严逢安怀里,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明明是一句很简单的话,闻溪却觉得自己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一模一样的身份,一模一样的脸,怎么可能不是他?
他确实不算聪明,但严逢安也不能真拿他当傻子哄啊。
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好一会儿,闻溪才道:“我不明白,什么叫‘那个人不是你’。”
严逢安仰了仰头,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将深埋于心底的事情同闻溪娓娓道来:“十六岁那年我考中了秀才,回家跟爹娘报喜那天,不知怎么感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热,一晚上都烧得特别厉害。原本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小感冒,可是不知哪里来了一个孤魂野鬼,趁着我生病体弱之际,夺了我的身体,将我的魂魄挤了出去……”
闻溪倏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黑夜中,严逢安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能想象到闻溪此时脸上是何种神情。
冷风找着机会往两人身上灌,严逢安把人重新塞进被窝里盖得严严实实,慢慢说道:“你一定觉得很震惊很不可思议,若非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也不信这世界上会有如此灵异古怪之事。”
闻溪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得严逢安说的话是天方夜谭,喃喃着摇头道:“不可能……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离奇的事……”
对于严逢安前后不一的态度,闻溪也曾想过他是不是撞了邪,可那只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无稽之谈,从未觉得这种事会是真的。
但他心里又很清楚,严逢安没有必要撒这么大的谎来哄骗他,这种事情离谱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严逢安真想为以前的事情开脱,凭他的才智,应当能找到更好的理由。
闻溪的反应让严逢安心中略感苦涩,他早知这种事情说出来不会有人信,也想着要把这个秘密一直藏在心里,可若不说清楚,又该如何完全消除闻溪心中的芥蒂呢?
他轻轻拍了拍闻溪的背,循循善诱道:“之前我与你相处的时间不是很多,但成亲后咱俩日日都在一块,以你的聪明,应该能看出我和那人的不一样,一个人前后性格相差那么大,你心里就没有怀疑过吗?”
“怎么没有!”闻溪顾不得再想这事到底是真是假,抽噎着耸了耸肩膀激动道:“我后来主动找过你一回,你不记得吗?”
在闻溪心里,严逢安是最特别的一个存在,他性情大变,闻溪怎可能不起疑心。
那年严逢安考上秀才的事不到一天功夫就在村里传了个遍,闻溪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也很替他高兴。村里好多人都去严家道喜,他趁着闻石山他们都不在,也偷偷去严家看了一眼。
彼时满面春风的严逢安被人围在中间,受着大家的夸奖和赞美,有人说他前途不可限量,将来一定能够做上大官,有人说他才貌双全,一定会被城里有钱人家的哥儿小姐看上。
严逢安脸上一直带着谦和有礼的笑容,不管别人是真心,还是故意吹捧,他都一一应着。
闻溪心里也跟着雀跃,这世上能让他高兴的事情不多,但一看到严逢安那副笑脸,他也跟着舒畅开心起来。
他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久待,也不想在这大好的日子里给严逢安带来什么晦气,一步三回头的看了几眼,又跑回了家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后来闻溪在村里又碰到过严逢安几次,不知不觉男人好像变得成熟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身上那股温和的气质也没有了。
有几次闻溪和他擦肩而过,以为男人还会像以前一样跟他打招呼,心中忐忑又期待,想着自己要如何回答时,男人却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整个人冷冷淡淡的,好似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闻溪十分失落,又觉得本该如此,李巧珍的话那样伤人,严逢安怎么可能不介意。跟他接触全无好处不说,还会被人白白泼一身脏水,如今严逢安已成了秀才,自然不能再有一点污点,自己若是真感激他,就不该再去他跟前晃悠。
严逢安待在村里的日子本就不多,闻溪又刻意躲避,至此两人再没正面碰到过一次。
之后的两年闻溪偶尔也会从别人嘴里听到严逢安的名字,只是评价都不怎么好,村里人都说他考上秀才后眼睛就长在了头顶上,对谁都爱搭不理的。
每回听到这些议论闻溪都会恍惚一阵,他只当是外头的人嫉妒严逢安考上了秀才,见不得他好,故意挑他的刺。
真正让闻溪觉得严逢安变了,是从他和闻柳开始来往后。
闻柳谈起自己外头的情郎时从不避着闻溪,起初闻溪还以为他在撒谎,直到亲眼看见严逢安把闻柳送回家,他才知道二人是真的好上了。
该怎么描述那一刻他的心情呢?他早就知道严逢安将来会娶妻生子,与别人共度一生。闻溪也曾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祝愿他有朝一日能够高中状元,娶到一个貌美贤惠,温柔持家的好姑娘或者好哥儿。
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闻柳呢?
除了漂亮,他几乎找不出闻柳身上其他的优点,严逢安怎么就喜欢上他了?他看起来并不是那样肤浅的人啊。
更何况严逢安明明知道闻家的人对他不好,当初那样义愤填膺的人,如今对这些怎么都视而不见了?
闻溪实在无法接受,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可以质问这件事,却还是在严逢安回家的路上拦住了他。
“你怎么会和闻柳在一起?是不是他骗了你?”
严逢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道:“我跟谁在一起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溪不知他为何变得这么凶,委屈道:“怎么会没关系?你明知他一直欺负我,明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严逢安觉得好笑:“他怎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你是不是也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柳哥儿可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你坏话,你倒好,背着他来找我说这些,这样对比起来,你好像也不怎么样嘛。”
闻溪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心中难过到无以复加,这一刻他终于相信了村里人的话。泪眼朦胧中,他指着严逢安道:“你变了,以前的你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严逢安。”
这番对话太让闻溪心痛,如今再回忆,那人的神情和嘴脸还是那样的清晰。
严逢安痛心道:“就因为这句话,所以他才开始和闻柳一起欺负你,因为他怕你看出他的异常,识破他的身份,只有变本加厉的欺负你,让你自我怀疑心生崩溃,没有办法再去认真思考那些不对劲的事情。”
本来只是失望时口不择言的指责,不想闻溪却无意中戳破了某个事实,现在想想原来这一切欺凌都是有迹可循的。
“虽然这些事不是我做的,可你到底也是因我受到了伤害,对于你之前所经历的那些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小溪。”
闻溪哭得身体都抖了起来,他抬起战栗的手,从严逢安的眉骨摸到了他的脸颊,手指沾染了一片湿润。闻溪心中钝痛,紧绷的身体一下垮了下来,他把脸埋进严逢安的肩窝,泣不成声道:“你一直跟我说对不起,可是……谁又来跟你说对不起呢?”
闻溪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甚至连普度众生的菩萨也不曾保佑过他一次。
此时才知道,这天下居然还有一个人的经历比他更苦更惨。
看着曾经被众人称赞的自己变成了一个令人厌恶,令人恶心的混球,严逢安心里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如果他没有抢回身体,是不是就会这样不明不白消散于整个天地之间?而他周围所有的人,他的父母,他的兄嫂,还有受过他恩惠的自己,他们依然会把那个冒牌货当成严逢安,没有任何人会替真的严逢安难过,也没有任何人会替他惋惜。
外头呼啸的寒风好像化作一把利刃,把闻溪的心切成一块又一块,疼得他牙齿咯咯作响,浑身都颤抖起来。
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除了抽噎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在惊讶和质疑来临之前,心疼所产生的痛苦先席卷了闻溪的全身。
老天真是不公平,严逢安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样的事。
严逢安没想到闻溪会是这样的反应,心头那些难以言明的痛苦好似有了宣泄的出口,一窝蜂的全散了出去。他眼底酸涩泛滥,一边拍着闻溪的背安慰,一边亲吻着闻溪的嘴角,哄着他松开咬紧的牙关。
“没事的,小溪,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闻溪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我了解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段时间,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
曾经怎么都想不通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明明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贴在一块了,闻溪却犹嫌不够,双手紧紧攥住严逢安的衣裳,好似怕他下一秒就会不见一般。
严逢安搂着他的手也更用力了些,他知道闻溪此刻的情绪是如何的崩溃,也知道他心底的不安,一直温声安抚着:“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已经回来了,没人可以再欺负你了。”
“好好睡一觉,明天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刚刚得知了这样一件令人惊愕又离奇的事情,闻溪哪能睡得着呢,他心中充满了忧虑与恐慌,他怕一觉醒来,严逢安又忽然换了个人。
严逢安摸着他的发顶,轻哄道:“那个孤魂野鬼已经被我赶跑了,我亲眼看见他魂飞魄散消失在我眼前,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抢我的身体了,你忘了那个老神仙说的话了吗?”
