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摇了摇头, “禾禾不需要我这样的妈妈。”
谈叙川眉微蹙, “需不需要,得你下山走到她面前亲自去判断, 不是你自己替她做决定。”
“你别说了。”禾漱起身抱起那一筐元宝,“禾禾是你一个人的女儿。”
她要走, 谈叙川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既然你不想认她,那为什么要给她织小袜子?大殿那本功德登记册上,一页页登记的又全都是禾禾的名字, 这又算什么?”
禾漱眼圈泛红:“那是因为我对她的愧疚。”
谈叙川默然地看着她,手渐渐松开,良久后才说:“禾禾在等你,她知道我这次外出是替她把妈妈找回家。”
禾漱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她慌忙低下头,抱着箩筐走进大殿,把筐放下,跪在蒲团上面,快速让自己平心静气下来。
谈叙川站在大殿门外,看着她的背影。她跪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吃完晚饭,外面下起了雨。李烁一个人在收拾房间。禾漱看见,过去搭把手帮忙。
山里下雨有多冷可想而知,雨夜也不好下山去买保暖的东西,多了一个人要住,被子就不够的。禾漱去和周希芳商量,今晚她俩一起睡,她的房间空出来。
谈叙川自然而然住进了禾漱那间房。
禾漱洗完澡,敲门进屋拿外套,看见他坐在桌前,翻着她平时看的书。
“别跟别人挤了,睡你自己的床。”谈叙川说。
禾漱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你睡吧,其他房间太冷,你受不了的。”
她刚拉开房门,谈叙川就过来,掌心用力按住门板,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她:“既然这样,那就一起留在这里睡。”
禾漱抱着外套,无言地回视他。
谈叙川眉梢一挑:“你非要出去的话,那我会跟着你。”
禾漱唇微抿起,接着从他手臂下钻出去,坐到桌边,把外套盖在身上,趴下来闭上了眼。
谈叙川走过去坐在床沿边,把暖炉打开,调转了方向,正对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禾漱忽然睁开了眼,对上一直落在她脸上的那道视线,“你为什么变了?分开的时候你明明还很恨我。”
谈叙川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淡淡的:“一直在恨你。”他停顿了下,“包括此刻。”
禾漱把脸埋回臂弯里,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抬起头来。
半夜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电热毯开着,被子盖得很严实,暖炉也正对着这边。
她翻身,看见谈叙川闭眼坐在桌前那张椅子上,身子往后靠着椅背,两条腿随意地交叠着,头微微歪向一侧,身上只盖着她那件外套。
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她扶着暖炉朝向他,再转过身对着墙壁躺好。
第二天一早醒来,房间里只剩禾漱一个人。
她走出房门,看见李烁正在清扫地上积水和落叶。李烁告诉她,谈叙川工作上临时有事,一大早就下山赶回去了。
禾漱点了点头,转身去洗漱。
把早上该干的活全部做完,她回到屋里拿起书。翻开书页时,看到里面竟夹着一沓照片。第一张就是她刚生下禾禾的时候,小小的婴儿缩在襁褓里。
往后一张张翻过去,能看见禾禾一点点长大。从牙牙学语的小婴儿,慢慢长成会跑会闹的小孩,脸蛋渐渐长开,眉眼越来越清晰。
最后一张照片上,禾禾穿着一身雪白的小礼裙,坐在钢琴前面。聚光灯落在她身上,她神情专注,手指按着琴键,身姿端正,耀眼到让人移不开目光。
禾禾那么多重要的时刻,她全都缺席了。
她不敢再看一遍,正想把照片收好,突然看见这张照片的背面写有字迹。
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小孩子写的:妈妈,禾禾等你回家哦!
