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叙川坐在驾驶位, 眉眼沉冷。
他完全不管安全限速,过弯不降速, 每一次都贴着护栏极限漂移而过。傍晚郊区下了雪, 跑道上还残留着薄雪,车身好几次打滑。
霍京站在跑道外侧的楼梯上, 已经盯着谈叙川的车快一个小时了。他不是没有动过开车上去截停的念头, 但就谈叙川这疯了一样的速度,他上去只怕瞬间就会被撞飞。
他给姜呈铭打了个电话问怎么回事, 姜呈铭那边也一头雾水, 按理说谈家最近没人招惹谈叙川啊。
姜呈铭赶到的时候, 谈叙川刚好停下来。他和霍京快步跑过去,拉开车门时以为会看到谈叙川一脸的情绪,结果人家很平静地解开安全带下来, 像是刚散了步。
姜呈铭上下打量他:“怎么回事儿?大晚上跑这儿来玩命?”
谈叙川关上车门,还笑了:“太久没出去玩了,找点刺激。”
姜呈铭这会儿还心有余悸:“我在电话里听到你那引擎声, 都替你捏着把汗, 那动静跟要把车拆了似的。”他说着拍了拍谈叙川的肩膀,“有事儿说事儿, 别这么招呼自己。”
“没事,”谈叙川转头看向霍京, “楼上还有酒吗?”
霍京点头:“有是有,但你不是戒了?”
谈叙川停顿了半秒,低头嗤笑了一声:“那我真是够傻逼的。”
霍京和姜呈铭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意外,但默契地没追问。
姜呈铭说:“行,喝酒去。今晚你想喝多少喝多少,哥们儿陪你到底。”
三个人上了楼,霍京去开了瓶威士忌,倒了三杯。谈叙川接过来,仰头一口就见底。霍京怕他喝太猛,只给他重新倒了半杯。
姜呈铭往沙发上一靠,随口提了一句:“对了,禾沥这两天忙什么啊,打电话也……”
他话还没说完,谈叙川忽然弯下腰,翻涌的胃令他恶心到了极致,直接吐在了桌边的垃圾桶里。
霍京和姜呈铭同时坐直了。
“这酒不对劲?怎么还喝吐了?”姜呈铭皱着眉问,起身去倒白水。
霍京举起杯子闻了闻:“不可能啊,今天早上才让人送来的,我中午也喝了,没什么问题。”
谈叙川低着头,一只手扶着垃圾桶的边缘,胃里还在翻搅,吐得眼尾泛出一层生理性的泪光。
缓了半晌后,他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禾漱洗完澡后在书房备课,教案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快十二点了谈叙川也没回来。她给客厅留了一盏灯,自己先上了床。
睡到半夜,胃里忽然很难受,她起来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披了件外套出去喝水。
走到客厅时,院子里传来车声,她脚步一顿,隔着玻璃窗看见有车停在院门口。
一个没见过的男人下了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吃力地把谈叙川从后座搀扶下来。
谈叙川整个人靠在男人身上,步子踉跄。
禾漱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喝酒了?”
那人点了点头:“京哥说喝了挺多的。”说着把谈叙川扶进客厅,放到沙发上后,转身走了。
禾漱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谈叙川。他半靠在沙发靠背上,外套敞着,头发有些乱,眼睛紧闭,呼吸很沉,眉心拧着。
她拿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打开盖在他身上,这才转身去岛台倒了杯温水。
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时,她停住了,水杯抵在唇边,嘴里的水没有咽下去。
谈叙川忽然变得太反常了,反常到她没法不去想那些没来得及细想的事。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今晚在禾家,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她心跳猛然快了几拍,抬眸望向沙发上的男人。
她不得不思考,如果谈叙川已经知道了她对禾沥的感情,接下来她该如何应对。
念头还在转着,沙发那边在这时传来一阵低沉的闷呕声。谈叙川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像是要吐。禾漱放下杯子快步走过去,一把将桌边的垃圾桶推到他面前。
谈叙川没有吐出来,混沌的意识被这阵恶心扯醒几分。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眼前站着的禾漱,轮廓模糊又看不真切。
可他依然定定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禾漱被他看得无端有些紧绷,也更加确定他什么都知道了。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更没有先开口。
他不如现在就捅破那层纸吧。她破罐子破摔地想着。可谈叙川没有,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自己走进了卧室睡觉。
她是睡不着了,一个人在书房待到了天亮。
早上陈姨买菜回来,进屋就闻到了酒味。她换好鞋后去厨房放下东西,等徐姐醒来,就和她说了这事。
徐姐听了只说:“不管是不是,先煮一碗醒酒汤备着吧。”
陈姨应了声,便开始准备早餐。
做完早餐,陈姨去敲主卧的门,门没敲开,倒是书房门先开了。禾漱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陈姨关切道:“是不是不舒服?”