闻溪不信神佛,此时却在心里不断祈祷,希望老天能开开眼,保佑严逢安从此以后一切都能顺当。
泪水顺着严逢安的脖颈流进了他的胸襟,让他心中既有欢喜又有心疼。
喜的是这天下还有一个人会忧他所忧,痛他所痛,会与他共同分担那份沉重的过往,在闻溪面前,他可以没有任何的秘密,也可以不必再有任何的伪装,更不用背负那些本不该他承担的罪过。
他本就对闻溪多有爱怜,见他为自己的经历哭成这样心头更是酸痛难忍,瞧着闻溪怎么都哄不好的模样,严逢安只得吮住他水润的唇瓣。
湿滑的舌尖沿着闻溪的双唇转了一圈,又从他微张的小口中探入,还在抽噎的闻溪顿了顿,哭花的脸蛋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片刻后,闻溪也伸出了自己的舌尖同他勾缠在了一块,两人互相追逐着彼此的唇舌,在幽暗的的被窝里,吻得难分难舍。
严逢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闻溪的衣襟里,藏在衣服下的肌肤像刚出锅的豆腐,嫩嫩的滑滑的,纤长的手指像弹琴一样从闻溪身上拂过,带起阵阵令人颤抖的涟漪。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慢慢起来了,闻溪害羞又迷茫地喊了声:“相公……”
严逢安被他这一声轻唤喊得骨头都软了,将人搂在怀里好好揉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还哭不哭了?”
想起方才情绪失控的自己,闻溪面颊又红了些,明明受苦的是严逢安,他反倒成了那个被哄的。可这也不能怪他,喜欢的人经历了这样的事,叫他如何不难过。
闻溪软软的趴在严逢安身上,听着他迅速有力的心跳,委屈又黏糊道:“我是心疼你。”
严逢安手指在他纤细的腰部流连,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哑声道:“我知道。乖,相公也疼你。睡觉了好不好?”
情绪大开大合之后,闻溪全身只剩下疲惫,被严逢安温柔哄了一阵,他就这样趴在严逢安身上睡了过去。
痛哭的余韵还没散去,刚睡着时闻溪身体还抽动了几次,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安稳。
心中交织着一些恼人的情绪,第二天,闻溪很早就醒了过来。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微弱光亮,闻溪支起脑袋用眼神将严逢安的脸颊细细描绘了一遍。
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哪怕顶着严逢安这张脸,那个坏蛋的风姿也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这世上居然会有这样事情,他的相公可真可怜。
闻溪捧着严逢安的脸颊,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啄。
严逢安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倒先勾了起来,下意识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低低的叫了一声:“小溪。”
闻溪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你再睡会吧,我不闹你了。”
到了起床的时辰,严逢安也睡不着了,指尖划过闻溪红红的眼尾,看着他红肿的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明显哭过的痕迹,等会儿也不知道要如何跟家里人解释。
第37章 二哥送来助攻
闻溪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昨夜光顾着哭,全然忘了今早醒来会有什么后果。
此刻眼睛又疼又涩,也不知肿成了什么样,等会儿还能见人吗?
闻溪有些发愁,趁着家里其他人还没起,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烧好热水后,他用沾了水的布巾反复敷了一会儿眼睛。
这一幕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想了想,好像他刚嫁过来那会儿也这样哭过。
同样的场景,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敷了一阵,眼睛的的酸涩感总算减轻了些,他让严逢安帮自己瞧瞧:“怎么样,好些了吗?”
哪会这么快就起效果,严逢安手指在他眼皮上轻轻揉了揉,宽慰道:“好多了。没事,爹娘他们不会问的。”
这家里的人必要时候都会装聋作哑,绝口不提那些让人难堪的事。
果然,大家起床后看到闻溪眼眶红红的,都只是微微一顿,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有严二郎朝着严逢安挤了挤眼睛,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打趣他:“没看出来啊三弟,你还挺厉害的。”
严逢安揣着明白装糊涂:“二哥此话何意?”
“跟哥还装纯情呢?”严富秋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又拿胳膊肘怼了怼他:“虽说是夫妻,可你也不能把人欺负成这样,别人看着怪难为情的。”
严逢安脸颊有些发烫:“不是你想的那样,二哥,你思想不要那么……”
他本想说下流龌龊,只是面对兄长,这个词实在有些不够尊重,斟酌后道:“你思想太不纯洁了。”
严富秋觉得好笑:“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夫妻欢好乃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不纯洁的?”
严逢安被他说得脸更红了,本想回房不理他,严富秋却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你们这些书生就是爱装斯文,嘴上说什么非礼勿视,背地里却个顶个的下流。”
瞧着严逢安有些不服气,他又道:“话本里写的那些花园相会,隔墙传诗,半夜跳粉墙钻香闺,哪件不是读书人干的事?我就没看过哪个话本的男主人公是木匠,是屠户的,这不就正好表示读书人是最不正经吗?”
严逢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该从哪驳起。
瞧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严富秋又搭着他的胳膊道:“行了,自家兄弟又不是什么外人,搁我跟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哥就是想提醒你,平日还是稍微克制些,这么大一家人住在一起,你那小夫郎又是个面皮薄的,就……你懂吧?”
严逢安懂倒是懂,可冤也是真的冤,吞吞吐吐半天,他道:“我跟小溪……并没有……反正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
瞧他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严富秋心里更纳闷了,想了想谨慎问道:“是昨夜没有,还是一直没有?”
严逢安觉得他很烦人,正想拂袖离去,又被他拽住了胳膊,一向斯文的人红着脸恼道:“没有,没有,从来没有,行了吧?”
“行个屁!”严富秋眼睛瞪得像铜铃,从头到脚将他看了一遍,目光从震惊转变成不可思议,又渐渐变得着急,“你老实跟二哥说,上回摔了之后,除了脑袋是不是还摔到其他地方了?你还这么年轻,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看大夫,我跟爹还有大哥,就是砸锅卖铁都会给你治。”
严逢安听得七分无语,还有三分感动,无奈道:“我身体没什么问题,二哥你别管了。”
这个问题严逢安不是没有想过,之前他同闻溪还有些误会没有解除,两人心中都有道坎跨不过。
昨夜把话说清楚后,误会倒是没了,可闻溪哭得那样伤心,他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再等等吧,先给闻溪一段时间消化消化,等他心情好些再说。
若是旁人,严富秋才懒得管呢,可严逢安是他的亲弟弟,这事他还真没办法视而不见
成婚前三弟摔坏了脑子,家里什么东西都没给他准备,于这事上他怕是一窍不通。
爹跟大哥性子老实古板,自然不会主动提及教导,真说起来,严富秋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可这家里总得有个人得站出来给小弟指定一下迷津。
严富秋追上严逢安低声说道:“你先回房等我,我去给你拿个东西来。”
严逢安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严富秋已经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屋。
过了一会儿,他又踮起脚鬼鬼祟祟的来找严逢安。
进门前,严富秋朝着两边看了看,然后又飞快地跑到严逢安身旁,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还有罐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药膏,着急忙慌地塞进严逢安手里:“快拿着。”
瞧他做贼似的,严逢安凝眉道:“什么东西?”
