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那封信……韩应元说那是假的。“


    孙先生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韩应元自然会说那是假的,真的假的,不在他,在于谁来看。只要有人愿意信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他放下茶盏,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郭夫人,您要做的,不是让韩家帮您,而是让他们怕您。您手里握着的东西,只要用得好,比韩家那点情面管用得多。“


    陈氏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在消化他话里的分量。


    心里却想着,韩胜玉果然厉害,一下子就把孙先生钓了出来,让她拿信威胁韩胜玉,这不是在找死吗?


    这死丫头软硬不吃,下手又狠,相比起来,眼前的孙先生都慈眉善目多了。


    她知道韩旌下午那场戏已经起作用了,孙先生主动约她,不只是想安抚她,更是想确认那封信还在她手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声音发颤:“那……我该怎么做?“


    “等。“孙先生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有人会来见您,到时候,您把信交给那人就行。别的,您都不用管。“


    陈氏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神色里透出几分感激。她低下头去擦眼角,浑身发颤,一不小心将桌边的茶盏碰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孙先生微微蹙眉,眼神立刻锐利地盯着陈氏,就见陈氏手忙脚乱地擦拭洒落在身上的水,一边擦一边哭,一副担心哥哥安危手足无措的样子。


    孙先生见并无异样,这才微微安了心。


    陈氏眼尾扫过孙先生的神色,在雅间里又故意哀求他一定要救自己哥哥,磨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见孙先生有些不耐烦了,才起身告辞。


    陈氏下楼时脚步有些发软,裙角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走出茶楼,拐进街角那条窄巷,头也不回上了轿子就离开了。


    茶楼后巷,暮色浓稠。


    韩旌靠在墙根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鞘裹了布,磕碰不出声响。


    他身后蹲着四个人,同样一身灰扑扑的短打,面巾拉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人出来了。“


    韩旌抬眼望去,就见孙先生从茶楼侧门走出,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一个提着灯笼,另一个腰侧挂着一柄短刀。


    孙先生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低声对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才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韩旌压低声音,“走。“


    五人贴着墙根掠出,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清爽。


    孙先生走到巷子中段时,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又像是只是习惯性的警觉。他身后那个腰侧鼓鼓的汉子也跟着停下来,手已经摸向了衣摆底下。


    韩旌没有犹豫。


    “动手。“


    四人同时飞身上前,提灯笼的护卫还来不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劈在他颈侧,灯笼脱手落地,被一只脚轻轻踢到墙根,没有摔灭。


    另外一个汉子反应快得多,几乎是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刀,刀身在暮色里闪了一闪。


    “铛“的一声,韩旌手里的短刀已经架住了他的攻势,力道沉而准,压得那汉子腕骨发酸。


    “什么人?“


    那汉子低喝一声,想要抽刀回防,可韩旌没有给他机会。刀锋贴着对方的刃面滑下去,在虎口处一压一挑,那汉子的刀便脱手飞出,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与此同时,韩旌带来的人已经将那提灯笼的护卫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连嘴都堵上了。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无声的剪影,从头到尾不过几息。


    孙先生趁着两个汉子拖住这几人,转身就跑。


    韩旌兔起鹘落,几个起落就追上了人,孙先生踉跄半步,韩旌的刀柄已经抵在他腰侧。


    孙先生的眼中带着惊色,盯着韩旌问道:“你我素不相识,何必刀兵相向,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


    韩旌嗤笑一声,“我想要你的命。”


    “什么……”


    孙先生的话音还未落地,韩旌一手劈在他的后颈上,“废话真多。”


    做完转头一看,那两名汉子也已经被打晕捆在地上,韩旌十分满意,道:“这两个扔在这里就是。”


    总得有人回去报信。


    从制服两个护卫到带走孙先生,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韩旌把人塞进巷口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自己跳上车辕,手中的短刀已经收回腰间。


    马车穿过昏黄的长街时,先到了四海,换上了四海的货车,把孙先生藏在箱子中,然后直奔城门。


    守卫一看是四海的车,脸上先带了笑,韩旌过去打招呼,四海的车队时常出入城门,城门守卫已经很熟悉了,掀开车帘随意看了看,就挥手放行。


    马车驶出城门,一路直奔神工坊的旧址。


    韩胜玉这边也接到了陈氏的消息,瞧着信上略有些凌乱的字迹,韩胜玉微微眯眸,随即轻笑一声。


    只怕等不到人去找陈氏拿信,就会因孙先生失踪找上陈氏。


    果然,孙先生失踪的第二天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便停在了陈氏住处的巷口。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韩胜玉预想的还要快。


    孙先生失踪的第二天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便停在了陈氏巷口。驾车的是个面色沉沉的汉子,衣着寻常,他下了车,叩响陈氏的院门,自称是孙先生身边当差的,来问孙先生的下落。


    陈氏面色焦灼地在屋子里转圈,吴婆子进来通报时,她心头咯噔一下,又被韩胜玉说准了,既然如她所料,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心中也有了底。


    抬脚往外走,她走到院门口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


    “孙先生不见了,那日你与他见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门外的男子开口直接质问,一句话就好似断定此事跟陈氏有关。


    “孙先生?“陈氏看着门外的男子,一脸的茫然,像是没听明白他的话,又像是听明白了却不敢相信,“他不见了?什么意思?“


    男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孙先生从茶楼出来后便再没回去,那天他只见过你。“


    陈氏的脸色骤然白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你是说我把孙先生藏起来了?还是说我把他怎么了?那日从茶楼分开时他还好好的,他不见了跟我什么关系!“


    男子皱了皱眉:“郭夫人,我们只是确认一下,孙先生那日与你分别后……“


    “确认什么?“陈氏打断他,声音越发尖锐,眼眶泛红,“你们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救我哥哥?拿什么人不见了来糊弄我,当我是傻子不成!你们是不是故意耍我?“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开始发颤,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为了你们连韩家邱家都得罪了!现在你们跟我说人找不到了?那我哥哥怎么办?你们这是过河拆桥,还想倒打一耙不成?“


    男子的脸色微微沉了几分:“陈夫人,你冷静一下。“


    “冷静?我怎么冷静?“陈氏往前逼近一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我信了你们的话,把身家性命都押进去了!你们倒好,现在孙先生不见了,人往我身上推?“


    她忽然像是支撑不住似的靠在门框上,声音从尖锐变成了沙哑,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咬着牙道:“我可不知孙先生去了哪里,我先走,他后走,哪里知道他去哪儿了。我告诉你们,你们若是真的敢过河拆桥,我这条命就跟你们拼了!我跟韩家的关系虽然不好,但是我到底是韩夫人的亲嫂子,我若是死了,为了面子,他们不会不管不问的!“


    男子微微眯眸,盯着有些疯魔的陈氏,双眼通红,目光狠厉,一点也不像是做假,他心头微微一沉,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多留,转身便走了。


    陈氏靠在门框上,望着那辆青帷马车驶出巷口,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手脚软得要命,吴婆子忙过来把她扶进去,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而梁安蹲在巷口对面那间杂货铺的阴影里,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看见那男子走出巷子,上了马车,穿过两条街,最后在一处后巷停下来。


    他远远缀着,没敢跟太近,只看见那管事下了车,推开一扇黑漆木门,闪身进去了。


    梁安绕到前街去看了看,只见那宅邸上挂着靖襄公府几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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