禾漱摇了摇头,说昨晚孕反有点重,没睡好。
话音刚落,主卧的门开了。谈叙川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没看任何人就进了浴室。
陈姨先把备好的孕妇早餐端上桌,让禾漱先吃。等谈叙川洗漱完出来,才把他的早餐端上桌。
徐姐等禾漱放下筷子,才转达谈谷绣的安排:“小漱,老太太心疼你怀着孕还要上班,已经跟学校那边打好招呼,找了新老师接手你的课程。你今天上午过去简单交接完,就不用再去学校了,安心在家备孕养身体。”
禾漱愣了一下,感到猝不及防:“怎么这么突然?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我上课一点不累,完全能兼顾。要是奶奶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先休息一周,等快到预产期再休产假。”
徐姐温和道:“老太太说你这是头胎,是要小心谨慎些,每天早出晚归太累了。叙川也同意了这件事。”
禾漱下意识去看谈叙川,他垂着眼专心吃着饭,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
这下她明白,再多说什么都没用了。
吃完早饭,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学校交接。这时谈叙川换了身衣服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语气平常地开口:“我送你去学校。”
她心头微滞,猜不透他的意图。
禾漱不懂,他分明已经知道了一切,却偏偏能闭口不提,还和没事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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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检察院办公楼刚过最忙碌的时间。
禾嵘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审阅几起重大案件的待批卷宗。
助理敲门进来。
“禾检,禾沥打电话过来,想待会儿约您见一面。”
禾嵘笔尖一顿。
禾沥从来不会在工作日主动找他,更不会特意来约私下见面。
下午还有庭前会议要筹备,午休本就短暂,可难得禾沥主动约他见面,大概是有重要的事情。禾嵘沉吟两秒,合上案卷。
“腾出半小时,我出去一趟。”
二人在一间朴素家常小面馆见面,店里客人不多,清静适合谈话。
禾嵘进店时,禾沥已经坐在窗边等候。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点了两碗招牌面,接着他直截了当开口:“突然找我,有事?”
禾沥抬眸直视他:“我想您能坦白和我说清楚当年的事。”
禾嵘神色微沉:“什么事?”
“您和我的亲生母亲。”
这句话落下,禾嵘眉心骤然拧紧,神色变得凝重:“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经过一晚上的沉思,禾沥已经完全接受了所有的事实:“从前爷爷告诉我,我是禾家的血脉,您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顿了顿,“但我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您或许和我母亲有过一段过往,但我并不是您的儿子。”
禾嵘微怔。
他一直以为,禾沥从小到大,都清楚自己只是禾家收养的孩子。万万没想到老爷子竟把当年他无奈之下的谎言告诉了禾沥,一直让他误以为自己是禾家的血脉。
他沉默许久,没什么好辩解的:“你确实和我没有血缘关系。老爷子之所以会这样告诉你,是当年我抱你回来时,不得已撒下的谎,不然他绝不会同意把你留在禾家。”
“当年我和你母亲大学相识相恋,彼此心意相投,原本约定毕业就结婚。”
“其实你还有一个表舅舅,”禾嵘说,“他在二十多年前犯了起重大刑事案件,被判了无期徒刑,至今还在服刑。”
禾沥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他好像知道是哪个案子了。
禾嵘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愧色:“正因如此,老爷子打死都不会同意我和你母亲走到一起。他动用不少手段,硬生生拆散我们俩。后来你母亲未婚怀孕,你亲生父亲不知所踪,生下你后她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终抑郁病逝。她把你托付给我,但我已经有了家庭,再加上那时的老爷子观念古板,绝不可能接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我只能伪造一份亲子鉴定,只需要在他面前证明你是我的骨肉,他就算再怎么狠心,也不可能不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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