严富秋神神秘秘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严逢安瞬间明白这是什么,手抖了抖,红着脸把东西退还给他:“我不要。”
“你不要我还不想给呢,要不是咱俩是亲兄弟,我才舍不得把自己的珍藏送给你。别磨叽,也别矫情,好好看好好学,学会了记得还给我。”
严富秋来得快去得也快,东西给了,又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严逢安盯着桌上的小册子看了一阵,伸出的手还没把册子翻开,又缩了回来。
窗外的光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他起身关上厢房的门,在屋里转了两圈又重新坐回了凳子上,深吸一口气后,才慢腾腾地打开了这本被严富秋珍藏的小册子。
才看了两三页,严逢安便觉得口干舌燥,坐立难安。一会儿起来走走,一会儿又不住的喝茶,熬了一上午,终于将书里的东西看完了。
在此之前,严逢安一直觉得男人在这种事上都是无师自通的,只需凭着本能便可成事。
看了之后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除了本能,这事还需要很多的技巧。
以前他只看过少许文字描写,如此具有冲击力的直白画册还是头一回所见,经过这些画面的洗礼,严逢安这个清心寡欲的读书人,脑子里也免不得生出一些别的东西来。
撇开别的不说,这画册的确是个极好的启蒙物件。可这种事需要两个人一起,他一个人学会了也没用,如何能让闻溪也在不经意间看上一眼呢?
琢磨了两天,还是没想出什么好的法子,直至看到闻溪日日都会捣鼓书架上的钱箱,严逢安心里才生出一个主意来。
自打自己挣了钱后,闻溪就多了一个数钱的习惯。这天下午,严逢安跟着家里其他男人在木作屋里做东西时,闲着无事的闻溪又回了卧房。
他正想把钱箱从书柜上拿下来数数里面的铜钱,忽然发现钱箱下不知何时压了一本书。
那本书比旁的书要小一些,泛黄的封皮上也没留下任何字,闻溪觉得奇怪,将钱箱放好后,下意识拿起书翻看,只一眼,就吓得他将那书丢到了地上。
他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怎么看怎么觉得地上那本书碍眼,如此洪水猛兽,怎会出现在他和严逢安的房中?
闻溪瞪着大眼,直想把这书瞪出个洞来。过了一会儿,他又慢吞吞的把书捡起放回了钱箱底下。
正想离开,却又被那书勾住了心神,刚才也没仔细瞧,他想会不会是自己看花眼了,其实里面的内容根本就不是那样的?
不如还是拿出来好好看一眼,免得生出什么误会。
闻溪心中还在纠结,双手却已做出行动,他轻轻翻开小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白扉页上的几行小字:
“此书仅供成婚男子和夫郎枕边参阅,切勿外传,少年子弟,待嫁双儿,非礼勿视。”
这些字闻溪识得,也能理解意思。
他是成了亲的人,可以正大光明翻阅此书,不必害怕。
这样安慰了自己,闻溪抖着手翻开了此书。
第一页画了两个穿着喜服的人,从外貌特征上看,应当是画的男子和哥儿,图中哥儿眉心红痣灼灼逼人,身上披着一层松松散散的轻薄红纱,纱下肌肤若隐若现,隐隐露出漂亮的锁骨。
另一个穿着喜服的男人,宽大的手掌探入他的衣襟里,不知把手放在何处,引得那哥儿咬着唇,轻轻仰起了头颅。
虽有些亲密,但也算不上露/骨,闻溪正想翻开第二页时,门外灌入的冷风吹动了卧房的门,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立即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将房门掩上。
害怕有人突然闯入撞破这等难堪之事,闻溪索性用身体抵住了门,这样便没人可以随意进来打扰了。
因知书上二人乃是夫妻关系,闻溪虽觉得难为情,但也不觉龌龊,他学着书上哥儿咬住嘴唇,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内,高高仰起头颅的哥儿张开柔嫩精致的小嘴,被夫君搂抱在怀中深深亲吻。
想起自己与严逢安也是这般,闻溪脸颊红红,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忍不住想,亲完小嘴还能做些什么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闻溪继续往下翻阅。
只见方才那与夫君深吻的美貌哥儿,双手向后支撑,薄薄红衫自他肩头滑落,露出了他白皙单薄的胸膛,而他的相公正伏在他身上吃他的……
怕人不懂,画师还将另一边画得水光潋滟,饱满樱红。
闻溪心跳如鼓,直觉后面的画面会更加羞人,明明该放下了,可他不知中了什么邪,还想探个究竟。
后面的画册不仅细细绘画了那两人所做之事,旁边还有了小字批注,图文结合,彻底向闻溪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一下午闻溪脸蛋都红扑扑的,为了降温,他还站在院子里吹了会儿冷风,只是都没什么效果。
直到洗漱好,钻进被窝后,他脸上的燥热都还没散去。
平日里睡在外头的严逢安会先吹灭蜡烛再上床,今日他却不知怎么地没熄灯就跟着躺下,一进被窝就将闻溪搂到了自己怀里。
闻溪两只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痴痴地唤了他一声:“相公……”
严逢安垂眸盯着他嫣红的唇瓣:“嗯?怎么了?”
他的眼里除了平日的温柔,还有些别的意味,看得闻溪直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他又能往哪里藏呢,闻溪把脸埋到严逢安怀里躲了躲,又闷又羞的问他:“那本书……是不是你放的?”
这是他们二人卧房,家里绝不会有人不经同意就进来,昨日钱箱下都还没有那本小册子,今日突然冒出,除了严逢安不可能会是别人放的。
严逢安低低笑了两声,反问道:“你看了?”