眼泪瞬间决堤。
这一刻,禾漱无比感激谈叙川。感激他从来没有把过往的爱恨恩怨转嫁到孩子身上,让禾禾一直这样天真纯粹、无忧无虑地长大。
到了下午,禾漱找到李烁,说自己要下山。她嘱咐李烁,千万别跟谈叙川说。
她故意冷冷地说:“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把你赶下山。”其实她根本没有这个权力。
李烁说:“去哪里是禾小姐的自由,但留意你的去向和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工作。”
听到这里,禾漱以为李烁是准备去通风报信了。
李烁放下扫帚,“我开车送你行吗?你要去哪儿都行,这次我不会告诉谈先生的。”
禾漱想了想,点头:“那就麻烦你,去看了我爷爷后,我要回北京。”
抵达禾巍山住处时,禾漱看见他正在院子里逗鸟。她走上前,忍住嗓子里的哽咽,喊了一声:“爷爷。”
禾巍山猛地一惊,急忙转过身。见到竟真的是禾漱,他顿时老泪纵横:“你这个没良心的坏丫头,总算肯从那山里下来看我了。”
禾漱走上前扶住禾巍山的手:“我不只是过来看看您,今晚我留下来过夜。我陪您下棋,咱们下一整晚,把过去的都补回来。”
禾巍山笑起来:“我这一把老骨头,哪里熬得住通宵。”
说话间,祖孙二人一同走进屋里。
晚上禾漱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也叫上李烁一同吃饭。
李烁进来时,禾巍山认出这个人是谈叙川的人,他没在饭桌上多说什么。饭后才问禾漱:“怎么回事?”
自从禾沥走了后,谈叙川大概是出于心里有愧,会经常让禾家人见禾禾,过重要的节日也会让禾禾中午到禾家吃饭。可除了禾禾这层关系,禾巍山再也不想和谈家扯上关系了,更别提是让禾漱和谈叙川和好,如今这样各自安好已是最好的结局。
禾漱如实交代了最近这几天的事。
“他真的放下从前那些恩怨了?”禾巍山心里一万个不理解。当初恨得那样深重,怎么几年过去,谈叙川反倒主动过来求和。
禾漱垂下眸,开始摆棋盘,“我想大概是因为禾禾的原因。”
提到禾禾,禾巍山是十分赞赏谈叙川的。他是一位非常合格的爸爸,这些年他把大量时间花在禾禾身上,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教养得十分出色。
“他是因为禾禾,那你呢?会因为禾禾跟他复婚?”
禾漱摇了摇头,“如果禾禾是真的需要我,我会离开道观,可不代表我会和谈叙川重新开始。”
“爷爷,我清楚自己和他之间,始终都会有一条坎的。”
隔天就是周五。
李烁知道禾禾要回谈家老宅的,一般不会是谈叙川来接。
“司机的车停在校内的,在这里不一定能见到。”他说。
禾漱说没关系。
她戴上帽子,在学校大门外下车,静静地站在路边。放学之后,一辆接一辆车子陆续从校园开出来。她耐心等着,终于等到李烁跟她说的那辆车。
后排车窗恰好往下摇开,禾漱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
禾禾扎着蓬松的丸子头,刘海别着草莓发卡,眼睛又黑又大,笑起来露着细白的小牙。她半伏在车窗边上,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笑容明亮,正跟门口保安挥手道别。
禾漱隐在帽檐下的视线一直紧跟着禾禾。
就在这时,禾禾忽然看了过来。只是短短一瞬,小姑娘就移开目光,车窗也慢慢升了上去。
禾漱看着车子渐渐驶远,空落落的心也被这短暂的一面填满。
她去见了李元亦和管元璐后,在天黑前回到了岩城。
洗漱完,禾漱坐在桌边,想再看看那叠照片,忽然有人敲房门。
“谁?”她问了一声。
外面没有回答。
她走到门边,正要再问,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是我。”
禾漱犹豫了一下,拉开房门。看见谈叙川怀里抱着的小人儿时,猛地睁大了双眼。
谈叙川压低声音说:“她在路上就睡着了。”
禾漱连忙侧身让开,让谈叙川把禾禾放到床上。她走过去打开电热毯与暖炉,扭头错愕地看着谈叙川:“怎么……带过来了?”
“她自己要来的。”
“我……”禾漱语无伦次了,这么快就能近距离地接触到禾禾,是她不敢想的。
禾禾乖巧地躺在床上睡觉的样子,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六年前。禾漱抬手擦掉眼泪,弯腰给禾禾盖好被子,眼睛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谈叙川站在一旁没出声,默默看着禾漱温柔地注视着他们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过了很久后。
“隔壁房间空出来了对吧?今晚你陪禾禾睡, 我去隔壁住。”谈叙川低声说着,取下肩上的背包放在桌上,没有过多赘述。
“里面都是她常用的东西, 夜里要是醒了,你看着照料就好。”
他说完后, 没有一点不放心地转身要走, 禾漱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他回过头,看见她脸上掠过一丝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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