“没有。”闻溪没什么底气的否认。
“既是没有,不如这会儿拿出来咱们夫妻一道瞧瞧,省得等会儿你什么都不懂。”
“不不不……我懂,我懂……”
严逢安手指拨弄着他的唇瓣,似要玩弄他的软舌,却在唇齿间徘徊着没往里去……
“你害怕吗?小溪。”
闻溪不害怕,就是有点害羞。
他没正面回答严逢安的问题,只伸出舌尖将那修长的手指舔得湿润,然后用那双水灵湿润的眼眸痴痴柔柔的看着他。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严逢安也顾不得再做什么君子,一个翻身交换了二人的位置,亲昵的蹭了蹭闻溪的鼻尖道:“今夜可不能再哭了。”
想了想,他又道:“至少不能哭得像前几日那般厉害。”
第3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屋里的蜡烛慢慢燃尽,闻溪都不知道昨夜他是什么时辰睡着的,只感觉自己的眼睛刚闭上没多久,外头的天就亮了。
明明浑身酸疼,四肢无力,急需好好补上一场睡眠,可他的大脑却是异常的清醒。
双眼有些干涩,好在并没有红肿刺痛的感觉。严逢安照顾着他的情绪,没有不管不顾让他受罪,昨夜除了一开始落了几滴泪,后面他都没再哭过。
此时闻溪脑袋枕在严逢安的胸膛上,微微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下巴。
闻溪的视线慢慢往上,看到了严逢安微微泛红的双唇,白日他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哪怕不笑,也带着些温柔的意味。
昨夜严逢安就是用这温柔的双唇亲吻着他,从嘴角到锁骨,再继续往下……
闻溪轻轻扯开自己的衣襟,平日从不曾在意过的地方,此时好似那冰天雪地里的红梅,正嫣然俏立在一片雪白之间。
闻溪脸色羞红,不敢细看,迅速拢好了自己的衣襟,不想上身的动作竟也会牵扯到其他地方。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却碰一碰,却摸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吓得他又立即把手缩了回来。
别的哥儿出嫁前,母亲怕他在新婚夜出丑,都会悄悄教一些这方面的事。
可他在闻家没有这样的待遇,若不是看到那个小册子,懵懵懂懂毫不知情的他昨夜不知会怕成什么样。
原本他以为两口子只要躺在床上就能怀孕生孩子,经历了这一遭后,他才知道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难怪之前在河边洗衣服时,那些成了亲的妇人和夫郎提起自家丈夫,总是挤眉弄眼,一脸坏笑,还会互相打趣别人的相公,说谁谁谁中看不中用,空有一个大个子,又说谁谁谁看起来瘦得像个猴,其实厉害得很。
这些人说得直白大胆,又语焉不详,闻溪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从这些人的笑容和语气里判断出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每次洗衣服时都会离他们远些。
如今再回想,倒是什么都明白了。
严逢安个子也是高高的,身体虽不如那些干体力活的人健壮,但也并不单薄瘦削,每次睡觉,他都能很好的把闻溪拢在怀里。
枕着他宽阔的胸膛,闻溪心中是那样的舒服和安心。
昨夜借着幽暗烛光,他悄悄看了一眼,若不是相信疼爱他的男人不会故意害他,怕是早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他那样大,他又那样小,真的可以吗?
事实证明,这是可以的。
昨夜的片段在闻溪脑子里一下又一下的闪过,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一口一口将严逢安吃掉的,想起严逢安吻掉他眼角的泪水,一会儿叫他的名字,一会儿又唤他卿卿……
闻溪捂住脸,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
外头陆陆续续响起了其他的动静,家里的人都起床了,闻溪不好意思再休息,双手撑着严逢安的胸膛慢慢起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的男人一边揉着他的腰肢,一边哄他:“再睡会儿。”
“不睡了。”闻溪嫁过来后从没有赖过床,凑上去亲了亲严逢安的嘴唇,他便起了床。
昨夜他睡着后,严逢安拿着帕子把他身上水淋淋的地方擦得干干净净,又给他抹了药膏,闻溪身上并没有明显的疼痛感。
只是穿好衣服站起身来时有些奇怪,具体哪奇怪他也说不好,就是总感觉严逢安好像还没出来似的。
害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出了这个屋,闻溪就将那些小心思藏了起来。
知道闻溪难受,吃了饭,严逢安就找了个借口把他叫回了房。
借着研墨教书的由头,把人抱到自己腿上,让闻溪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里。
刚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两人心中都在悄然的发生着变化,在外头还能装作镇定,回了自己的屋里,很快便黏在了一起。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亲亲抱抱也觉得开心,严逢安伸手揉着闻溪的肚子,问他难不难受。
闻溪双手搂着严逢安的脖子,摇了摇头,刚开始有些酥麻,这会儿已经好了很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本来好好的,视线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
一个的目光柔柔的一个目光又痴痴的,互相看了一眼谁也受不住,分不清到底是谁主动,回过神时,舌尖已经勾在一块了。
亲了一阵,两个的嘴唇都变得红润起来,彼此都忍不住想笑。
闻溪晃悠着小腿,开心又满足的发出一声感叹:“那时候我总在想,以后你会把谁娶回家,做梦都没想过,最后你竟然会娶了我。”
严逢安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那时我从想过娶妻的事情。”
他考上秀才时才十六岁,一心只想继续苦读,没有思考过其他的事。
严逢安长这么大认识的哥儿和小姐寥寥无几,能记住名字的也只有闻溪一个,偶尔读书读得累了,脑子里总闪现出闻溪那楚楚可怜的模样。
一想到他在那家里的处境,严逢安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是真的很想帮帮闻溪,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
他一个外人,如何能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只能刻苦读书,争取早日考上功名后,再想法子搭救闻溪。
“其实那天我看见你的。”闻溪仰起头看着他,严逢安道:“就是我考上秀才那天。那日书院给了赏银,回家时我给家里带了两盒糕点,当时不知怎地想起了你,便顺手给你也买了一盒。”
回家后,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不知到底该不该送。
家里来了很多人道喜,他礼貌的应付着,却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还是那样躲躲闪闪怯怯的。
看到他严逢安脸上终于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我就转身进屋拿个糕点的功夫,一出来你人就不见了。”
闻溪猛地抬起头来,脑袋直直撞在了严逢安下巴上,疼得严逢安轻轻“嘶”了一声,他手忙脚乱的替严逢安揉了揉,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又含着泪道:“我不知道……我怕别人说闲话,给你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不敢待久了。”
严逢安手指点了点他的脸颊:“跑得比兔子还快,你当然不知道。”
闻溪心中生出一些密密麻麻的后悔来,真是的,当时他怎么就不多待一会儿呢,多待一会儿,就能吃到严逢安给他买的糕点了。
严逢安将他向下撇的嘴角往上拉了拉:“没关系,以后你日日都可以吃到我给你买的糕点。”
闻溪委屈着小声道:“不一样。”
严逢安笑了笑说:“当然不一样,以前那个糕点是严秀才给你买的,现在的糕点可是你相公买的。”
闻溪心里那点难过被他抚平,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以前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一想到今后都会和严逢安在一块,闻溪又高兴得往他怀里挤了挤。
两人在房里腻歪一阵,突然有人敲响了院外的大门,过了一会儿,严富秋又在院里叫道:“三弟,快来,有人找你。”
整理了一下两人发皱的衣裳,严逢安率先出去,本以为是哪个村邻,谁知来的竟是书坊的杨掌柜。
杨掌柜先向严逢安和严家人道了好,知道严逢安写话本的事情家里人不清楚,他便遮掩道:“前阵子我让严秀才替我做了一篇文章,今日我想再与他商讨商讨那文章里的内容。”
见他二人要单独聊聊,严世昌让严逢安把杨掌柜带到了待客的正厅,又让陈兰芳她们端了盆炭火进去。
闻溪给杨掌柜泡了热茶,知道他来是和严逢安讨论话本,便也留下听了一嘴。
杨掌柜此次前来,给他们带来了两个好消息。其一,严逢安那本《玉面狐郎》的话本不到两个月时间就卖了五百本,这个数目虽跟他们店里最畅销的话本还差了一大截,但对一个新人而言,已是相当不错。此书目前还在加印中,后续应当能再卖一些……
正如杨掌柜所料,这话本在男客中并不怎么受欢迎,书坊里前来购买的读书人寥寥无几,有的只翻看了两页就嗤之以鼻把话本扔到了一边。
与之相反的,各家的小姐和哥儿倒是对这书爱不释手,评价很高。
冬日里,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哥儿们常爱举办宴会,大家聚在一起也无甚消遣,便聊起了新出的话本。
看惯了女子为男子牺牲的戏码,严逢安笔下那深情的男狐反倒显得清新脱俗,别具一格。
因此,这话本虽未大量畅销,却引来了一大批忠实的看客。
这批看客中有两个比较特殊的人物,一个是东街绸缎庄周老爷家的小哥儿,另一个是南门开米行的李家大哥儿。
这俩哥儿从前在同一个书院上学,不知怎的有些不对付,但凡有他二人在的地方,必定火药味十足。
巧的是,他二人都喜欢上了严逢安所著的话本,往常互相诋毁的两人这回又换上了新的斗法。
知道李家大哥儿也喜欢《玉面狐郎》后,周家小哥儿先下手为强,让丫鬟一口气买了二十本回去,还借此办了场品书会,邀了城中各家员外的小姐哥儿前来赏读。
这事很快传了出去,外头人都说周家小哥儿是《玉面狐郎》最忠实最狂热的看客。
这话传到李家哥儿那里,他又不高兴了,当即吩咐丫鬟去书坊买了三十本,送给街上那些想看又舍不得花钱买书的人。
两人这样攀比了一场,虽惹出些笑话,却莫名把《玉面狐郎》的名声打了出去,坊间人纷纷好奇到底是什么话本,能让这两个哥儿如此疯狂?带着这种疑问,好多人都去书坊把话本买回家瞧了瞧。
一段时间过去,《玉面狐郎》的口碑褒贬不一,销量却一直在稳稳上升。
杨掌柜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估摸着这话本最后应该能卖到七八百册。
话本卖出去后严逢安就没怎么想过后续的事了,按他原来的预想,能卖个两三百册都算厉害的,谁承想,这话本还挺争气,不声不响的就卖了五百多本。
他问杨掌柜:“你说带来了两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杨掌柜卖了个关子,从袖中摸出四锭五两重的纹银往严逢安那边推了推:“严秀才可知我为何要给你这些银子?”
严逢安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他哪知道为什么。按照契约上所写,卖出去五百册,有三百册他能分到红利,粗略算算,最多不过三五两银子,杨掌柜摆出这么多银锭,可真叫人想不通。
杨掌柜见他一头雾水,笑了笑说:“不瞒严秀才,这钱其实是周李两家的小哥儿托我送给你的,一来是对你所写的故事表示赞赏。二来,这两位小哥儿觉得你这个话本结局太悲情了,想请你再写点后传,让玉娘和狐妖重逢,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
杨掌柜这番话将闻溪心中的好奇都勾了起来,他没认真读过严逢安写的话本,不知他究竟写了什么,能让这么多人为这个故事痴迷遗憾,甚至不惜花重金都要让他重写结局。
杨掌柜来时,带了本印刷好的话本给严逢安做纪念,闻溪心里盘算着,等杨掌柜走了,他一定要静下心来好好看看。
上回杨掌柜说多给几两银子,让严逢安把结局改一改,严逢安为了坚持自己心中所想,一直不为所动。今日这二十两银子摆在他面前,他还能那般心如止水,视金钱如粪土吗?
反正闻溪做不到,这可是二十两银子啊!要是答应了,他俩的小金库岂不是又富了些。
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直接开口相劝,便拼命的朝着严逢安使眼色,只盼着他能看自己一眼,明白他的意思。
他那点小动作杨掌柜也看见了,知道这事有商量的余地,便趁热打铁对严逢安道:“你之前所写的那些内容一字不动,只是再印刷时,会加两则后记附在末尾,如此既弥补了读者的遗憾,又不影响你之前的结局,两不相扰,何乐而不为呢?”
文人风骨什么的,也不能当饭吃,二两和二十两,严逢安还是分得清楚的,有人砸重金请他再写两个后记,他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以他目前的状态,别说两则,就是再写十个他也觉得没问题。
装作为难的思考一阵,他点了点头道:“行,三日后便可交稿,到时你记得派人来取。”
第39章 相公,你真是好狠的心
除了四锭纹银,杨掌柜还将那三百本的红利也拿了出来。他们书坊的话本,每本定价在一百三十文左右,按照契约上所写,这三百本,严逢安能分到三两九钱的红利。
既然严逢安同意写后记,杨掌柜就顺水推舟,分了他四两的红,加上那两个哥儿给的,严逢安一共得了二十四两银子。
放在桌上的纹银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严逢安交给闻溪收着的时候,闻溪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送走了杨掌柜,二人又回到了房中,闻溪高兴地扑进严逢安怀里,捧着他的脸颊,美美亲了他好几下。
“相公,你好厉害啊。”
严逢安搂着他,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得了二十两银子固然让人高兴,闻溪的夸奖却让他心中更为受用,他摸了摸闻溪的头说:“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闻溪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很好了,每天他都好像泡在蜜罐子里一样,呼吸一下,连空气都是甜的。
他把书柜上的钱箱拿了下来,正打算把这二十四两银子放进去时,又迟疑道:“这钱咱们是不是该交一些给娘?”
他夫妻二人也是这家里的一份子,以前没挣到银子就罢了,如今有了进项,怎么也该为这家出一份力。
见严逢安点了点头,闻溪问他:“那要交多少合适呢?”
严逢安从中取出两锭纹银:“就交十两吧,剩下的你好好收着。”
交了十两,他们手上也能剩十四两,还有之前挣的,算起来也不算少了。
闻溪心头的开心一点儿没少,严家人都对他很好,他十分愿意把钱交上去大家一起用。
儿子手上平白钻出这么多银子,严世昌和陈兰芳心里十分奇怪,那书坊的掌柜说找他写文章,可哪有文章这么值钱的。
严逢安不想再找借口来敷衍欺骗他们,坦白了自己写话本的事。
老两口心里的困惑这才散了去,陈兰芳接过银子时笑得嘴都合不拢:“我儿真是出息了,光是写个话本就能挣这么多钱。所以说这人还是得多读点书,有了学识,赚钱可比旁人容易多了。”
她才不管这事入不入流呢,只要不是作奸犯科,能挣到钱那就是她儿子有本事。
严世昌也欣慰地拍了拍严逢安的肩膀,他不在乎严逢安能挣多少钱,最重要的是严逢安把家里的人都放在心上,不再一味索取。
写话本的事除了父母和闻溪,哥嫂他们严逢安就没再说了。
倒不是故意隐瞒,主要哥嫂都是年轻人,他们可不像爹娘那样听一嘴就算了,万一有谁闲着没事,也去买了本书回来翻看,那可就叫他难为情了。
虽说他并未在话本里写什么风月情事,用词也足够委婉,但依二哥那性子,说不定时不时就会故意拿这个来打趣他,这样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尴尬。
记挂着三日后严逢安要交稿,闻溪也不同他腻歪影响他了。他怕严逢安交不出稿,书坊那边又把钱要回去,便主动为他研了墨,催促他赶紧把后记写出来。
严逢安思考的时候,闻溪就拿着话本坐到其他地方,认真看了起来。
跟着严逢安学了一段时间后,闻溪不像那些正经上过学的人会引经据典,认字倒没什么问题,严逢安文笔并不晦涩,他看书时一点也不觉得费劲。
也难怪那些哥儿小姐都喜欢这个故事,只看了两页,他也深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既为那命运多舛的玉娘难过感慨,又为沈墨和狐妖对她的爱意感动。
看到结局,闻溪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哥儿不惜花重金都要让他家相公再补上一个圆满的后记,两个将玉娘视若珍宝的男子都离她而去,这对她而言实在是太残忍了些。
放下书后,闻溪拿起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泪,难过地看了严逢安一眼:“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相公你真是好狠的心。”
严逢安正好写完一则后记,听到这话,忙把纸张递到闻溪手中:“相公不狠心,你瞧,我给他们补了一个很幸福的结局。”
作为严逢安的枕边人,在后记没有面世之前,闻溪有幸成了第一个阅读的人。
动笔写后记时,严逢安按照书坊掌柜的意思先写了一段感谢本书看客的话语,并且重点表明,这二则后记是李、周两家小哥儿花重金求来的,也好叫他二人面上有光。
【说起那《玉面狐郎》原书结局,诸位看官莫不掩书长叹,心有不甘,皆盼狐妖和玉娘二人能够再度重逢,共续美满姻缘,承蒙各位厚爱,今有李、周二位小哥儿掷金相催,故奉上后记两则,盼大家喜欢。】
闻溪目光很快越过那行字,落到了后记正文上。
后记一:玉娘狐郎再相逢
【寒来暑往,狐妖离去后,玉娘一人又过了几个春秋。一到三月,梅花镇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绵绵缠缠的小雨下个没完没了,早上出门玉娘忘了带伞,回家路上,她一手挡雨,一手提着裙摆小心避开石板上的水洼。
路过桥头,打在她身上的细雨突然停了,玉娘讶然抬头,就见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雨伞。玉娘顺着握住伞柄的手看过去,只见一身着白衣的陌生男子正低头凝望着她。
说来也是怪,这男子玉娘之前分明从未见过,可一看见他,玉娘心中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来。
这男子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有低头时看她的眼神,以及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都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她等了多年,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或者说是妖。
“相逢却似曾相识,未曾相识已相思。”
久久对视后,玉娘轻声询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水珠:“玉娘,我回来了。”
原来这男子正是当初被打回原形的狐妖,他回了破庙后,日夜不辍,潜心修炼,一心只想再修出人形与玉娘重会。
一个不识情爱的妖怪,为一凡间女子舍弃了自己好不容易修来的千年法力,甚至无怨无悔企图与那凡间女子再度重逢,真是可怜又可叹。
狐妖所为感动了天上一位仙官,仙官破例助他再次幻化人形。狐妖铭感五内,拜别仙官后又来到了梅花镇中。
……
不久后,梅花镇内传出一道流言,那给丈夫守寡五年的纺织女玉娘,又招了个新的郎君。
听说她那郎君不但模样生得俊俏,脾气也好。有日邻居从她家门口路过,晃眼看见玉娘正坐在她那郎君肩上,伸手摘着树上的青枣吃。
两人在这小院里住了一年又一年,狐妖还是和从前一样对玉娘有求必应,百般宠爱,冬夜里还变出毛茸茸的大尾巴给玉娘取暖,两人好似从未分别过。
唯一不同的是狐妖那张脸,从前狐妖顶着沈墨的的名字和脸皮,与玉娘相处时,总要压抑本性,扮成另一个人。
如今的他随心所欲,即便恢复本来面貌,玉娘也愿做他堂堂正正的妻。
人妖相恋,本为世道不容,也幸得狐妖未雨绸缪,打回原形前,将自己的妖丹送入玉娘体内,如此玉娘便可与他生死相依,永不分离。
那天上的仙官偶见二人琴瑟和鸣,心中也甚感宽慰。
你道为何?
原来那仙官正是沈墨,他奉命下凡历劫,了却一段因果,却不想同玉娘这凡间女子有了纠葛。他算出玉娘的正缘乃是那千年狐妖,这才在临死前拜托狐妖守护。
如今玉娘和狐妖终得圆满,他便又回天上做他的逍遥仙官去了。】
看完后记,闻溪心里的遗憾终于少了些,他自言自语道:“这才对嘛,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历尽千辛万苦后,就该幸福地在一起。”
他默默回味一阵,仍有些意犹未尽,严逢安下一则后记还没写出来,他就忍不住追问后续内容是什么。
严逢安心中有一些朦胧的想法,他反过来问闻溪:“你觉得两个人成了亲,做了夫妻,后续又当如何呢?”
闻溪想了想,不确定道:“是不是该生小孩了?”
严逢安笑着点了点头。
成婚生子,白头到老,于一对夫妻而言,确实是最幸福美满的事。
只是闻溪脑子里无端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这俩一个是人,一个是狐狸,他俩的孩子生下来,到底是像爹还是像娘呢?若是玉娘生出一只毛茸茸的狐狸,会不会太奇怪了些?”
严逢安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点了点他的脑袋说:“正好,这故事里的玉娘和你也有一样的疑问,至于到底是人还是狐狸,等下一则你就知道了。”
还跟他卖关子呢?
闻溪不信严逢安真会写玉娘生个小狐狸出来,依他看,玉娘和狐妖的孩子,定是个白白胖胖,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事实证明,闻溪猜得果然没错,第二则后记里写了,小狐妖虽然自带法力,但生下来时和普通小孩无异,直到八岁之后,他才变出了原形。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杨掌柜派李二来村里取了手稿。
李二原本就是个话多的人,一见严逢安他便忍不住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话。
先是恭喜严逢安头一次写话本就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又说自打那话本印出来后,凡是碰到来书坊买书的,他都会帮着推销,那卖出去的五百册话本,少说有一半都是他的功劳。
这话里邀功的成分不多,更多是在向严逢安表忠心,告诉严逢安那十文钱,他没白拿。
严逢安自是要感谢他,正打算给他一钱银子让他买酒吃,李二急忙摇了摇头:“严秀才您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书坊干活,书卖得多也有提成,您的话本写得好,卖出去我也能跟着受益,说感谢也该我感谢您。”
严逢安道:“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觉得你大冬天的跑这么远辛苦,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您可千万不要这样说。”李二高兴地往外指了指,“掌柜的给我雇了马车,我一点也不辛苦,你要是真想感谢我的话,我这倒确实有件事想请您帮帮忙。”
为了不引起误会,说完这话,李二赶紧拿出自己准备好的话本,憨厚地笑了笑道:“我娘子看了您写的话本,也颇为喜爱,不知严秀才能否帮我给她签个名?”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严逢安问:“我要如何写才好?”
李二知道他没这方面的经验,忙翻开扉页,指着空白处道:“您就在这里写一句‘珍娘惠存,临溪散人赠’就行。”
“好,你稍等。”
严逢安回房按刚才所说签了名。
离开时,李二喜笑颜开,这么大的惊喜,他娘子看了肯定高兴。
写个话本还能有这些事情,闻溪觉得新鲜极了,便也拿着自己看的那本书让严逢安签名。
严逢安哪有不应的道理,提笔略微思考,便在上面写到:
“卿卿惠存,夫严逢安赠。”
“如何,可还满意?”
闻溪害羞地抿了抿唇,拿起一支细一点的毛笔,蘸了墨后,在下面回复道:“谢谢相公,我很满意。”
写完后,他与严逢安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第40章 置办年货
从腊月二十起,永乐镇就要开始摆大集,在此期间,稻香村的人陆陆续续都开始去镇上置办年货。
严家是腊月二十三那天去的,家里养了牛,也有板车,一大早起来,严望春和严富秋就把牛车套上了。
他们家院墙起得高,今日全都出门也不怕进贼,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各屋还是把自己的小金库好好藏了起来。
闻溪抱着钱箱在屋里转来转去,往常里头只有些碎银和铜板他都宝贝得不得了,如今钱箱里放了快二十两银子,他就差把这箱子供起来了。
严逢安眼睁睁看着他一会儿把钱箱锁进柜子,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到床底下,忍不住好笑道:“要不要我在地上给你凿个洞,把钱箱藏进去?”
闻溪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腼腆地笑了一下问:“你说到底把银子藏到哪里好?”
笑归笑,严逢安还是在认真思考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银子也一样,不如咱们把铜板放在钱箱里,整锭的还有碎银,分别放到平日不穿的衣裳袖口里,等回来后再拿出来放到一块。”
如此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这可真是个好法子,他一说完闻溪就开始行动,五两的银锭放到柜子最底下的衣裳里,碎银拿了二两出来等会儿赶集用,其余的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再拿一本书盖上。
至于那几百个铜板,他在钱箱和枕头底下都放了些。
严逢安站在一旁,看他像一只忙着囤粮的松鼠在屋里跑来跑去,嘴角不禁弯了弯。
不管在什么时候,他总是会被闻溪这些稚气的举止可爱到。
把钱藏好后,闻溪心中的紧张才淡了些,他长出一口气:“好了,这下总算放心了。”
各屋的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出发前,陈兰芳去隔壁王阿婆家打了声招呼,一是问他们家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二是拜托他们帮忙看一下家。
王阿婆家的年货昨天就备好了,家里没什么缺的,就是还差副对联。
她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兰芳啊,你家三郎好几年都没帮村里人写过对联了,今年还写吗?他学识好,字也写得端正好看,他要是写的话,我就不去镇上买了。”
最主要的是严三郎写的对联价格不贵,自带红纸,他只收三文钱的笔墨费,用他家里的红纸就是六文,比外头的要便宜一半呢。
农户人家挣钱不容易,能节约几文钱也是好的。
王阿婆嗓门大,严逢安听了应道:“要写,等会儿我们就去镇上买沓红纸回来,您到时候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诶好。”王阿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我去给虎子娘,妞妞奶奶她们都说一声,也省得她们去镇上花冤枉钱了。”
牛车慢悠悠地出了村子,上了官道,除了家里的男人,闻溪他们都上了牛车。
年根底下的镇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日买东西要去专门的坊市,这几日,道路两边多了不少临时的摊位,街巷里到处挤满了人。
卖年画的、糖瓜的、卖门神灶王爷的,还有卖香烛纸钱的,这些东西都是过年的标志,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气洋洋。
远处还有表演杂耍的,围看的人不时拍手叫好,等人表演完了还会摸出几个铜板打赏。
热闹的人群里突然发出一声着急的嚎叫:“哎呀,我的荷包不见了……”
这一声哀嚎很快被其他的热闹掩盖,陈兰芳提醒道:“都把各自的银钱看紧些,婉娘和锦哥儿把孩子牵好,千万不能让他们离开视线。”
一到年底,镇上就云龙混杂干什么的都有,偷儿和拐子也藏在人群中浑水摸鱼。钱被偷了,不过只是怄一阵气,若是孩子被人拐走,这辈子怕是都要活在悔恨中。
何锦他们听了这话都把孩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赶集之前,陈兰芳先让严逢安拿纸列了清单,这次专门套了牛车来,就是想着能一次性把过年用的东西都买好,省得拿不下又要再跑一趟。
卖灶糖的商贩扯着嗓子喊道:“卖糖瓜咯,卖糖瓜……又甜又黏的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只说好话不说瞎话……”
今日正好送灶神,陈兰芳把人叫住,买了两斤。
旁边糖炒栗子的香味一阵一阵袭来,知道闻溪没吃过,严逢安也没问价,直接让老板装了一斤。
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壳是最薄的,严逢安剥开一颗,将金黄饱满的栗子仁送到闻溪嘴边,等闻溪红着脸张嘴后,就把栗子仁放进了他口中。
“好不好吃?”
栗子仁软糯香甜微微有些烫嘴,香味顺着喉咙往下,浸得闻溪胸腔都暖烘烘的。
嘴里装着东西他没法回话,便给严逢安剥了颗,让他也尝了尝。
这点小零嘴填饱不了肚子,早晨出门前家里没做饭,就想着来镇上吃点新鲜的。
这几日早点铺里的吃食也是应有尽有,面条、肉饼、八宝粥,还有香喷喷的杂卤汤和馄饨,严家每人按着自己的口味选了爱吃的早点。
闻溪故意和严逢安选了不一样的,严逢安要了杂卤汤和炙焦肉香饼,他就选了一碗清汤馄饨。
两人吃东西时喜欢互相分食投喂,选不一样的,他们就能尝到两种不同口味的美食。
传统节日对别人而言,是幸福是热闹的,从前这些节日和闻溪没有丝毫的关系,街上的热闹轮不到他来瞧,好吃的东西也轮不到他来吃。如今同严家人身处在闹市之中,他才总算领略到所谓的人间烟火气。
过年家家都要祭拜祖宗,逛完了吃食摊子,严世昌又买了上坟用的香烛纸钱,还有过年放的爆竹。
卖肉的屠户旁边挤满不少人,平日里舍不得花钱买肉吃的人家,一到过年也都大方起来,猪蹄论只买,五花肉也是几斤几斤的挑。
稻香村有专门杀猪卖的屠户,严世昌已经提前跟他讲好了价,等腊月二十七那天,屠户会给他留半块猪肉,到时直接去拿就行。
陈兰芳挤进猪肉摊子买了五个猪耳朵,过年那几日,家里几个汉子都喜欢喝几口小酒,卤猪耳朵正好可以拿来给他们当下酒菜。
一路逛到底,清单上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买好了,少部分需要进店铺挑选。人多了,牛车就显得有些挡道,严世昌把两个孙孙抱到车上,跟陈兰芳先将牛车牵出集市,让难得出门的儿子和媳妇们一道再逛一逛。
两个长辈不在,年轻人些也不在束手束脚,看见卖香膏头油的,何锦连忙把李婉和闻溪招了过来,他拧开一瓶粉色的小罐子,用小拇指轻轻刮了一点抹在手上闻了闻。
沁人的香味传入鼻尖,何锦瞅了一眼,见那三兄弟没跟过来,道:“这个香膏我经常用,味道清淡不浓郁,留香还很持久,你们买不买?”
李婉闻了一下,也觉得不错,便选了其他两罐味道不同的。
何锦转头看闻溪:“小溪你也来试试。”
闻溪凑过去挨个闻了一遍,芙蕖的味道太淡,鹅梨帐中香脂粉味又太浓,腊梅和玉树琼花倒是刚刚好,他道:“这两个吧。”
何锦点了点头,让摊主把他们刚才选的几罐都包起来。
摊主利索的包好,何锦结了账后,把闻溪和李婉选好的香膏分别给了二人。
李婉也没跟他客气,收下后笑道:“让小锦你破费了。”
闻溪没有涂抹香膏的习惯,他还以为刚才是帮何锦选的,何锦把香膏给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回推:“这个我用不着……”
何锦把香膏塞到他手里:“什么用不着,咱们成了亲的哥儿,该打扮还是要打扮一下,就算比不上城里那些哥儿擦脂抹粉,穿金戴银,弄点香膏抹抹也是好的。”
李婉也道:“是啊小溪,偶尔擦点香膏自己闻着也高兴不是。”
何锦坏笑着说:“你把自己打扮得体体面面,香喷喷的,三弟看了心里不就更欢喜了吗?”
闻溪有点害羞地小声道:“他不会在意这些的。”
“不在意才怪。”何锦一副了然的模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大哥看起来够老实吧你问大嫂他在不在意。”
李婉捂着嘴笑了笑,拖长了音调道:“他再老实……也是个男人嘛。”
搁以前,这些话闻溪是想破脑袋都听不明白的,现在,就算他装作不懂,通红的耳尖也早就将他出卖。
经两个嫂嫂这样一说后,他将香膏牢牢攥在手里,再也没有推辞,低声又含糊道:“谢谢锦哥。”
另一边,严家三兄弟一起进了首饰铺,来之前,严望春和严富秋就商量好的,今年一定要给自家媳妇儿买个大银镯。
李婉跟何锦都是难得的好媳妇,这几年,外人看着严家过得很光鲜,其实他们背地里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一家人挣了钱都一门心思供严逢安上学,银子先要紧着他使。李婉嫁过来那会儿,家里条件不算富裕,只给了二两的聘礼还有几块做新衣的料子,银簪银镯也给了,可这都七八年了,那簪子镯子早就不流行了。
何锦比李婉的待遇也没好多少,结婚时严富秋送他的银镯,平时他也舍不得戴,那么爱漂亮爱面子的一个人,整日戴着那不值钱的木簪木镯,还傻乎乎的到处显摆是严富秋亲手给他做的。
严富秋看起来没心没肺又乐呵呵的,心里其实酸得要命,当初他求着何锦嫁给他的时候,可是跟何锦保证了要让他过上好日子的……
不过他跟严望春也没为这些事怪过严逢安什么,凌云书院聚集了整个县城大多数的富家子弟,这些人花钱大手大脚没个节制,吃的穿的,都是他们这些农户人家无法企及的,整日跟这群人相处,心里难免会失衡忍不住和他们攀比。
三弟这几年性子变得那样,很难说不是受了周围人的影响。
何况爹娘也并没有一味的偏心,昨日娘还给了他和大哥一人五两银子,说这些钱是三弟写文章赚的,这几年他们大房二房为他付出了不少,也该他这个做弟弟的孝敬一下大家了。
连一向沉稳不爱说话的大哥都笑得咧开了嘴,二人出了爹娘的屋子就商量着拿这钱给自家媳妇买首饰。
首饰店里,普通的素面银镯一对只需要二两,若是要带花纹的和空心雕花的,一对就得要五两银子,其他工艺更复杂的,价格就更高一些。
严望春指着那镂空的银镯对两个弟弟说道:“这个看起来又精巧又好看,咱们手上的银子可以买两对,娘,小婉,小锦,还有小溪,正好每人都能得一个。”
严富秋也觉得好:“这两个空心雕花的给娘和大嫂,带简单花纹的就给小锦和小溪,三弟你说怎么样?”
进首饰店时,两个哥哥已经把十两银子的事情说了,换作之前,严逢安肯定觉得不好意思,也不想让他们这样破费,但这个钱说起来是他挣的,用起来腰杆自然要挺得直一些。
总不可能家里所有人都戴上银镯子,偏就他的夫郎没有吧?如此他也没跟两个哥哥客气,三兄弟高高兴兴的让掌柜把镯子包了起来,等着回家给各自的媳妇一个惊喜。
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写对联的红纸还没买,跟闻溪他们汇合后,几个人又去了镇上的纸墨铺子。
严逢安以前也在这店里买过东西,跟掌柜的也算半个熟人,纸墨店的掌柜知道他是秀才,听说严逢安要买纸写对联,便也厚着脸皮向他讨要了两副,一个贴家里,一个贴店铺。
都是一个镇上的人,严逢安也不好推辞,等掌柜的备好书写工具,他站在桌子旁,思考一阵后便开始落笔。
卖纸墨的老板和一般商人不太一样,店铺对联不能写简单的招财进宝,既要衬景,又不能太俗。
上联严逢安写道:万卷书香涵瑞气。
下联:满堂春色醉年华。
横批:知春阅美。
至于贴在家里的就简单多了,送上喜气的祝福就行。
“上联:旧岁又添几个喜,下联:新年更上一层楼,横批:辞旧迎新。”
严逢安挥墨泼毫,三两下就将这对联写好,先不论对联的内容,单说他那一手字看得便让人心生欢喜。
那纸墨店的掌柜也是个急性子,墨迹还未完全干透,他就立即让人把对联贴到门口去。
“有幸得严秀才墨宝一副,实乃本店荣幸,不知该给你多少钱合适呢?”
纸墨笔砚都人家出的,严逢安哪好意思收钱。
“掌柜的客气,这两幅对联就当我送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想着严逢安进店是来买纸的,掌柜的道:“那红纸就当我送你的,也不收钱了。”
如此既有了几分交情,也没显得谁吃亏。
严逢安也不推脱,朝着他拱手道:“谢谢掌柜。”
二人正在店里说话,外头却传来一阵阵喧哗的声音。
“哎哟,这掌柜的找谁写的对联,字写得可真好。”
“可不是,这贴出来可真够体面的,比刘老三写的强多了。”
说起那刘老三,大伙心里气就不打一处来。
“那刘老三心可真是越来越黑了,往年一副对联他才卖十文钱,今年就涨到十五文了,而且红纸还要咱们自带,真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
“嗨,谁叫镇上就他一个写对联的呢,之前有个年轻的书生也来写过,可刘老三这个无赖,非说人家抢他生意,把人家的摊子砸了,吓得那书生再不敢来了。”
“这狗娘养的玩意,他在东市,人家在西市,隔那么远碍着他什么事了。”
“算了,买个屁的纸,老子不受他那气,大不了今年不写对联就是。”
严望春和严富秋经常在镇上走动,众人嘴里的刘老三,他们也早有闻名。
这人仗着镇上只有他一个写对联的,收价贵不说,态度还差,如此就罢了,他还十分霸道,有谁敢跟他抢生意,他就砸人的摊子。
出来做这种营生的大都是些面皮薄的年轻书生,有几个敢跟他起正面冲突的。
他们家的对联都是严逢安写好后从城里拿回来的,不然怕是也要来受刘老三的窝囊气。
严富秋最见不得这种没本事还耍横的人,对着众人嗤道:“我弟可是秀才,刘老三拿什么跟他比。他那字还没我三弟拿脚写的好,就这还敢收十五文,怎么不去抢。”
旁边的人一听这话立即恭维道:“原来是秀才公写的字,难怪这么好,劳驾问问,您弟弟在哪呢?”
严富秋往屋里指了指:“那不就是吗?”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严逢安身上,眼里带着点让人说不上的热切。
“哎哟喂,秀才公不仅字写得好,人也长得俊。有他在可就好了,秀才公写的字贴在门上,那可是又积福又积德的,说不定家里有念书的,也能跟他一样考上秀才呢。秀才公,你帮我们也写几副呗。”
个把人倒是没什么,这么多人,可不是说帮就能帮的。
严逢安看了帮他显摆的二哥一眼,严富秋立马会意道:“不行啊,村里还有人等着我弟呢,人家已经给了钱,就等他买纸回去写呢。”
“别啊,我们也是要给钱的,秀才公这样的字,哪怕收十五文我也愿意买。”中年汉子说完话,立即就从袖中数出十五个铜板出来。
旁边的人有样学样,也跟着拿钱。
纸墨店掌柜的看了为难的严逢安一眼道:“这几位都是实诚人,就想过年写几副对联图个吉利,那刘老三坐地起价,实在不是个好人,不如严秀才你就给大家帮帮忙吧。”
严望春道:“三弟,你觉得如何?”
严逢安心头早已有了主意:“几位既然信得过我,那在下就不推辞了,今日我家中还有事,不便在这里逗留,你们的对联我回去写,明日这个时辰,你们到周掌柜这里来取就行。至于价格,也不用十五文,红纸在内大家给个十文意思一下就行。”
一副对联十五文本就是高价,若是按照这个价格卖给那些乡亲简直就是在坑人。
当然也不能太便宜,他的对联质量摆在这里,太便宜了就是在贱卖自己的劳动力。
十文算是最好的价格。
那群人听了都嚷着要先付钱,严逢安懒得记名字,就没有收。
这几日对联的需求很大,就算这些人放了鸽子,他也不愁卖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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